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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2022-07-14 作者:瓜子和茶

 謝元佑自焚的訊息傳到宮中, 慶平帝當即吐了血。

 等謝景明等人聽到訊息趕來時,慶平帝正昏迷著,蠟黃的臉半點生氣全無, 滿臉刀刻似的皺紋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 就和死人差不多了。

 李勇貼在他耳邊喚了幾聲,慶平帝才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嗯, 是十七呀,韓斌來了嗎?”

 韓斌忙上前跪倒在地, “回官家,微臣在。”

 慶平帝盯視他一眼, “太子為何突然自盡?”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暗暗吃了一驚,謝元佑已然被廢,官家還稱呼他為太子,難道後悔了?

 誰都知道韓斌是攝政王的心腹,去東宮傳旨的也是他,官家這樣問, 難道是懷疑有人在中間做了手腳?

 眾人不由偷偷瞥向攝政王。

 謝景明並不擔心。官家天性仁和, 待人寬厚和善,或許是大限將至的緣故,他的心腸愈發柔軟, 即便謝元佑謀逆, 他也多了幾分帝王不常見的容忍。

 謝元佑畢竟是嫡長子, 也是慶平帝唯一一個抱在膝頭教認字讀書的兒子, 官家不見得是疑心自己, 應是一時無法接受他的死而已。

 於是給韓斌使了個眼色。

 韓斌會意,立時梗起脖子,佯裝直愣愣答道:“官家,自古謀逆造反,事敗後畏罪自裁的不在少數。事後微臣檢視現場,發現謝庶人身上有殘缺的太子朝服布料,還有破損的遠遊冠。由此可見,謝庶人賊心不改,不肯認罪,簡直是死不足惜。”

 “你、你……”慶平帝已經沒有力氣和韓斌生氣了,斷斷續續說,“東宮,伺候的人……該死。”說著,劇烈的咳嗽起來。

 東宮並不是沒有侍衛宮人,卻眼睜睜看著謝元佑被燒死,不得不讓人多想。

 謝景明沒有出聲,不推脫,不辯解,也不承認。

 李勇忙一下下地給慶平帝撫著胸口,輕聲道:“官家已對謝庶人仁至義盡,奈何他自己愚鈍,無法體會到官家的良苦用心,這是他的命,怨不得別人。”

 慶平帝目中閃過一絲訝然,看看他,再看看沉默不語的謝景明,陡然生出一種失去掌控的無力感。

 兩滴渾濁的老淚順著他眼角的皺紋流下,“他那個人最惜命,自小就怕疼,怎麼會選擇那麼慘烈的方式自盡?”

 李勇暗暗覷著官家的臉色,略停了停,轉而說道:“官家,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今兒一早就來請安了,他們憂心龍體不安,想來御前侍疾。因官家沒有旨意,小的打發他們先回去了,若是明日再來,小的該怎麼回話?”

 除了謝元佑,官家還有三個兒子,雖說他們資質平庸,被謝元佑打壓得抬不起頭來,不得不一直遠離朝堂的是是非非。

 但如果官家沒留下遺詔,皇位之爭還有的掰扯。

 李勇是在提醒他,早日定下繼承人,穩定朝局,免得再引發新的一輪立儲之爭。

 慶平帝喉嚨發出風箱似的呼哧呼哧聲,臉色蒼白,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力氣,竟從龍塌上坐了起來。

 他向李勇遞了個眼色,“念。”

 李勇肅然而立,“是。攝政王謝景明,聽旨——”

 謝景明撩袍跪倒,“臣弟恭聽聖諭。”

 李勇手捧聖旨,清清嗓子,朗聲道:“古昔帝王創業垂統,必立儲嗣,以延綿萬世之統,慰藉臣民之望也。朕弟謝景明,賢明仁德,文武兼資,倫序當立。茲上順天意,下應民情,嗣皇帝位,告於天地宗廟。”

 “臣弟……謝恩領旨!”謝景明重重叩頭,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如今心願達成,也不知道怎麼了,他心頭突然一片茫然,有種不切實際的虛妄感。

 慶平帝慢慢向他伸出手,眼睛透著一股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

 謝景明趨前一步,雙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嘴唇動了動,卻是甚麼都沒說。

 慶平帝深深地吸了口氣,似是在積聚最後的氣力,“朕把這江山交給你了。遼人在北方虎視眈眈,西夏明面與我朝交好,卻一直與北遼暗通款曲,灤州大震剛過,萬千災民還居無定所,大周內憂外患,再也經不起任何動盪了。”

 謝景明自然聽懂了他言下之意,“臣弟明白,眼下大周朝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朝局穩定為上。”

 許是方才一口氣說的太多,慶平帝的臉色更差了,就像一盞即將熬乾的油燈。

 “以太子之禮下葬元佑,你看如何?”

 他一瞬不瞬看著謝景明,眼中含著星星點點的淚光,似是在請求,看得一眾臣子暗自飲泣。

 謝景明眼眸低垂,沒有絲毫感情地應道:“謹遵聖旨。”

 慶平帝欣慰地握了下他的手,慢慢向後仰倒,“都……都下去,十七留下。”

 李勇點了點頭,帶頭退出殿外。

 很快,偌大的寢宮,只剩下謝景明和慶平帝二人了。

 慶平帝伸手到枕頭旁邊摸索著,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小荷包來,塞到謝景明的手裡,“你是朕的兒子。”

 儘管早已猜到了,可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謝景明的心還是重重地顫了下。

 慶平帝溫柔地撫摸著那個荷包,眼中突然迸出神采,“朕不能看著你母妃殉葬,不能!是朕強迫她的,你不要怪她。”

 謝景明嘴角扯動了下,發出一聲似有似無的喟嘆,“她是我孃親,我豈會恨她?”

 “你恨朕嗎?”

 “沒有您,我活不到今日。”

 “你能不能……叫我聲父皇?”

 謝景明根本張不開嘴。

 慶平帝無奈苦笑了下,聲音愈發虛弱,“這個東西,是你母妃走前給我的,你能不能拆開?”

 謝景明細看那荷包,荷包邊緣已有些毛邊,顯見是被人時常摩挲。

 卻是把開口縫死了,針法很特別,細若髮絲的線全埋在荷包的花紋裡,若是用剪子強拆,勢必會損壞上面的花紋。

 這是母妃獨創的藏針技法,謝景明只懂皮毛,縫是不會縫的,拆倒可以。

 翻來覆去看了一陣,他用一根細針從極其隱蔽的地方挑出線頭,一點點循著走向,總算是把荷包拆開了。

 裡面裝著一小束頭髮。

 慶平帝緊緊把頭髮攥在手心裡,無力地看了謝景明一眼,似是要交代甚麼話,然而嘴唇嚅動了好一會兒,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景明猶豫了下,試探問道:“是不是……把荷包放入梓宮?”

 慶平帝笑笑,平靜地閉上了眼睛。

 謝景明等不到回話,又問了一遍。

 仍是沒有回應。

 謝景明探了下慶平帝的脈搏,怔楞半晌,慢慢鬆開了手。

 他立在龍塌前,看著慶平帝那張病脫了形的臉,無聲地喊了聲:父皇。

 慶平二十五年九月十三,慶平帝龍御歸天,臨終留下遺詔,由先帝十七子,攝政王謝景明繼承大寶。

 城郊溫泉山莊,已是深秋,暮風帶著習習涼意拂過庭院,晚霞從西天消退後,天地間逐漸變得模糊一片。

 廊下,顧春和倚柱而坐,整個人像被罩上一層輕紗,在暮色中變得若隱若現,捉摸不定。

 春燕哼著小曲兒邁進院門,笑得見牙不見眼,“姑娘,國公府派人送東西來啦,嘿,還塞給我一個紅封,我開啟一瞧,您猜是甚麼?滿滿一荷包的金豆子!”

 顧春和笑道:“現下國公府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勳貴,大夫人還不知道如何得意呢,還想得起給我送東西,我猜,定是蘭嬤嬤指點的她。”

 “不見得,誰不知道您是未來的皇后?大夫人再尊貴,也尊貴不過您。”春燕雙手捧過禮單,美滋滋說,“國公府的小姐妹都羨慕死我了,都說我當初跟對了人,選對了路。”

 顧春和莞爾一笑,就著她的手隨意掃兩眼,“先收到庫裡,等進京了找個由頭還禮就好。”

 春燕看著皇宮的方向,不由撅起嘴巴道:“甚麼時候才能進京,王爺登基都一個多月了,還不來接您。”

 “少說兩句。”顧春和輕輕戳了下她的額頭,“先帝剛剛發喪,哪有現在就接我入宮的道理?況且先帝久臥病榻,擠壓了多少樁大事等著他決斷呢,兒女私情自然要放在後面。”

 春燕揉揉額頭,憨憨笑了兩聲,轉而道:“您要不要泡溫泉?”

 左右無事,自然要去。

 今兒晚上十分晴朗,濃重的夜幕就像黑絲絨一樣壓下來,繁星在頭頂閃耀,似乎一伸手就能夠得到。

 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風過樹梢的沙沙聲。

 顧春和閉著眼睛,整個身體被溫暖的水流包裹著,愜意而舒坦,心中那點子不安彷彿也隨著水流逐漸飄遠了。

 這麼久沒收到他任何的隻言片語,說不擔心是假的。

 自己的身份多多少少有點尷尬,能期許後位麼?新帝繼位,根基還尚未穩固,想要說服朝臣立自己為後,怕是多有波折。

 更不要說擁立他的臣子,邊防軍的諸位將士,多少人的眼睛盯著他後宮的位置呢!

 顧春和悠悠嘆息了聲,和一群女人爭寵,她怕是做不來的。

 有人過來了,她以為是萱草或者春燕,連眼睛也沒睜開,“我還沒泡好,衣服暫且放一邊吧。”

 卻覺胳膊一緊,嘩啦一聲,被人略帶野蠻地拖出水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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