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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2022-08-23 作者:似伊

 姜舒蘭聽到這個要求的時候,明顯愣了下。

 她下意識地抬眼,打量著面前的女知青,好半晌,才神色古怪道,“不是已經給出去了一份嗎?你和大家一起抄寫就是了。”

 她自認為一視同仁。

 哪怕是對於李知青也是一樣。

 姜舒蘭這話,讓李知青很是不滿意,她擰眉,“我和他們不一樣。”

 “我想要一份單獨的高考資料。”

 李知青再次強調了自己的需求。

 這下,輪到姜舒蘭意外了,她語氣淡淡道,“憑甚麼?”

 連帶著就算是和師孃有關係的徐茂勤,也只得了一份,她為了鞏固知識點默寫的手抄本,而且那一套手抄本。

 不止是徐茂勤一個人用,包括整個公社的知青,但凡是來借筆記的。

 基本上參考抄寫的,都是這一分為基準了。

 而李知青張口,就問她借一份資料。

 姜舒蘭很納悶,她們之間,有這麼好的交情嗎?

 她這一句憑甚麼問的,李知青臉色一僵,她身為姜學民最親,最好的姑姑,是知道她和姜學民之間的關係的。

 “就憑我和姜學民之間的關係。”

 半晌,李知青深吸一口氣,這樣回答道。

 姜舒蘭眼波流轉,“這個理由不行。”

 “你和學民之間的關係?是甚麼關係?夫妻?在乎這還是男女朋友?”

 這話問得,李知青頓時面紅耳赤,對方明知道不是。

 姜舒蘭收了笑容,“你看,你自己都說不出來,你和姜學民之間是甚麼關係,那麼,你又有甚麼資格張口,就問我要一份高考資料呢?”

 要知道,就她連自己,也只有一份。

 “你就不怕,我去找姜學民告狀嗎?”

 李知青知道姜學民有多迷戀自己。

 姜舒蘭臉上的笑容不止是沒了,連帶著眼神也跟著冰冷起來,“李知青,做人要厚道。”

 “姜學民為甚麼會選擇離開公社,離開生產隊,你知我知,他喜歡你,他是傻子,所以他心甘情願為你付出多年,這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但是請你搞清楚一件事,這和我姜家人沒有任何關係。”

 “而我,姜舒蘭更不欠你任何東西。”

 他們沒去找李知青去算賬,去報復,是姜家人的良知不允許他們這樣做。

 但是,這不代表著,李知青可以上門這般敲詐勒索人。

 這般不留情面的話,讓李知青頓時面紅耳赤,“可是,要不是他,我在生產隊的名聲也不會這麼差。”

 “這是他欠我的。”

 “那你當初,為甚麼不在一開始就拒絕他?”

 姜舒蘭驟然抬眸,眼裡帶著幾分犀利,一針見血道。

 男女朋友這件事,如果她當時就表明不可能。

 姜學民又不是傻子,更不是渾蛋,也不會在李知青身上付出這麼多了,還是悄無聲息的。

 甚至,住在一個生產隊的姜家人都不知道李知青。

 從頭到尾,姜學民從未敗壞過對方的名聲,甚至連對李知青的好,都是小心翼翼,不讓人發現。

 這話問得。

 李知青沒有回答,為甚麼不一開始拒絕他?

 因為,她在這個舉目無親陌生的地方,那繁重的勞作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這才利用了,姜學民對她的喜歡,吊著對方。

 只是,這些心思太過陰暗,李知青從未和任何人說過。

 但是,她沒想到的是,姜學民的姑姑一下子就指出來了。

 她臉色有些難堪,“你不借就不借,何必這般咄咄逼人。”

 這簡直是倒打一耙。

 姜舒蘭驟然收起了高考資料,她一張瓷白的臉已經浮現了幾分冷色,“我看姜學民真是眼睛瞎了。”

 不瞎,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女同志?

 雖然對方識文斷字,是大城市來的人,但是卻連鄉下出生的明霞都趕不上。

 最起碼人家明霞,知道怎麼做人,心眼也是正的。

 而李知青,不提也罷。

 姜舒蘭這話,徹底否認了李知青,一下子讓她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姜舒蘭根本不看她,難得來了脾氣,朝著姜家三哥道,“三哥,趕她出去。”

 這是最後一絲情面都不留了。

 原本,她還打算看在姜學民的份上,給她留一絲情面的,但是這般接觸下來,姜舒蘭覺得不留也罷。

 還有學名也要好好教育不行,怎麼就眼瞎成這樣了?

 姜舒蘭的聲音不高不低,瞬間讓擠在屋簷下面,抄寫資料的知青以及年輕人們跟著看了過來。

 其中,裡面還有不少是和李知青,住在一起的知青。

 大家的臉色頓時有些古怪道,“這李知青該不會是,仗著以前和姜學民的關係,來找人家姜舒蘭要資料吧?”

 開口的是和李知青不對付的一個死對頭。

 兩人都相當瞭解對方。

 “要真是這樣,我看她可真是心裡沒點數。”

 “就是,人家姜學民都被逼得背井離鄉了。”

 “還不夠嗎?還打算來禍害姜家人嗎?”

 “那姜家人可真倒黴。”

 這一句句話落在李知青的耳朵裡面,宛若刀子一樣,割得她體無完膚。

 “你們在胡說甚麼?”

 李知青忍不住朝著眾人吼了一句。

 “我們說甚麼,你自己心裡沒點數嗎?”

 有人不輕不重地懟了一句。

 李知青被氣得眼眶發紅,跟著跑了出去。

 留下一句,我記住你們了。

 大家面面相覷,覺得李知青就是個傻子,明明以前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麼到了這一步,就傻成這樣了?

 就衝著當初姜學民喜歡她的這件事,她來姜家,只要不獅子大開口,人家姜家人都不會去為難她。

 這下好了。

 直接被姜舒蘭點名道姓地趕出去,怕是李知青以後想在上姜家的門,就不容易了。

 真是傻子!

 看完熱鬧,大家瞬間又收回了目光,趕緊忙活自己手頭上的事情。

 把這珍貴的高考資料抄回去了再說。

 眼見著外面消停了下來。

 姜舒蘭便轉頭進了屋內,而蔣秀珍看完了一切,她忍不住朝著舒蘭道,“學民可真是個棒槌。”

 被這麼一個女同志,耍得團團轉。

 得虧兩人沒成,這要是成了,娶進來一個攪家精,這日子還過得下去嗎?

 姜舒蘭忍不住安慰道,“他還太年輕了,等出去歷練兩年就知道了。”

 蔣秀珍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因為姜舒蘭拿出資料共享的緣故,整個公社的考生,都對姜舒蘭感激了幾分。

 因為姜舒蘭,讓大家沒準備的仗,變成了有準備。

 雖然時間緊迫,但是有到底是比沒有強。

 轉眼就到了11月21號這天。

 所有的考生,都被安排到了平鄉市的各大學校參加高考。

 姜舒蘭也不例外,一大早,她就吃了家裡煮的雞蛋,和特意早上起來炸的油條。

 乘坐著生產隊統一出發的拖拉機,去了平鄉市的一中。

 比起那些在學校參加學習的學生,姜舒蘭他們這些下面生產隊公社來的考生,明顯算是野路子了。

 不太被人看得上。

 在那些正兒八經的高中生眼裡,這些人就是來湊數的。

 對於大家的目光,姜舒蘭見怪不怪,趁著在門口等著叫名字的時候,她又在腦子裡面過了一遍昨晚上覆習的,那些文章。

 正當她默背的時候。

 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看到了沒?那個人就是這次參加高考,最小年紀的考生。”

 “誰啊?他多大了。”

 “鄒陽,今年才十六。”

 他們這些參加高考的人,有四十歲的,也有二三十歲的,甚至,有高中生,也那是十八九歲了。

 像鄒陽這種,才十六就來參加高考的,實在是少數。

 姜舒蘭聽到鄒陽這個名字時,她頓時停頓了片刻,接著,在腦海裡面繼續默揹著之前沒背完的一片課文。

 直到。

 突然被人打斷了。

 “舒蘭阿姨。”

 被眾星捧月關注的鄒陽,穿著一身棉猴兒,走到了姜舒蘭面前。

 他已經有一米七幾了,姣好的眉眼,依稀已經有了幾分少年的清朗和溫潤。

 這一身皮囊,很是能唬人。

 只是,姜舒蘭卻注意到,鄒陽那體面挺括棉猴衣領子處,沾的白米粒。

 她下意識道,“沒人給你洗衣服嗎?”

 怎麼考試,還穿一身髒衣服出來?

 這話一落,鄒陽面色一僵,他低頭,順著姜舒蘭的目光看了過去,他頓時也看到了衣服上沾著的米粒。

 鄒陽頓時有幾分窘,臉色通紅,“許,許是早上喂小美的時候,沾著了。”

 江敏雲不會管他的,更不會給他洗衣服。

 這樣,越發讓鄒陽懷念起上輩子的舒蘭阿姨,這些事情,好像從來沒在舒蘭阿姨身上出現過。

 他和小美以及他的父親,永遠有乾乾淨淨的衣服穿。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姜舒蘭對他的回答不感興趣,只是冷淡地哦了一聲。

 然後,反問了一句,“你怎麼還不走?”

 打擾她背課文。

 鄒陽,“……”

 鄒陽深吸一口氣,在這一刻,他甚至有點忘記自己的來意了。

 “舒蘭阿姨,我、我是想問,你也來參加高考嗎?”

 姜舒蘭覺得長大的鄒陽好煩,還不如以前小時候那熊孩子的樣子。

 她冷淡地點了點頭。

 鄒陽還想說甚麼,看到姜舒蘭那冷漠的樣子,頓時把話咽回去了。

 那邊眼見著都要點到他名字的鄒躍華,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著急過來,拽著鄒陽的胳膊,“你跟她有甚麼好說的?”

 姜舒蘭上輩子,就是個圍著鍋臺轉的婦女。

 她能參加甚麼高考?

 姜舒蘭要是能考個好名次出來,他鄒躍華能吃屎。

 這一拽,拽得鄒陽有些懵,他踉蹌了下,回頭看了下姜舒蘭。

 從一開始重生過來時,他像父親一樣,對舒蘭阿姨有著強烈的不滿和憤恨。

 但是,隨著慢慢再次長大,鄒陽發現舒蘭阿姨,並沒有欠他們的。

 相反,是他們欠舒蘭阿姨的。

 這個道理,還是八歲的鄒美,教給他的。

 意識到這點,鄒陽掙脫了,鄒躍華的手,“爸,鬆開我,我自己會走路。”

 頓了頓,他抬頭複雜地看了一眼姜舒蘭,“而且,舒蘭阿姨既然去參加高考,她就比你勇敢不是嗎?”

 而他的父親,明明上輩子坐到了首富的位置。

 這輩子,在一次次相處,一次次辦事下來,鄒陽無與倫比的失望。

 兒子這般指責,並且把自己和他一直看不起的姜舒蘭比較在一起。

 讓鄒躍華差點沒氣炸了,但是想到這裡是考場門口,他生生地給忍了下來,“你在胡說甚麼?”

 “趕緊進去,不考個高考狀元出來,看老子把你皮給扒了。”

 氣急敗壞的鄒躍華,有些口不擇言了。

 這讓考場外的人,都跟著看了過來。

 鄒陽覺得丟人,掙脫了鄒躍華的手跑開了,而十歲的鄒美目送哥哥離開後。

 她抬頭看向父親鄒躍華,“爸,你這樣很——”很甚麼,她也說不上來。

 她只知道,這樣的爸爸很不讓人喜歡。

 旁邊的鄒躍華看著這一雙,和自己作對的兒女。

 肺都要氣炸了。

 他拽著鄒美的袖子,壓低了嗓音咆哮,“你們知道甚麼?她姜舒蘭是甚麼?她以前可是給我端洗腳水的人。”

 話還未落。

 不知道何時,拿著一壺水的姜舒蘭,就這鄒躍華的頭頂潑了下來,她語氣冷冷,“說夠了?”

 冷冷的水,潑在鄒躍華的頭上,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哆嗦,“姜舒蘭。”

 憤怒的咆哮。

 姜舒蘭朝著保衛科的同志招手,“同志,這裡有一個擾亂考場秩序的瘋子。”

 這話一落,保衛科的人就跟著過來了。

 原先,鄒躍華鬧的那一些,大家都看在眼裡,本就引起了他們的不滿。

 這下,姜舒蘭一招呼,他們過來就顯得光明正大了。

 直接押著鄒躍華遠離考場,免得這種人大吼大叫,影響到了裡面參加考試的考生。

 鄒躍華沒想到,在他記憶裡面,一直都膽小懦弱的及哦昂舒蘭,竟然會這般剛。

 竟然直接找人來抓他。

 他氣急敗壞,“姜舒蘭,你做甚麼?你快讓他們放開我。”

 “姜舒蘭,你聽見了嗎?”

 姜舒蘭根本沒搭理他,直接轉頭進了考場報道去了。

 這般忽視,讓鄒躍華氣了個徹底,他直接朝著姜舒蘭的背影大吼道,“姜舒蘭,你考不上的,你一定考不上的。”

 這話還未落。

 他張大的嘴巴里面,就被塞了一雙陳年老襪,

 那一瞬間,臭味燻得鄒躍華犯嘔。

 可是,世界卻安靜了下來。

 “帶走吧,別讓他靠近考場。”

 保衛科的隊長吩咐道,根本不給鄒躍華任何反抗的餘地,就把他給帶走了。

 沒了鄒躍華的打擾,姜舒蘭覺得世界都彷彿跟著安靜了下來。

 等坐到考場位置的她,看著那發下來的試卷,眼眶紅了一瞬間。

 其實,不止是她,不少考生在看到發到手裡的試卷時,都跟著激動了起來。

 為了這一刻,這一張試卷,他們實在是等得太多年了。

 在情緒激動過後,大家都開始埋頭苦寫,這是他們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姜舒蘭也不例外,她比別人有優勢,幾乎提前了大半年就知道了要恢復高考的訊息。

 再加上,高中教材充足,還有郭叔這個外援,從首都那邊給她弄模擬卷子過來,更別說,還有老校長這個外掛,就算是他沒了,他留下來的資料,卻是極為寶貴的。

 這也讓姜舒蘭下筆胸有成竹,和那些不會做題,急得抓耳撓腮的人比起來。

 她平靜很多。

 上午的語文很快考完了,接著下午的數學,隔日的歷史,地理,政治。

 很快高考就結束了。

 姜舒蘭考完最後一場,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覺。

 就彷彿,壓在身上的重擔,一下子輕鬆了不少。

 而她剛一出來,就被生產隊的知青和公社的考生,給圍著了,“姜同志,姜同志,你最後一題,答案是多少?”

 姜舒蘭失笑道,“你忘記了,咱們後面考的是大題,這哪裡有固定答案。”

 都是按照自己的經驗去寫的。

 這話一說,對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憨厚道,“我忘了,我還以為考數學呢。”

 考完,就下意識出來找姜舒蘭對答案。

 旁邊的鄒躍華也來接自己的兒子,他看到大家問姜舒蘭對答案,不由得嗤之以鼻,“你們怕是問錯人了。”

 鄒躍華平日裡面,真的算得上一個穩重的人了。

 但是,每當他遇到姜舒蘭的時候,總會破功。

 而他這一哼,引得大家忍不住瞪他,“鹹吃蘿蔔淡操心。”

 “真的是多管閒事。”

 話落,大家就紛紛客氣地朝著姜舒蘭道別,直接把鄒躍華給忽略了個徹底。

 這把鄒躍華給氣的啊。

 他不斷告誡自己,這就是一群沒成年的娃娃,他一個加起來都幾十歲的人了,和他們計較甚麼?

 姜舒蘭看了一眼鄒躍華,只覺得他現在蒼老得厲害,連帶著面容也不復之前的溫文儒雅,反而帶著幾分猙獰的味道。

 或許,是生活極為不如意吧。

 姜舒蘭漫不經心地想著,她下了臺階。

 就見到考場外面,姜家人都在那裡等著他,姜家三哥特意再次借來了一個大卡車,幾乎是把姜家的全部人都給拉過來。

 迎接她了。

 姜舒蘭瞬間朝著他們飛奔過去,只覺得之前所有的不愉快,全部都消失殆盡。

 這輩子,她有這麼好的家人就夠了。

 姜舒蘭一過來,姜家人就圍了上去,“舒蘭,你考得怎樣了?”

 問話的是姜家三哥,他向來藏不住話。

 話還未落,就被薑母一巴掌給拍了,“問甚麼問?沒看你小妹累著了啊?”

 說完,從身上取下來一個熱水壺,遞過去,“來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這一幕,彷彿又讓姜舒蘭回到了出嫁之前的樣子,她的家人都是這樣對她的。

 她忍不住眉眼彎彎,摟著薑母的胳膊,親暱地蹭了蹭。

 一行人就這樣上了卡車。

 看生產隊的知青和社員們也看到了,只是,人家姜家人整整齊齊的一家子,他們倒是不好意思上去打擾了。

 紛紛站在寒風裡面,等待生產隊的拖拉機過來接他們回去。

 倒是,站在門口的李知青被人打趣了,“李知青,你當初但凡是不弔著人家姜學民,再或者是答應了姜學民,人家姜家人也會喊你上去吧?”

 李知青冷淡地看了她一眼,“我不稀罕。”

 她從始至終要做的都是回城。

 為了回城,她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哪怕是放棄,她曾經有過心動和喜歡的人,也在所不惜。

 只是,唯獨可惜的是,行錯一招,沒能在姜舒蘭那裡弄來高考資料,這讓她這次高考其實少了幾分把握。

 想到這裡。

 李知青抿著唇,望著那開走的卡車,心裡也生了怨懟。

 她不明白,姜學民那麼喜歡她,姜舒蘭為甚麼會見死不救?

 對於李知青的心態,姜舒蘭是一點都不知道的,不過知道也無所謂,因為李知青對於她來說,就是一個外人。

 高考結束的姜舒蘭,緊繃了幾個月的皮,像是一下子都放鬆了下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爬到暖和的炕上,昏睡了一天一夜。

 全家人都沒去打擾她。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高考結束的第二天了。

 進入十二月份的東北,格外的冷,家家戶戶也都不在做農活,都躲在家裡貓冬。姜家也不例外,堂屋燒這一個大火盆,一家子小二十口人,裡裡外外把火盆給圍的嚴嚴實實的。

 炮製藥材的,搓麻繩的,做木工的,做針線活的的。

 總之,就算是在家貓冬,也沒一個人真正閒下來。

 各自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

 反倒是,之前最忙的姜舒蘭,一下子成為那個閒人了,她拉開簾子,打了個哈欠走了出來。

 她一出來。

 姜家人眼睛頓時亮晶晶的,“老姑。”

 是鐵蛋兒率先撲了過來,姜舒蘭摟著他,摸了摸他頭,看著鐵蛋兒,她有些想念在海島的鬧鬧和安安了。

 前段時間忙著複習,根本沒空去想。

 這不,人一停下來,就忍不住的思念。

 可是,她也知道,這會是白思念,她還要在家裡填寫志願,等待高考分數出來。

 “姑,坐這邊。”

 姜學華騰了個位置出來,衝著姜舒蘭招手。

 姜舒蘭用著水摸了一把臉,便走了過去,就看到姜學華拿著她的筆記,正在翻看。

 瞧著神色頗為認真。

 姜舒蘭,“後悔了?這次沒去參加高考?”

 她當時的意見是讓姜學華去參加下高考,哪怕是準備不齊全,感受下氛圍也行。

 姜學華摩挲著筆記本,他搖頭,“後悔倒是不後悔,就覺得這些知識點好難啊。”

 他還算是姜家孫子輩裡面,比較會讀書的那個。

 但是比起自家姑姑,還是差一大截。

 姜舒蘭接過薑母遞過來的烤紅薯,有些燙,她在報紙上來回扔了好幾次,這才算是緩過來,一邊剝開一邊說,“你把不會的先劃出來,趁著我這段時間在家,可以教下你。”

 這下,姜家人眼睛都跟著亮了。

 別人不知道,他們可知道舒蘭的文化水平的。

 連帶著明霞也忙跟著推了下姜學華,示意他快答應下來。

 冷不丁像是中大獎一樣的姜學華,暈乎乎的,“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姜舒蘭剝開黑乎乎的紅薯外殼,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的紅薯肉,忍不住滿足的眯了眯眼睛,“自家人,麻煩甚麼。”

 她擺手說道。

 旁邊的姜學衛也有些羨慕,但是想了想自己不是那讀書的料子,所以對於新婚小妻子的推搡,也視而不見。

 倒是,姜家三哥不客氣。

 “舒蘭,一隻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我們家兩個臭小子,你也給幫忙看下唄。”

 一個十六,是個十七,還跟半個文盲一樣,甚麼都不會。

 一點都沒遺傳到他們姑姑的學習勁兒。

 反正,姜家三哥是不承認,自家兩個兒子學習差是隨他的。

 姜舒蘭頓了下,忍不住笑了下,“三哥,就大山和大河的水平,我給他們上高中的課程有些早,還不如讓鐵蛋兒給他們鞏固小學和初中的知識。”

 “鐵蛋兒?”

 姜家三哥有些不太信,鐵蛋兒才多大,過了年虛歲才十二歲。

 姜舒蘭拉著鐵蛋兒過來,“你還沒和大家說,你跳級了?”

 鐵蛋兒是讀五年級的,本來要升到初一的,他直接跳級到初二了。

 而且,考核也透過了。

 鐵蛋兒抿著唇,搖搖頭,“沒呢。”他從來不在家說這些。

 才十一二歲的他,身上已經有了幾分沉穩,挺直的小腰板,像是拔地而起的春筍,已經初見沖天之勢。

 這——

 姜家人面面相覷。

 “鐵蛋兒跳級,現在讀幾年級?你大山和大河哥哥可是讀初一了。”

 大山和大河上學晚,再加上又留級過兩年。

 這才年紀偏大。

 鐵蛋兒含蓄道,“我馬上就初二了。”

 這下,全家人都跟著安靜了下來。

 還是姜家四哥反應過來,他忍不住握著拳,一副隱忍又高興的樣子。

 姜家三哥就直接多了,直接哈哈大笑,“我們家總算是有一個遺傳到舒蘭會讀書的基因了。”

 那語氣,要多驕傲,有多驕傲。

 不知道的還以為,鐵蛋兒是他的孩子呢。

 姜父薑母他們也高興,沒想到鐵蛋兒這般會讀書。

 薑母心更細一點,拍了拍姜家四哥的肩膀,“鐵蛋兒出息,你可放心了。”

 姜家四哥忍不住紅著眼眶,感激地朝著姜舒蘭點頭。

 沒有小妹,就沒有鐵蛋了。

 可是,姜家四哥不知道的是,上輩子姜舒蘭沒把鐵蛋兒帶在身邊,但是對方卻照樣出人頭地,只可惜,鐵蛋兒人好,命不好,年紀輕輕就沒了。

 姜舒蘭,“是鐵蛋兒自己爭氣。”

 在讀書上,她從來沒有為鐵蛋兒操心過半步。

 對方都是自己寫作業,自己預習,自己複習。

 根本不需要人催促。

 鐵蛋兒的學習好,讓整個姜家似乎都再次重新注入了活力一樣。

 這種氛圍,一直持續到,公社高中那邊通知考生去學校先填寫志願。

 姜舒蘭也不例外,和別人填寫了很多學校不一樣,她自始至終都只是填寫了一個學校——清大。

 這是老校長的母校。

 她曾經答應過對方要去看看清大,也是她自己一直以來的夢想。

 更是她當初為甚麼會那麼崇拜公婆的原因,因為他們都是清大人。

 面對姜舒蘭如此硬核的自願,不少老師都來跟著勸解,“舒蘭,你要不要在多填寫兩個?”

 這些老師也都是認識舒蘭的。

 姜舒蘭搖頭,“不了,如果錄取不上,我就明年在考。”

 清大是她唯一的目標。

 更不會改變的目標。

 這般堅決的態度,讓那勸解的老師有些失望,但是轉念一想,姜舒蘭當初可是老校長的得意門生。

 老校長眼光高而挑,他們應該相信老校長才是。

 就這樣,姜舒蘭那一份硬核的自願,被填報了上去。

 面對大家的紛紛討論,姜舒蘭並沒有參與,填完後,就直接回家了。

 外面實在是太冷了!

 天寒地凍,多待一秒鐘,都刺骨。

 填完志願後,姜舒蘭很是安靜了一段時間,直到——

 公社高中的老師、平鄉市教育局的幹事,清大招生辦的人,以及省城日報的記者,紛紛從外面來到了,他們這安靜的生產隊。

 一路走,一路詢問姜家所在的地方。

 有好事者問了一句,“同志,你們找姜舒蘭做甚麼?”

 公社高中的老師替大家回答了,“姜舒蘭是咱們省狀元。”

 一句話,就解答了所有問題。

 這下子,不說問話的人懵了,就是旁邊豎起耳朵聽的人也跟著懵了下。

 姜舒蘭?

 省狀元?

 不知道是誰跑掉了一隻鞋,赤著腳在雪地裡面狂奔,一路朝著姜家喊,“姜舒蘭是省狀元!”

 “來人採訪啦!”

 這一嗓子,把安靜的生產隊,都在家貓冬的社員們,全部都給喊了出來。

 一時之間,家家戶戶的門窗大開,穿著棉鞋,就往姜家跑去。

 這麼大的熱鬧,可不能錯過了。

 姜家這會還不知道呢。

 全家人都在家裡貓冬,直到那一聲,姜舒蘭是省狀元,這聲音傳了進來。

 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自己幻覺。

 沒想到,到了最後,姜家三哥一下子竄了起來,“我去看看。”

 接著,嘩啦啦的姜家人都跟著衝了出去。

 反倒是當事人,姜舒蘭慢吞吞的緊了緊棉衣,揣著一個熱紅薯,把全身都武裝到眼睛,這才跟著出去。

 姜家院子內,這會早已經站滿了人。

 公社的老師,教育局的幹事,清大招生辦,以及省城來的記者。

 再加上生產隊的社員和知青辦的知青。

 就差把姜家給圍著的水洩不通。

 等姜舒蘭一出來,外面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句,“姜舒蘭出來了!”

 這下子,大家都跟著望了過去。

 “舒蘭。”

 公社的老師喊了一聲,“這位是教育局幹事,這位是清大招生辦的老師,這位是省城的記者。”

 姜舒蘭捂的嚴實,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她捏了捏指尖,朝著對方點了點頭,“你好。”

 聲音乾淨清脆,不帶一絲陰霾。

 就是太冷靜了。

 一點沒有得到高考狀元的激動。

 這讓公社老師僵硬了下。

 他再接再厲的活躍氣氛,“姜舒蘭同學,你是這次咱們的省狀元。”頓了頓,指著清大招生辦的人說道,“這位同志,是來給你送錄取通知書的。”

 這話一落,姜家人差點沒高興的暈過去。

 這才是正常人的反應嘛。

 清大招生辦的同志在心裡想道,他把那厚厚的信封遞給姜舒蘭。

 原本,這種錄取通知書直接讓郵遞員送過來就行,但是因為姜舒蘭是省狀元的身份,這才有了這一招,對方親自上門來送。

 “姜舒蘭同學,你開啟看看。”

 姜舒蘭手指緊了下,她接了過來信封,當著全部人的面,撕開了封口處,然後露出了裡面的一張錄取通知書。

 看到那錄取通知書,姜舒蘭的心頓時揪了下。

 她有些失態,“謝謝。”

 第二句卻是。

 “我可以出去下嗎?”

 她要去找老校長,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他。

 這——

 大家面面相覷。

 “不是,還有個你的採訪。”

 姜舒蘭擰眉,“需要採訪甚麼?”

 她這般樣子,很有氣勢,那省城的記者下意識道,“或者,光拍一張照片也行,剩下的我們找你家人採訪。”

 姜舒蘭點了點頭,然後站到記者面前,直接道,“拍吧。”

 “我趕時間。”

 省城記者,“……”沒見過這麼敷衍的採訪人呢。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姜舒蘭同學,你這捂的太嚴實了。”

 這哪裡拍的了呢。

 “就這樣,我不想露臉。”

 姜舒蘭語氣平靜,但卻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你拍嗎?不拍我就走了。”

 “拍拍拍!”

 那省城記者頓時讓步了,拿著照相機,對著姜舒蘭就是一陣咔嚓咔嚓,一連著拍了三張。

 姜舒蘭朝著姜父薑母道,“爹孃,麻煩招待下他們。”

 說完,就急匆匆的離開了院子。

 身為家人的他們,自然知道姜舒蘭為甚麼,這麼著急的離開。

 薑母嘆了口氣,隨即,招呼一眾人進屋。

 而記者卻來了好奇,“這位嬸子,不知道狀元這會是去幹甚麼了?”

 對方明顯很著急。

 薑母沉默了下,緩緩道來。

 而外面。

 姜舒蘭一出姜家,揣著懷裡的通知書,就往老校長那墳地上跑。

 一路上,雪花飄落在臉上,又化掉了,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雪水。

 姜舒蘭沒有任何停歇,一口氣跑到了目的地。

 只是——

 看到那墳前還在燃燒著的火紙時,姜舒蘭的瞳孔驟然縮了下。

 誰?比她來的還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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