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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2022-05-02 作者:瓜子和茶

 這兩天春燕厭懨的,做甚麼都心不在焉,不是打翻了瓷瓶,就是把洗過的衣服又扔進水盆。

 夏婆子調到別苑當差了,顧春和以為她思念母親,後來和她說話,時而恍惚時而驚惕,便覺她心裡有事,而且事情還不小。

 顧春和幾次追問,春燕耐不住,哭哭啼啼說∶"姨母家還不上青苗錢,想把表妹賣進府裡換幾十貫錢,可我家沒路子,這事沒辦成。要是賣到別處去,指不定再也見不著面了。

 "你怎麼不和我說呢?"顧春和急忙拿出自己攢的體己,"先拿去救急,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春燕捧著匣子千恩萬謝去了。

 那匣子東西至少值一百貫,顧春和想著怎麼也夠了,然而晚上春燕回來,居然還差二十貫錢!

 "連本帶利二百八十貫,姨母把房子地都賣了,又問我娘借了點,總算湊上了。"春燕仍是很難受, "甚麼都沒了,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只怕也得走到賣兒賣女那一步。

 顧春和問∶"青苗錢利息不高,你姨母如何欠了這許多?"

 春燕也說不上來,"一共才借了二十貫錢,利滾利的,不知道怎麼算。當初姨母從府裡放出去的時候,有房子有地,手裡也有積蓄,按說不應該借青苗錢。"

 青苗錢,又稱青苗法,在青黃不接時,把種子借給沒錢買種子的農民,等秋收時再還。後來借種子改成借錢,因是利民舉措,朝廷把利息定得很低。

 緣何成了利滾利,逼得農戶賣兒賣女的還債?

 顧春和嘆道∶"樹挪死,人挪活,總會有辦法的。城裡頭商鋪很多,先找個地方做幫傭,好歹混碗飯吃。"

 春燕點頭,"我姨母他們也是這樣打算的,就是對不起姑娘,把您辛辛苦苦攢的錢,全用了……我會還您的,一定會還的!"

 顧春和安慰她,"不急,我不愁吃不愁喝的,有錢固然好,沒錢也不會受罪。

 春燕憨憨笑了幾聲,"昨兒個大姑娘問你都幹甚麼,我就說每天在屋子裡寫字,別的甚麼也沒說

 顧春和忍俊不禁,狠狠誇了她幾句。

 正笑著, 有婆子敲門道∶"後門有位叫張澤蘭的姑娘找您。"

 "快請進來!"顧春和喜出望外,忙不迭準備待客的茶水吃食。

 "春和!"張澤蘭挎著花籃子,老遠就衝她打招呼,"可算見著你了,國公府真大啊,進來的時候我差點繞暈嘍。"

 她東張西望的,小嘴叭叭說個不停,"你住後罩房?聽說是下人們才住的地方,我瞅著也不錯嘛,比咱那大雜院寬敞兩倍都不止,我要能住這裡,我得燒高香!"

 聽得旁邊的婆子直撇嘴。

 顧春和抓了一把錢賞給那婆子,順便把春燕也打發出去了。

 "甚麼事火急火燎的找我?"

 "甭提了,還不是鄭行簡那頭犟牛!"張澤蘭端起桌上的香飲子,咕咚咕咚兩口灌下去,長長吁口氣,"那天從大佛寺回來,他就不正常了,飯也不吃,太學也不去,就在床上直挺挺躺屍。"

 顧春和又倒了一杯遞給她,"他性子傲,恐怕一時半會緩不過勁兒來。"

 張澤蘭這次沒有一飲而盡,學著她的樣子一小口一小口喝著,"就是這個理兒,可誰勸都不聽啊!鄭大娘眼睛都哭腫了,春和,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我?"顧春和很猶豫,"我怕再給他招禍。

 "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以後的吧,阿簡到底因為你才遭了罪,你不去看他,不合適。那院子住的都是老街坊,當初沒少幫你家是不是?別讓大家寒心。"

 話說到這份上,顧春和只能答應。

 張澤蘭笑道∶"對嘛,貧賤之交不可忘,這才是我認識的顧春和。"

 顧春和想起個事,"我記得你家之前務農,借沒借過青苗錢?"

 "瞎,凡種地的都借過,多則幾十貫,少則一兩貫,不管你想不想借,攤派到你頭上,你不借也得借。利錢還賊高,我家就是因為這個才把地賣了,搬到析津縣做生意。"

 "律法上可不是這麼寫的,你們沒去衙門告他?"

 張澤蘭像聽到天大笑話一樣,"告誰?就是縣衙攤派的,去告他們?春和,你都被當官的逼得家破人亡了,怎麼還這樣幼稚。"

 顧春和語氣一頓,苦笑道∶"老百姓總盼著有個好官的。

 "在我眼裡,不求為百姓謀福,別禍害咱老百姓,他就算好官。唉,說這些沒用的幹甚麼,天不早了,我走啦。"

 "吃過飯再走。"

 "不啦,我趕緊回去告那犟牛一聲,他一高興,沒準就爬起來啦。"張澤蘭擺擺手,拎著顧春和包好的點心,樂滋滋地走了。

 顧春和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頭悶悶的,有點想哭。

 自從大佛寺歸來那天,她已經很久沒哭過,今兒也不知道怎麼了,或許是春燕姨母家的遭遇,或許是張澤蘭補丁摞補丁的衣服, 刺得她的心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忍不住自嘲一聲,她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塗,還在為別人擔心。

 臨水閣。

 謝景明拿著份呈報,嘴角滿是譏誚,"有意思,青苗錢逼死了人,更有意思的是,苦主一家人都死了,誰又把這舊案翻出來?"

 許清道∶"要查嗎?"

 "不用,這筆錢不是朝廷下撥的款子,是那幾個大戶私下湊份子,借青苗錢之名放貸,這案子告的是私人放貸,不是青苗錢放貸。"

 謝景明沉吟一陣,慢慢吩咐道∶"不妨把動靜鬧得更大,此類案例肯定不是一個兩個,多找幾家農戶,錄口供摁手印,告訴文彥博,往青苗錢放貸上引,不要攻訐青苗法。"

 許清笑得壞意十足,"這回非把姓廖的皮給扒嘍!給顧娘子出口惡氣。''

 謝景明衝他笑笑,不帶感情地說∶"你知道得很多啊。"

 -陣寒氣順著脊樑骨往上竄,許清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一巴掌,你這張嘴啊,咋不長記性!

 "我去刷馬廄。"許清麻利兒滾了。

 謝景明慢慢踱出書房,從這個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後罩房。那小小一片屋舍,靜靜地躺在如霜的月光中,一兩點昏黃的燈火忽明忽暗。

 這麼晚了,她還沒睡,莫非有為難的事?

 樹影映在窗戶紙上,窗下三兩聲蟲鳴,院子裡很靜。

 顧春和睡不著,躺在床上和春燕說話。

 "老夫人不讓我出門,我都答應澤蘭了,唉。"

 "要不託外院的小廝跑腿,捎點東西給鄭公子?"

 "不一樣,怎麼也比不上我人去……乾脆我偷偷溜出去,後門的婆子愛錢,不然多給她點,讓她給我留個門。"

 春燕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別人好說,您不成,大佛寺的事剛消停,我看她沒膽子放您出去。"

 "後天淮南王妃過壽,老夫人她們最快也要後晌回來。那天府裡一個主子都沒有,管事們肯定懈怠,查的不嚴,我只要趕在她們前面回來就行,不會叫人家擔不是。"

 顧春和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明天我就找她說去!"

 春燕攔不住,只好當幫兇,"每天早上送水的從後門進來,到時您扮成小丫鬟混出去,我給您打掩護。"

 兩人商量一陣,敲定了主意。

 燈光熄了,風起了,樹影搖曳,枝頭兩隻鳥耳餐廝磨,細微的鳴叫都透著幸福的味道。

 謝景明從地上撿起個小石子,指尖一彈,咻地擊中樹枝。

 驚起鳥聲一片,枝頭已是空空如也。

 哼!

 此時昌氏也沒睡。

 "府尹夫人說,罰幾個錢做做樣子,不當真判。"何媽媽滿面紅光,又活過來了,"有這個先例在,沈氏就是把您放貸的事情捅天上去,也不能把您怎麼樣。"

 呂氏悠閒地逗弄著小貓,"這叫法不責眾,還有一條,眾怒不可犯,沈氏不可能不懂,不過是讓妒忌衝昏頭了。還敢拿我當刀子使?等著瞧吧,她敢拿出賬本,第一個不饒她的就是廖大爺。"

 何媽媽還是不太安心,"淮安王府也放貸,您看要不要和那邊打聲招呼?"

 呂氏打了個哈欠,"那是自然。"

 順便再踩沈氏兩腳,反正她病得不能出來應酬,說她甚麼她也沒法反駁,叫她瞎蹦韃,活該!

 後天一早下起雨來,又細又密的雨絲迷濛了天地,薄煙瀰漫,倒是個溜出門的好機會。

 顧春和穿一身葛布衣裳,打著油傘,悄悄離開了國公府。

 半路雨下大了,疾風襲來,打溼了半幅裙子,她急忙躲進道旁屋簷下。

 這是一家酒樓,店小二熱情喚她進來避雨。

 顧春和笑著搖頭,鞋子沾了泥,踩人家一地腳印怎過意得去。

 店小二紅著臉摸摸後腦勺。

 忽聽一陣清脆的鈴銷聲,四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壯漢,護送一架紅頂雕花馬車停在門前。

 店小二趕緊打傘上前迎接,卻被護衛狠狠推了一把,狼狽地坐在泥水裡。

 馬車上先下來兩個婆子,抱著厚厚的團花紅毯,從馬車一直鋪到酒樓臺階上。

 然後跳下一個俏麗的丫鬟,馬車伕匆忙跪趴在車前,露出寬厚堅實的後背。

 顧春和驚訝地睜大眼睛。

 車簾微晃,露出一隻潔白如玉的手,輕輕搭住那丫鬟的手臂。一個披著玉色斗篷的明豔美人探出身來,踩著車伕的背,落在紅毯上。

 她看看泥地裡的店小二,目露憐惜,"可憐見的,給他些錢買衣服。"

 護衛扔過去一個錢袋子,"姑娘賞你的,還不快謝恩。"

 錦緞做的錢袋子浸在泥水裡,瞬間變得汙濁不堪。

 顧春和"呀"了聲,忍不住瞥了那護衛一眼。

 女子也看見了顧春和,眼中閃過一絲驚豔,微微一頷首,很是和善的樣子。

 顧春和往旁邊站了站, 把路讓開。

 "長得真好,單論顏色,咱們柴家的姑娘沒一個比得上的。"那女子忍不住回身多看了一眼。

 丫鬟不以為然,"夫人常說,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長得好又怎樣,畏畏縮縮的,連姑娘一根頭髮絲也不如。"

 柴大姑娘卻道∶"貧苦人家的孩子,養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拿我們這樣的人家和她比,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說話間,已走到二樓臨街的雅間。

 推開門,但見謝景明支頤坐在窗前,頭偏向外面,不知正在看甚麼。

 "王爺。"柴大姑娘款款行過福禮。

 "坐。"謝景明轉過頭,神情淡然,額角是幾滴將落未落的透明雨珠,隨著他的動作,緩慢滑過那道完美的下頜線。

 柴大姑娘微微垂下眼眸,坐到他對面。

 眼見這雨一時半會沒有停歇的意思,顧春和怕耽誤回去的時辰,咬牙衝進迷茫的雨幕。

 等找到鄭家時,她已跟從水裡撈出來的差不多了。

 鄭大娘開門時的表情,說不清是驚喜還是驚嚇,僵在原地一動不動,還是鄭老爹把她讓進門。

 鄭大娘找了身衣服給她換上,"哪怕提前說一聲,好去接你,這麼大的雨!"

 顧春和羞澀地笑笑,"府裡規矩重,我是偷跑出來的。"

 "那可不行,萬一出點事怎麼辦?"鄭大娘滿臉的不贊成,"下回不許了,既住在人家裡,就要守人家的規矩 ,別叫他們說你不懂事。

 "我、我是擔心阿簡哥哥,澤蘭也特地交代我來一趟,所以才.……..

 "蘭丫頭咋咋呼呼的,就會添亂,你少聽她的。趕緊喝碗薑湯,凍得篩糠似的。"

 薑湯熱熱辣辣的,一下驅散了周身的寒氣。

 裡屋,鄭行簡面朝牆躺著,聽見顧春和來也沒起身。

 顧春和挨著炕沿坐下,"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你有氣衝我發,別惱壞自己身子。

 鄭行簡肩膀動了動,終於開口說話了,"和你沒關係,我是氣我自己沒用。"

 聲音沙啞,疲憊得像長途跋涉的旅人。

 顧春和鼻尖發酸,"才不是,再沒有比你更勇敢的人了!韓信受讓

 ,一樣立一番事業,你

 有才華,有抱負,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鄭行簡坐起來,眼瞳幽深, "你不覺得我丟人?"

 顧春和笑著搖頭,"被欺負不丟人,欺負人才丟人。"

 "可我不想被欺負,我覺得丟人。"

 "那你更要振作起來,取功名,當大官,把欺負人的壞人全都抓起來!"

 鄭行簡失笑∶"你說得好容易,太天真了。"

 "是難,阿簡哥哥,你我都是平民出身,老百姓的日子有多難,咱們都知道。"顧春和輕輕道,"你求我父親教你讀書,父親問你為甚麼要讀書,你說要做個好官,造福一方百姓。"

 "十年了,這話我一直記得,你忘了嗎?"

 鄭行簡呆呆看著她,忽從炕上一躍而起,"餓死我了,娘,快拿吃的來!"

 一不小心,他的腳踢翻了炕桌,咣噹一下,桌上的硯臺砸在顧春和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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