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舒蘭下意識地扒開了灌木林,灌木林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她扒開的時候,那雪凍得指尖發疼。
但是姜舒蘭卻顧不得這些了,她仔細地掃了一眼周圍。
發現一個人都沒有。
而那墳頭的火紙,已經快燃燒乾淨了,而且墳上的落雪,也被掃乾淨了。
姜舒蘭凝視了片刻,心想,能夠對老師這麼好,這麼細緻的,也只有師孃了。
就跟上次一樣。
只是,可惜,兩次都和師孃錯過了。
姜舒蘭嘆了口氣,把清大的錄取通知書,靜靜地放在墳頭前,隨即,朝著那墳頭,鄭重地磕了三個頭,“老師,我收到清大的錄取通知書了。”
“您可以放心了。”
恢復高考,參加高考,考上清大,不止是姜舒蘭的夢想,也是老校長對她殷切的期盼。
不知道她是不是錯覺,只覺得那天上的落雪,似乎在這一刻,都大了幾分。
彷彿是老師在回應一樣。
姜舒蘭忍不住抬手,接著落雪,忍不住抿著唇笑了,“老師,您聽見了是嗎?”
安靜的墳頭,沒有任何回答。
姜舒蘭也不意外,她慢慢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腿上沾著的雪,“老師,我要走了,等我下次再來看您。”
說完,她剛準備轉身,突然腳踝被人抓了下。
姜舒蘭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過去,這才注意到,原來那厚厚的積雪下藏了一個人。
她第一反應就是去踢人,但是對方拽得太緊了,姜舒蘭忍不住朝著對方的手腕踩上去,“鬆開。”
語氣帶著幾分急促和害怕。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呵斥起了作用,對方竟然真的鬆開了。
而且,不止是鬆開了,對方還跟著從雪地裡面爬了出來,對方身形消瘦單薄。
最惹眼的是那白頭和俊顏,在這大雪紛飛的落雪下,那白頭似乎好看極了。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鄭向東。
當看到是誰的時候,姜舒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踩斷了枯樹枝,咔嚓一聲,在這安靜的山上,格外刺耳。
鄭向東貪婪地看著她那一張沒有任何變化的面龐,忍不住苦笑一聲,“姜舒蘭,你不必這般害怕我。”
姜舒蘭頓了下,她眼裡的警惕不少,只是看到那乾淨的墳頭和火紙的時候,到底還是開口了,“是你給我老師上墳?”
她需要確認一件事。
鄭向東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他沒說的是,自從姜舒蘭出嫁後,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堅持給老校長上墳。
他在的時候,他親自來,他不在的時候,他便吩咐高水生去買了燭火,過來給老校長上墳。
幾乎每年都沒落下。
姜舒蘭一下子沉默了,她忍不住憤怒道,“你是想讓我老師死不瞑目嗎?”
他一手氣死的老師,在由他來每年給老師上墳。
姜舒蘭知道自家老師的性子,不管是生前,還是生後,從來都沒待見過鄭向東。
鄭向東一下子怔住了,第一次,他有些無措,“我——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來彌補之前的過錯。
姜舒蘭明白他的意思,但是遲到的道歉,比草賤。
更何況,老師人已經死了。
在道歉,又有甚麼作用?
人死不能復生。
她深吸一口氣,“鄭向東,到此為止吧。”
這到此為止,不止是說的是她,還是說,指著那墳頭還會燃燒殆盡的火紙。
鄭向東一下子沉默了,半晌,他低聲道,“我知道了。”
明明高高大大的一個人,卻耷拉著肩膀,像是受到了極大的委屈。
姜舒蘭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她直接撿起地上的錄取通知書,轉頭就要離開。
卻再次被人拽住了手腕。
姜舒蘭垂眸,一下子就看到了鄭向東的手,他面板極白,十指骨節分明,能夠清晰可見上面的青紫色血管,因為剋制,那血管一跳一跳的,彷彿下一秒就要爆開一樣。
姜舒蘭頓了下,她語氣冷淡,“鬆開。”
對方沒動。
“鄭向東,我說鬆開。”
鄭向東動了下指頭,然後慢慢地,一根根都跟著鬆開了,他嗓音藏著壓抑,語氣極為剋制,“姜舒蘭,他對你好嗎?”
姜舒蘭腳下一頓,“和你無關。”
週中鋒對她好與不好,都與鄭向東無關。
她這般割裂關係,讓鄭向東愣了下,他下意識地咬緊了牙關,“他要是對你不好,你來找我。”
我幫你報仇。
說完這句話,就彷彿用掉了鄭向東所有的力氣。
姜舒蘭身子一頓,沒回答他,只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只是,她在轉身的時候,卻意外見到,不遠處週中鋒抱著鬧鬧和安安,正朝著山上走。
姜舒蘭一愣,下一秒。
鬧鬧就眼尖地看到了姜舒蘭,他忍不住高呼了一聲,“媽媽,媽媽,是媽媽。”
“媽媽在那裡。”
他抬手指著山上,姜舒蘭站定的位置,這一喊,週中鋒和安安也跟著看了過來。
安安也跟著喊了一聲。
下一秒,鬧鬧就要掙扎著從週中鋒懷裡跳下來,他小身板太矮了,這一跳,就差一頭扎進雪地裡面。
差點拔都拔不出來。
還是週中鋒眼疾手快,跟拔蘿蔔一樣,大手一薅,直接把他給薅了起來。
拍了拍鬧鬧身上的雪後,這才一手抱著一個孩子,靜靜的朝著姜舒蘭走去。
四目相對。
“我們來晚了。”
緊趕慢趕,還是差點沒趕上。
姜舒蘭一個勁兒的搖頭,她一個多月沒看過孩子了,實在是想的緊,忍不住朝著倆孩子一人親香了一口。
稀罕的不行。
“媽媽好想你們。”
鬧鬧也跟著歪到姜舒蘭懷裡,小聲道,“鬧鬧也好想媽媽。”
“想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這話一說,姜舒蘭忍不住破涕而笑,颳了刮鬧鬧的小鼻子。
這才轉頭看向週中鋒,“怎麼來了?”
一點動靜和招呼都沒有。
週中鋒抱著安安,“孩子想你了。”
他也想他了。
兩人結婚這幾年,還從未分開過這麼長的時間。
後面一句雖然隱晦,但是姜舒蘭卻聽明白了,她忍不住抿著唇笑了,又親了倆孩子一人一口。
“我也想你們。”
不遠處。
鄭向東站在雪地裡面,宛若冰雕一樣,靜靜地看著姜舒蘭他們一家四口,訴說著思念。
他眼底藏著壓抑的瘋狂。
而此刻,恰好,週中鋒極為敏銳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一雙眼睛冷靜,暗含警告。
一雙眼睛瘋狂,藏著掠奪。
不知道過了多久,十秒,又或者是三十秒,明明那麼短的時間。
對於,姜舒蘭來說,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她深吸一口氣催促道,“咱們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孩子受不住。”
週中鋒嗯了一聲,這才收回目光,拉著姜舒蘭,抱著孩子,一家四口,消失在雪山上。
而鄭向東目光一直隨著他們,在對方徹底消失後。
他頹然的一拳頭砸在樹上,嘩啦啦的雪,跟著簌簌的落下,再次給他染上了白頭。
下山的一路上。
兩口子都相顧無言。
姜舒蘭沒忍住問了一句,“你不問問我嗎?”
他太冷靜了,冷靜到讓姜舒蘭覺得不正常的地步。
週中鋒把安安揣在大衣的懷裡,衣服遮住了安安頭頂的雪花,他語氣非常平靜,“你好好的就行。”
其他的,都不重要。
姜舒蘭愣了下,下意識地抓緊了週中鋒的手,這才緩緩道來,“鄭向東是來給我老師上墳的。”
“我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我讓他以後不要來我老師的墳頭了。”
老師會不高興的。
沒有人願意去見到,生生氣死自己的仇人。
老校長也不例外。
週中鋒嗯了一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山上已經變成黑點一樣的男人,低聲道,“你做的是對的。”
姜舒蘭沒在說話,她嘆了口氣,“要是我老師還在就好了。”
語氣裡面藏不住的惋惜。
要是老師還在,一切都會不一樣。
“別多想。”
週中鋒抬手,拍落舒蘭頭頂的積雪,“回家吧,爹孃還在等著。”
姜舒蘭嗯了一聲,這才恍然回神,“你知道了?”
“嗯?”
“知道我被清大錄取了?”
週中鋒點了點頭,語氣裡面藏不住的驕傲,“自然,不然我和孩子們又怎麼知道,你會在山上?”
這倒也是。
等姜舒蘭他們回家後,那些上門的幹事已經離開了。
尤其是省報的記者,離開的極為不甘心,這是他採訪的最不合格的一次。
根本沒問到狀元問題,反而都是問她的家人了。
不過,轉念一下想,他有安慰自己,從狀元家人口中說出來的事情,更直觀真實一些。
這樣一想,也就痛快的離開了。
眼見著大家都走了,姜舒蘭才鬆了一口氣。
見他們一家人回來,姜父和薑母頓時把上門看熱鬧的社員都給轟走了。
一家人關上門。
徹底安靜下來。
“舒蘭。”
一聲舒蘭,藏著無數的感情和驕傲,在這一刻,全家人都跟著看著她。
眼睛也跟著亮晶晶的。
姜舒蘭忍不住抿著唇笑了,把錄取通知書遞給大夥兒,“好了,你們先看,我去帶著鬧鬧和安安去換一身衣服。”
外面的落雪進屋化了以後,倆孩子身上的棉衣有些潮溼。
再加上,她實在是受不了,家人的目光。
等舒蘭領著孩子進屋後。
全家人都跟著傳閱舒蘭遞給他們的錄取通知書,瞧著那模樣,恨不得把錄取通知書給供起來才好。
沒了外人。
姜父才真正的釋放了情緒,“好好好,我現在去燒紙,告訴你們爺爺,舒蘭這孩子考上了清大。”
瞧著那紅光滿面的樣子,恨不得年輕了十歲。
姜舒蘭聽到外面的動靜,忍不住和週中鋒低聲道,“太興奮了,我感覺我爹孃他們今晚上都別想睡了。”
週中鋒一邊給孩子換衣服,一邊忍俊不禁,“這是應該的。”
天大的喜事,哪裡能睡得著呢。
頓了頓,他低低地說了一句,“我怕我晚上也睡不著。”
姜舒蘭意外,抬眼看他,一雙乾淨清澈的眸子,似乎在問甚麼。
週中鋒抿著唇笑了笑,沒解釋。
只是,輕輕的擁著姜舒蘭,摟著孩子,在這一刻,他的心裡無比的安寧。
山上。
高水生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窩子裡面,終於在老校長的墳頭前,找到了鄭向東。
此刻,鄭向東已經快凍成冰雕了,頭髮覆蓋著白雪,眼睫毛搭著冰稜,嘴唇也是慘白的一片。
整個人就那樣站在冰天雪地裡面,沒有任何的遮掩。
高水生一看到這樣的鄭向東,忍不住低低地罵了一句,“鄭向東,你不要命了。”
氣急的他,竟然連名字都敢一起喊出來了。
鄭向東毫無所覺,甚至,連眼皮都未抖動一下。
高水生伸手去拽他,一入手,就是刺骨的冰冷,他想自己要是在晚來一步,是不是要給對方收屍?
“跟我下山。”
語氣已經帶著幾分急躁了。
可是,對方紋絲不動,沒有絲毫下山的意思。
見到這一幕,高水生氣的想罵娘,直接把鄭向東給抗在了肩上,他生的跟棕熊一樣,使不完的力氣。
但是,鄭向東卻跟他相反,明明兩人身高差不多,但是對方卻瘦的可怕。
像是一陣風都能吹到。
所以,高水生揹著鄭向東的時候,不費吹虎之力。
直到要被揹走的那一刻。
鄭向東才動了動唇,太久沒說話,上唇和下唇已經粘在了一起,一開口,就跟著炸裂開來,滲著血絲。
連帶著嘴裡都跟著一股鐵鏽味。
但是鄭向東卻像是沒察覺到一樣,“放我下來吧。”
高水生愣了下,沒丟手,“我放你下來可以,但是你不能尋死了。”
“傻大個,我說,放我下來。”
這一句話,幾乎要了鄭向東全部的力氣。
常年對鄭向東的壓迫下,高水生下意識地把鄭向東給放了下來。
“我放你下來,你自己能走下去嗎?”
“囉嗦。”
鄭向東有些不耐煩,他低低地說了一句,直接抓了一把雪,就那樣喂在嘴裡,直接嚼了下去。
半晌,那慘白的臉,總算是有了血色。
這讓,高水生也跟著慢慢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他還沒松完,就聽到對方問道,“你和江敏雲怎麼樣了?”
他們兩個,大哥不笑小弟,同是天涯淪落人。
高水生頓了下,他心裡跟著憋屈的慌,也跟著抓了一把雪,就這樣大口大叫的嚼了起來,半晌,甕聲甕氣道,“不怎麼樣。”
“我要放棄了。”
他堅持了好多年,終於要放棄了。
鄭向東有些意外,一雙結冰的眼睛,就那樣睜開了幾分,靜靜地看著他。
高水生嘆了口氣,有些苦澀,“她跟我說她過的不好,丈夫一直虐待她,不給她生活費,不讓她吃飯。”
“實際卻是——對方給了,只是,她覺得不夠,然後揹著丈夫和偷人,並且生下了一個孩子。”
高水生不知道為甚麼對方要騙他。
他也不明白,江敏雲當年明明是那麼純淨美好,又為甚麼會走到這一步。
到現在,他都不明白。
看著他這副痛苦的熊樣子,鄭向東握了一團雪,朝著他砸去,“出息。”
“我早都跟你說了,她不是你的良人。”
吃了雪的鄭向東,慢慢有了幾分力氣,背靠在高水生那雄厚的身後。
高水生有些不服氣,“那我還要說,姜舒蘭不是你的良人呢。”
看看鄭向東為姜舒蘭,都變成甚麼樣子了?
他這話一落,鄭向東搖搖頭,“不,你說錯了,我不是姜舒蘭的良人。”
當承認這個事實後,他整個人都彷彿是泡在了黃連裡面,又苦又澀。
“怎麼可能?”
在高水生眼裡,在也沒有比老大鄭向東更為優秀聰明的人了。
鄭向東苦笑了一聲,他怔怔地望著山腳下,回憶起來,見到姜舒蘭的場景,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眉眼乾淨到極致,不掩一絲陰霾,沒了少女時期的憂愁,反而多了幾分開朗。
只是,這一切都不是他帶給對方的,而是另外一個男人。
鄭向東自認,自己做的不會比周中鋒差,但是他卻認清楚一個事實,就算是他做的比周中鋒還好。
姜舒蘭還是會厭惡他。
就像是,他給老校長掃墓一樣,他是好心,是懺悔,是悔恨,是彌補。
但是,在姜舒蘭那裡,卻是厭惡,是揣測,是憤怒。
不得不承認,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得到過姜舒蘭的喜歡,相反,他還得到了對方所有的厭惡。
只是,這些就不和大塊頭高水生說了,反正說了,他也不會明白。
見高水生還有幾分茫然。
鄭向東低聲道,“姜舒蘭被清大錄取了。”語氣裡面有著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
“啊?”
高水生愣了下,“哪個清大?”
看著木頭一樣的高水生,鄭向東心情莫名的跟著好了幾分,“就是首都最好的學府,也是全國最好的大學。”
所以,他才說,他不是對方的良人。
當兩人差距越來越大時,他發現,他配不上她。
這下,高水生聽明白了,他抓了抓腦袋,“我滴個乖乖啊,這還是個大學生啊。”
頂尖的大學生。
他在看看鄭向東,忍不住低聲勸道,“老大,你好像是初中都沒畢業吧?”
“要不,咱們趁早還是算了。”
“人家仙女一樣的人兒,不能被我們這種糙人給糟蹋了。”
鄭向東,“……”
見對方沒吭氣,高水生試探道,“要不,往後你換一個不那麼優秀的女同志喜歡?”
這姜舒蘭也太優秀了,實在是讓人了壓力大。
“滾!”
“真不換?”
鄭向東突然扶著樹幹站了起來,他眺望著遠方的白雪,“大個,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區別是甚麼嗎?”
高水生愣了下,抓抓頭,“是甚麼?”
“是——我知道姜舒蘭的日子過的不好,我會付出一切代價,帶她離開那個男人,並且讓那個男人死的難堪。”
高水生沉默了下,“那如果,對方像江敏雲那樣呢?”
“不會的。”
鄭向東的語氣斬釘截鐵,“她不會的。”
姜舒蘭乾淨的就像是這白雪,純粹到不含一絲雜質。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接她回來。”
他會告訴她,如果那個她丈夫不愛她,他來愛她——
他會用後半生,所有的愛來彌補她,前半生所受到的傷害。
這下——
高水生突然問道,“哪怕是她虛偽,荒唐,惡毒,騙人呢?”
“那又如何?”
“她還是她,我還是愛她。”
她好的時候,他愛他,她不好的時候,他還是愛她。
因為,在鄭向東的眼裡,她是獨一無二的。
而他鄭向東,這輩子也只會愛上姜舒蘭。
這下,高水生徹底沉默下去,“我不如你。”
他對江敏雲的愛情,不是這樣的,他喜歡江敏雲,但是他卻喜歡那個好的江敏雲,會讓他覺得對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而今,江敏雲變了,這讓高水生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
他無法忍受自己喜歡這樣一個惡毒,虛偽的女人。
但是——
鄭向東卻可以。
可能,這就是他們之間的區別。
“老大,你——”
“噓!”
鄭向東朝著他豎起了一根手指,回頭看了一眼再次落雪的墳頭,低低地笑了一下,“你贏了。”
當初,對方臨死之前,說過,姜舒蘭這輩子不可能喜歡上他。
他當時嗤之以鼻。
誰蹭想,對方真就沒喜歡上他。
真是如老校長所料。
若說,鄭向東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是甚麼。
那就是,不該氣死了老校長。
斷絕了他和姜舒蘭之間,唯一的可能性。
因為姜舒蘭考上清大的原因,姜家整個年下都很熱鬧,招待了一波又一波的親朋好友。
過了破五這天。
姜舒蘭一家人就跟著準備朝著海島出發了,原本她應該先去首都學校報道的,但是東西都還沒收拾。
還是想先回一趟海島,安置好了孩子,在去首都。
她和週中鋒離開的這天。
很多人來相送,有些是社員,有些是親人,甚至,連知青辦的知青都來送她了。
實在是,姜舒蘭這次成績太惹眼了,簡直是一騎絕塵的地步。
而且,因為她當時資料的共享,導致大家夥兒的成績都還不錯,達到了預期,有幾個發揮超常的,甚至比預期還好。
所以,大家也都自發的來感謝姜舒蘭。
姜舒蘭一一告別後。
刻意忽視了那一抹刺人的目光,朝著週中鋒道,“我們走吧。”
週中鋒嗯了一聲。
掃了一眼姜舒蘭之前特意看過的地方,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同志,他很平靜的收回了目光,提著行李,“走吧。”
那目光對於李知青來說,有些駭人。
她下意識地踉蹌著往後退了下,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姜舒蘭已經坐上車了。
李知青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大家的成績都很好,除了她,她的成績很不好。
這對於她來說,是一個極為嚴重的打擊。
要知道,她可比別人刻苦多了,只是,因為她沒有姜舒蘭的那一份高考資料。
其實,她追過來是想問對方在張嘴的,但是卻又沒臉張嘴。
這才錯過了機會。
李知青有些懊惱。
可是,一切都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姜舒蘭到了海島,只是休息了兩天,把孩子都安排好了,這才收拾行李,準備去北上讀書。
她考上清大的訊息,也一下子在海島傳了出去。
大家都有些驚訝,驚訝過後,關係親近的人,都上門來恭喜她了。
最先來恭喜她的是,隔壁的苗紅雲,她忍不住道,“你這可真是一鳴驚人。”
先前也沒聽到動靜,怎麼就突然考上了清大。
姜舒蘭收拾衣服的手一頓,笑了笑,“這有甚麼。”
“這還叫沒甚麼啊?你這讓我們這些嫂子,都汗顏了。”
同樣都是軍嫂,怎麼人家姜舒蘭就這麼優秀呢。
姜舒蘭,“每個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沒有甚麼好與壞。”
收拾了衣服,又準備了一些海島的特產。
苗紅雲嘆了口氣,“那你這去了首都,倆孩子怎麼辦?”
姜舒蘭,“孩子過完年都五歲了,該獨立了,他們跟我一樣都是讀書。”只是一個在海島,一個在首都而已。
“等到逢年過節放假的時候,我回來看他們,或者他們去首都看我。”
“捨得?”
姜舒蘭沉默了下,“不捨的也要捨得。”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孩子要成長,她也是一樣要成長。
她不是孩子們的附屬品,孩子們也不是她的附屬品,他們都不需要為對方做出特別大的犧牲。
送走了苗紅雲,又來了王水香,齊芳,最後來的一個則是黎麗梅。
她一來,就忍不住朝著舒蘭懊惱道,“姐姐,我沒考上。”
她連大專都沒考上。
姐姐當初可還給她了一份高考教材和模擬試卷的。
但是——
她卻只是考了兩百分。
她簡直不好意思說。
這才磨磨蹭蹭好幾天,才鼓足勇氣來找姜舒蘭。
姜舒蘭頓了下,似笑非笑,“我還以為你不打算來找我了。”
這所有人都來了一個遍,除了黎麗梅。
黎麗梅臉一下子紅了,“沒臉來見你。”
要不是知道舒蘭姐姐要離開,她怕還是要在磨蹭一會的。
姜舒蘭停下手頭活,從抽屜裡面拿出了一份高考資料,這一份是她單獨為黎麗梅準備的。
“好好學,明年接著考。”
黎麗梅欲哭無淚,“姐姐,我真不是讀書的料子。”
她一看書,就想睡覺。
關鍵是,書本認識她,她不認識書本啊。
姜舒蘭一聽這話,忍不住瞪了她一眼,“不,你是,我看你是沒用心在學習上。”
彈幕裡面可是說了,黎麗梅上輩子可是讀到博士學位。
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對方都達到這個高度。
姜舒蘭不信邪,這輩子條件比上輩子好多了,黎麗梅會考不上。
黎麗梅哭喪著臉,“姐姐——”
“麗梅,你想在幫助別人的路上走的更遠,你必須要有文化。”
姜舒蘭語氣極為認真,“你自己都沒文化,你拿甚麼去幫助對方?”
這——
黎麗梅沉默了,她抱著書,低低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有些蔫。
“還有一年的時間,你複習肯定來得及。”姜舒蘭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在首都等你。”
這一句話,一下子像是給黎麗梅打了雞血一樣。
她頓時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連帶著對困難的學習,都抱著了一絲希望。
忙完了這些親朋好友後。
姜舒蘭就去找到了司務長,“我去首都讀書後,那邊的資料就直接送到我那,我直接把關了。”
“海島這邊發貨,你盯緊點,每個月的資料,記得讓人發電報給我一份。”
司務長表情有些複雜,“你真要去首都讀書啊?”
“還是清大?”
姜舒蘭,“我騙你做甚麼?”
司務長忍不住嘆了口氣,“姜舒蘭啊,姜舒蘭,你可真是牛皮。”
他還沒見過,比姜舒蘭更牛皮的女同志。
真的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姜舒蘭不想和他廢話,“你看看,還有甚麼需要補充的嗎?咱們提前商量好,免得我走了,到時候這邊焦頭爛額。”
“沒了,不過你在走之前,幫我把這一個多月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就好。”
整理輸資料,不是他的強項。
姜舒蘭看了看那厚厚的訂單,她點了點頭,“這個沒問題,我帶回去整理。”接著頓了頓,“還有其他的嗎?”
“有——”
“恭喜你,前程似錦。”
姜舒蘭頓了下,朝著對方握手,“謝謝。”
從辦公室離開後,她就再次陷入了忙碌。
要在三天之內,把這些資料整理出來,她要心裡有數,下一次司務長這邊給她送訂單資料的時候,她才能遊刃有餘。
這一忙時間過的飛快。
十一號這天,姜舒蘭是待不住了,最遲十五號就要去學校報道了。
她這邊把忙完的資料,一份交給了司務長,一份自己帶走了。
直接裝到了行李裡面。
她這次去首都求學,沒有讓週中鋒去送她,因為年前對方才請假回了老家,實在是不好在請假了。
姜舒蘭在臨走的這天,倆孩子都察覺到了甚麼,說好的不哭的。
見到她提行李的那一刻,都忍不住抱著她腿哭,“媽媽,媽媽,你別走。”
姜舒蘭發現,做在多的思想工作,到了這一刻,都彷彿化為烏有了。
她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倆孩子,“媽媽和你們一樣去讀書,等你們放假了,就可以去找媽媽了。”
鬧鬧不聽,扯嗓子哭,而安安只是固執的揪著姜舒蘭的衣角。
姜舒蘭深吸一口氣,硬著心腸,掰開他們的小手,朝著週中鋒道,“孩子拜託你多照顧一些了。”
當媽的一走,可不就是指望爸爸了。
週中鋒點了點頭,把鬧鬧和安安抱了起來,讓他們坐在肩膀上,“好了,家裡你不用擔心。”
“孩子有我們。”
“你去首都了,直接讓郭叔送你先去學校報道。”頓了頓,不放心,“你看要是宿舍住不慣,就住家裡也是一樣的。”
姜舒蘭點了點頭,在離開的這一刻,縱使有千般萬般的不捨。
也只能壓下心頭。
上了船後,她朝著下面揮手,海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揚起的手也跟著發酸。
直到,丈夫孩子,以及長輩的身影,徹底看不見後。
姜舒蘭才嘆了口氣,轉身進去了船艙。
對於去首都這條路,她已經是輕車熟路了,等到一到車站,郭叔就舉著牌子,在車站外面等著接她。
姜舒蘭一眼就看到了對方。
“郭叔。”
她揮手招呼。
郭叔也跟著滿面笑容,“舒蘭這邊。”
接過姜舒蘭手裡的行李,郭叔便把手裡提著的袋子遞給她,“餓了吧?”
姜舒蘭嗅了嗅鼻子,還是車站食堂那一家的大肉包子,香噴噴的。
她點了點頭,“餓了。”
直接接了過來,沒有任何客氣。
一口氣吃了兩個大肉包子,又喝了一壺水,才覺得緩過勁兒來。
看著她這般樣子,郭叔有些心疼,“怎麼弄成這樣了?”
姜舒蘭嘆了口氣,“不提了,咱們直接去學校報道吧。”
來不及回家了。
郭叔猶豫了下,見她堅決,也沒在勸說,把方向盤轉了個彎,直接去了清大的方向。
“舒蘭,你是住校,還是住家裡?”郭叔到底是沒忍住問了一句,“家裡收拾的乾乾淨淨的,你回去就可以住了。”
姜舒蘭思忖片刻,“第一年我先住校吧。”
還是不搞特殊化了。
郭叔點點頭,“也成。”
等到了清大以後,老遠姜舒蘭就讓郭叔把車子停了下來,兩人提著行李,直接先去報名處報道。
報道結束後,拿到了宿舍的門牌號和鑰匙。
這才去了宿舍。
姜舒蘭以為自己來的算是最晚的了,沒想到宿舍只有兩個人。
她一愣。
裡面的人已經開門了,笑聲爽朗,“同學,你也是三零六的?”
姜舒蘭點了點頭。
“快進來,快進來。”
“我叫方琴。”
“我叫姜舒蘭。”
姜舒蘭朝著對方笑了笑,方琴眼睛一亮,“你可真好看啊!”
“你來的剛好,還有三個空鋪,你可以先提前選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