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姬冰玉記事起,她就會做一些古怪的夢。
而且她的夢,會步步升級。
那時所有的畫面都是模糊簡單的,彷彿幼童的隨意塗鴉。後來小學初中後時不時出現的堪比遊戲cg的精美怪獸,再到高中的精彩大場面。
畫面之精美、場景之宏大、人設之飽滿、故事之曲折,情感之充沛——網易看了會流淚,企鵝看了會複製。
直到大學後,姬冰玉做這樣的夢的頻率越來越下降,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唯一不變的,就是做完那些夢後,雖然神清氣爽,但仍舊記不清具體內容。
有時姬冰玉都會懷疑,是不是從前種種,真的只是她戲精到人格分裂而產生的一出幻想?
現在看來完全不是如此!
所有事情都是有鋪墊的,長久的等待就是為了這一次的重逢!
不過……
姬冰玉按捺住心中波瀾。
她還是覺得有一點點奇怪。
站在她眼前的這位實在沒甚麼氣勢,除了一張臉勉強還算不錯,但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大boss。
姬冰玉想了下,兀自下了判斷。
這個華服少年應該只是個花裡胡哨的攔路小兵。
那麼按照國際慣例,只有把攔路小兵打成殘血時,大boss才會姍姍來遲。
就在姬冰玉思考用甚麼姿勢暴打眼前人的時候,之前出現過的聲音再次響起,本就尋常的音色因著話語中的那幾分氣急敗壞更加難聽,彷彿一群公鴨在嘎嘎亂叫。
“姬冰玉!你這卑劣低賤的東西,怎麼敢對本少爺動手!”
華服少年氣急敗壞,顯然被姬冰玉之前的舉動驚到,此刻正在無能狂怒:“你怎麼敢!”
姬冰玉被這話喊得一愣,滿腦子都是某環保少女的怒吼表情包。
她下意識順著聲音望去,就見一群人紛紛讓開一條道,姬冰玉這才看見被眾人圍在中心有一個華服少年,正氣得臉紅脖子粗,對著她的怒吼。
而在華服少年身下某最容易被和諧的部位,此刻正插著一柄木劍,不算鋒利的劍鋒居然直直釘在了華服少年身後的柳樹樹幹上,讓他動彈不得。
只要那劍再上去一寸……
少年從此就再也不怕和諧了。
姬冰玉沉默了片刻,再度抬頭時眼神亮得嚇人,令直視她的雁沂端毛骨悚然。
夢裡沒有無緣無故出現的畫面,姬冰玉想到,這把劍的位置,應該就是在暗示自己這個怪的最大弱點。
所以……
雁沂端再也忍不了姬冰玉的眼神,他不顧自己貴公子的形象,親手拔下了那該死的木劍,直接向姬冰玉擲去。
被憤怒衝昏了頭腦的雁沂端全然沒想過,自己剛剛引氣入體的姐姐,該如何接下這一劍。
萬幸,如今的“姬冰玉”已經不是原來的姬冰玉了。
姬冰玉抬手輕鬆地接下了木劍,並花了一秒判斷出之前那幾個攻擊全都是面前的華服少年製造的,在少年近乎破音的“我一定要讓父親把你關起來”的怒吼中,淡定抬眸,繼續上下打量著他。
姬冰玉:[圍觀神奇生物.jpg]
直至此刻,姬冰玉才終於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華服少年大約十三四歲的樣子,容貌算得上俊秀可愛,臉頰旁帶著點嬰兒肥,可惜滿臉戾氣兇狠,硬生生破壞了本來稚氣俊秀的面容。
本該是最純潔乾淨的年齡,眼睛卻偏偏沒有那麼黑白分明,反而一片汙濁。
越打量,姬冰玉的目光越嫌棄,可她仍沒有挪開目光,仍舊執著地在華服少年身上流連,並且目光越來越放肆,像極了在路邊看見了柔弱美女的流氓地痞,就差吹個口哨了。
確實如此。
畢竟姬冰玉此時此刻仍認為眼下是自己的夢,而在她眼中的雁沂端,不過是個即將爆裝備的小兵罷了。
另一邊,雁沂端被姬冰玉看得毛骨悚然,汗毛直立。
他怎麼也想不通,原來一直怯懦膽小,讓他們肆意欺負的姬冰玉為何這一次突然奮起反抗,還敢連著將劍擲向他,差點……差點……!
然而雁沂端原本想要罵出來的話,在對上姬冰玉那肆無忌憚的、彷彿打量一件貨物的眼神時都被噎在了嗓子裡,不上不下,梗得他氣血上湧,腦仁都開始隱隱作痛。
在某一剎那,雁沂端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了姬冰玉面前。
一時間,沒有人發出聲音。
微風吹拂,樹影橫斜,兩人對立而站,烈日於空中橫劈出一道界限,燦爛的陽光落在少女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金邊,恍然間,讓人覺得不可直視。
兩個主角都不動,周遭圍觀的人群就更不敢動了。
在眾人眼中,面前的少女容貌清麗絕色,眉目間染著幾分讓人不敢侵犯的冷淡,猶如九天仙女下凡塵,偏偏那雙昔日總是溫柔到近乎懦弱的眼中,此刻帶著驚人的戰意,亮得嚇人。
那雙瑩白如玉的手握著木劍,指縫間不知何時流出的鮮血已然將木劍染紅,可少女仍似毫不知情般佇立在那裡。
猶如冬日寒風中屹立不倒的寒梅,即便被霜雪覆蓋,也不改其孤高本色。
不少人低低抽氣,他們的理智告訴他們,此刻應該站在雁沂端身後,為雁家小少爺搖旗吶喊,可是他們的眼睛卻偏偏挪不開,就連之前跳出來指責姬冰玉的麻布衣弟子,此刻也唯有靜默,一言不發。
姬冰玉實在太美了,無愧於“白月美人”的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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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知道這次姬冰玉為何一改往日作風,敢與雁笑少爺對上,但是光憑藉如今她如今周身那躍躍欲試的戰意,也令圍觀群眾不敢造次。
“嘶,真別說。”有人低聲道,“這位姬小姐雖然劍術不怎樣,可這氣勢真不是蓋得!”
“到底是大家族養出來的,雖然不是雁夫人親生的……嗐,被日積月累薰陶出來的,到底是不一樣!”
“別的不說,光是這臉——”
開口的人意味深長地拖著語調,本還算可以的五官硬生生被扭曲得賊眉鼠眼:“嘖嘖嘖,我看啊,倒也值得雁家養她這麼多年。”
眾人議論紛紛,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自以為小心翼翼,實則都被臺上的姬冰玉收進了耳朵裡。
姬冰玉沒甚麼反應,甚至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十分刺激。
她根本沒有將眾弟子口中的“姬冰玉”帶入自己,而是全然將一切都當成了夢中的一場遊戲。只等著最後的boss出現,才好一劍了結對方。
至於原本華服少年——也就是雁家少年雁沂端,在姬冰玉充滿威脅的眼神壓迫下,他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也不知為何,分明只是用眼神上下打量,可雁沂端偏偏能從這樣的眼神中感受到巨大壓迫與逗弄玩物似的好奇,硬是臊得他的面頰愈發紅了。
雁沂端又驚又氣又怕,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甚至連與姬冰玉眼神對視都不敢,更別提繼續之前的戲弄和辱罵了。
對於雁沂端來說,這可是個奇恥大辱。
由於長期被人灌輸的思想,雁沂端總覺得姬冰玉不過是個靠他們家而生的廢物,根本配不上自己的驚才絕豔的軒轅大哥,她能得到如今這個婚約,不過是靠著之前姬家的那紙約定罷了。
其實說白了,現在姬家還剩下誰呢?曾經偌大的修仙世家如今也不過是人世間清輝一縷,化作塵土罷了。
時間過的太久了,久到諸如雁沂端這樣的小輩已經記不得曾經姬家的輝煌,只將姬家最後的血脈姬冰玉當成了可有可無的累贅,甚至還覺得是她搶了自己姐姐的心上人。
抱著這樣的想法,雁沂端越想越惱怒。
隨著眾人的視線越來越多地聚集在了姬冰玉的身上,甚至有些稱讚之詞愈發響亮,雁沂端終於忍不住,大吼一聲:“夠了!”
這道聲音尖銳得像是用指甲掛蹭牆壁,帶著些掩飾不住的刺耳。
“你們說得這些有甚麼用!名聲、修為——這些還不都是我們雁家給她的!”
“一個靠著我雁家的廢物也值得你們這麼吹捧,也不知道你們家中長輩得知,會如何教訓你們!”
這番話說得自傲極了,只是在場弟子們大多依附於雁家,故而不敢作聲。
雁沂端見此,自以為鎮住了場面,終於順了口氣,恢復了些許自得的神色,又回頭對著姬冰玉道:“說到底,你姬冰玉沒有我們雁家、沒有軒轅大哥……你又算甚麼東西?”
“我告訴你,你身上的衣服、首飾、法器——沒有一樣不是我雁家的,都是我雁家給你的。”
“所以啊,就連你這條賤命也是我雁家的。”雁沂端惡毒道,“對我動手,也不問問自己這條賤命配不配?”
見姬冰玉沉默不語,雁沂端自以為是自己方才的話戳中了她的痛處,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怎麼?現在知道怕了?我告訴你,我姐姐雁流蘇才是和軒轅大哥最般配的人!像你這樣低賤的下等人,才配不上軒轅大哥呢!”
“不過是個低賤的廢物罷了。”雁沂端冷哼了一聲,抬起下巴,做出了高傲姿態,輕蔑道,“用不了多久,軒轅大哥就會來找你退婚了!”
軒轅大哥?雁流蘇?
姬冰玉皺了皺眉,忽然覺得這名字有幾分耳熟。
就在她覺得耳熟的剎那,不等姬冰玉細想,她的腦中忽然閃過了一道親切可愛,帶著絲絲的活潑俏皮的神秘娃娃音——
[叮!鑑於宿主身上的‘戲精’屬性,恭喜宿主啟用‘角色扮演系統’,請宿主透過符合人設的表演,加強自身光環,順應劇情,走向修仙巔峰!]
[本次表演劇情:面對即將被退婚的局面,宿主覺得自己該如何做呢?請宿主細細思考人物關係,並做出合理的回應!]
突如其來的聲音並沒有讓姬冰玉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旁人只見她站在原地陷入沉默,微風似乎都纏上了些許她的愁緒。
唯有姬冰玉知道,她並不是沉默,只是又開始控制不住的頹喪了。
夢升級的太快,居然連做夢都要開始做任務了。
姬冰玉:啊,這內卷的世界。
見姬冰玉短暫地陷入沉默,神秘聲音生怕她搞不懂該如何操作,連忙提示道:[根據目前的推斷來看,宿主的回應應該是哀婉——]
[哀婉中不失堅定,堅定中透著愁苦,愁苦中染上絲絲悲憤,悲憤中,還要透著一點倔強和驕傲,對嗎?]
神秘聲音被姬冰玉飛速劃過的聲音弄得一愣,旋即激動起來!
它果然沒挑錯人!這個宿主果然是個演戲天才!
太好了!這個位面有救了!
在神秘聲音的想象中,接下來姬冰玉就該說甚麼‘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哦,我和軒轅大哥的感情至死不渝’,或是甚麼‘我不聽我不聽,軒轅大哥絕對不會和我退親’——
總而言之,一定是很小言很悽婉很哀傷的情景才對。
神秘聲音對自己的想象很滿意。
與此同時,姬冰玉也很滿意。
她終於又提起了精神來。
角色扮演嘛——說白了不就是劇本殺?
戲精最愛。
重新打起精神來的姬冰玉摩拳擦掌,腦內一瞬間湧出了千百種臺詞,勢要一擊即中,直接讓這場夢的最後boss現身。
畢竟做夢太久也不好,明天還要起床搬磚,姬冰玉覺得自己該醒了。
她捏了捏手指,終於在腦中騷得飛起的品如衣櫃裡,找到了應對退婚最穩妥的臺詞。
見姬冰玉長久沉默,雁沂端自以為拿捏住了姬冰玉的死穴,原本有幾分灰白的面容又重新染上了幾分血色,他對著姬冰玉勾了勾手指,傲慢地嗤了一聲,似乎又恢復了雁家小少爺的派頭。
“你要是願意現在給本少爺跪下道歉,本少爺倒是可以考慮不將此事告訴軒轅大哥。”
說完這句話,雁沂端頓了頓,旋即惡劣一笑:“不過你這婚遲早要退,我勸你好自為之。”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轉移到了姬冰玉身上,隱隱透著幾分同情。
在場眾人,誰不知道姬冰玉與軒轅焚感情甚篤?如今聽了這話,怕是要傷心欲絕吧?千萬別做出甚麼傻事,牽連了大家才好。
一片靜默中,有幾位理中客憋不住,再次跳了出來,一通大道理吹得天花亂墜,而姬冰玉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她看著雁沂端渾身的狼狽,忍不住勾唇一笑。
意外地有幾分……邪魅?
神秘聲音發現自己冒出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想法,它試圖揉了揉不存在眼睛,再次觀察姬冰玉的笑容,發現對方那張精緻絕美的臉上,此刻甚至還帶著幾分毀天滅地的狂傲張揚?
——等等,狂傲張揚?
也不是說這樣的姬冰玉不好看,相反,在她那張傾城芙蓉面上,即便做出這樣的表情也只讓人覺得生機勃勃,鮮活可愛極了。
只是……
只是這特麼怎麼看也不像一個悽婉苦情、甘於奉獻的聖母白月光該做出的表情啊!
神秘聲音忽然覺得有幾分不妙。
還不等它出言阻止,姬冰玉的聲音再次在偌大的空間迴盪。
“要退婚?”
姬冰玉手持長劍,掃了眼圍觀眾人,那視眾生如螻蟻般狂妄的眼神讓所有人悚然一驚,旋即更加憐憫。
他們這一代的弟子們,誰不知道軒轅家的軒轅焚天與白月美人姬冰玉自幼便有婚約?據說還是兩情相悅,感情甚篤。
想來不管之前姬冰玉表現得如何張揚,在軒轅焚天這張底牌前,都得認輸吧?
唉,情之一字,到底是害人——
‘嘭’得一聲,唬得所有人倒退了一步,齊齊抬頭,只見姬冰玉大力將手中長劍插入了地底,驀然的震動嚇得雁沂端倒退一步,面前女子背對著陽光,手撐在劍柄上,驕陽在她身後,為她鍍上了一層金光。
無論是雁沂端還是別的圍觀弟子,一時間都有幾分恍惚。
在這一刻,姬冰玉不像是傳聞中為情所困的女子,反倒像是人間傳說中裡笑傲群雄的狂妄劍客。
弟子們面面相覷,這畫面好像和他們腦補的悽苦怨婦的劇情走向不太一樣?
神秘聲音不妙的預感更重,就在它打算阻止姬冰玉開口時,
被光芒包圍而顯得熠熠生輝的女子擲地有聲道——
“回去幫我告訴你軒轅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