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s市的氣溫一天涼過一天,一眨眼落了今冬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粒,很快醞釀成了鵝毛般的飛絮,紛紛揚揚,地上、屋簷、草地、枝頭很快鋪開一層白色的棉絮。
秦讓從韓綿那裡搬出來後,在s市待了整整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他每天照舊上班,然後捱到晚十點,坐繞遠路的公交車從韓綿小區門口路過。他的想法很純粹,只要遠遠看一看她停在樓下的車就可以了。
臨近元旦,電臺裡為了忙跨年晚會,非常忙。
秦讓不是每天都能看到韓綿的車,但他照舊還是十點才回去。
今天他回到公司統一安排的寢室時,地上的雪已經積攢到了腳脖子那裡了。
一樓臺階上的雪被人清掃過,並不厚,他踏過那些蓬鬆的雪粒上了樓。
寢室的門微合著,繚繞的煙霧在裡面騰著。
秦讓推門進去,正在打牌的同事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天天這麼晚?摸黑做業績?”
秦讓從口袋裡摸了支菸點上,笑了下:“我就不能摸黑約會去?”
“誰啊?隔壁辦公室的妹子嗎?”這小子因為生著一張妖孽眾生的臉,整個公司的小姑娘都被他迷住了,隔三差五各種追求手段,其中也不乏姿色可以的,秦讓全然沒一點反應。
秦讓抿了口煙,似笑非笑地說:“那不能告訴你。”
那同事嘁了一聲,繼續打牌。
牆上的鐘還在走著,眨眼到了十一點。
有人起來推開了朝南的窗戶,冷風很快灌了進來,有人罵了一句:“操,這雪下得沒玩沒了。”
秦讓聞言,往外看了一眼——
所見之處皆白,路上的車子已經非常少了,夜空寂而安靜,那橘色的燈光落在鬆軟的雪上,泛著金色的光芒。
韓綿不知道回家了沒有,這麼大的雪,車子一定不好開。
很快有人來合上了窗戶,說:“凍死了,暖氣馬上散光了。”
秦讓收了視線,將手裡的煙滅掉了。
屋裡的電視開著,沒人在看。
新聞頻道已經開始重播了,s市的大雪會持續兩三天,據悉截止晚上九點,s市內已經發生的14起雪天所致的交通事故。
秦讓眉頭皺了下。
他想到了韓綿,心裡沒來由慌了下。
她不知道回去了沒有?
思及此,他提了外套往外走。
有人忽然抬頭問,“秦哥,還出去啊?”
“嗯。”
旁邊的人眨眼笑得一臉猥瑣,“出去找情妹妹?”他故意咬著後鼻音,拖腔怪調的。
秦讓也不惱,點了下頭。
那人還想說甚麼,大門已經從外面合上了。
雪已經到了小腿肚。
秦讓走了一會兒,頗為艱難。
這個點大多數的公交系統都停運了,晚班車半個小時才有一班,也不能直接到達韓綿那裡。
他看了下導航,步行不過半小時。
秦少爺只思考一小會就決定走路過去。
雪天的路並不是那麼好走,從小到大幾乎沒怎麼吃過苦的秦少爺,走到韓綿家樓下時,早已出了一身汗。
韓綿的車停在了車位上,上面落了一小層雪,顯然剛到家不久。
秦讓鬆了口氣,平安到家就好,他轉了身往回走。
沒走幾步,保時捷車忽然滴地響了一聲。
離他最近的那輛保時捷車是韓綿的。
他定在那裡,往回看了眼。
這是要出去?
很快,韓綿從樓道里出來了,瓷白的面板在燈光下格外好看,許久不見,竟非常想念。
秦讓站在不遠的地方,看她拉開車門上車。
她轉亮了大燈,開了一會兒發現車輪有些打滑,索性又跳下車來。
不開車,便走路吧。
秦讓猶豫了一會兒,決定跟過去。
路上的雪很厚,每抬下步子都要陷進雪裡一大截,鬆軟而冰涼。
韓綿一直往前走,並沒有回頭。
秦讓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跟在後面,也不做絲毫的掩飾。
過了兩個路口,她推門進了一家叫“夜泊”的酒吧。
細碎的音樂聲從玻璃門裡漏出來,秦讓在她進去後一會兒,也跟著推門進去。
酒吧裡的暖氣開得很高,韓綿脫掉外套在長桌上坐下,朝裡面的酒保要了幾杯酒。
秦讓坐在她身後的卡座裡,細長的桃花眼裡波光瀲灩,神色清冷。
很快有酒保來送了酒單,秦讓隨手點了一杯,繼續看幾步之外的韓綿。
他不記得她會喝酒,但她現在正在喝,一杯接一杯。
秦讓的眉毛禁不住緊了緊。
正當他想站要不要起來去奪了她手裡瓶子時,她忽然站起來,拎著瓶子起身尋了個稍微暗一些的卡座。M.blu.Ν
那個卡座就在他邊上,離酒吧裡表演的舞臺稍稍有些遠。
駐唱歌手唱的都是一些老歌,並沒有甚麼人在聽。
一曲結束,只有非常零散的幾下掌聲。
很快,歌聲變成了薩克斯獨奏……
薩克斯的聲音低沉輕緩,又帶著些撩人心絃的慵懶。
韓綿倒了杯酒,抬眉看了眼舞臺上那唯一亮燈的地方,目光閃爍,宛如潤水。
年齡大了,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總是容易扯起千萬回憶——
秦讓很小的時
候就開始被家裡逼著去學習各種技能,秦海連最先給他選的是鋼琴,但秦讓彈了兩天就不樂意了,原因是黑白鍵沒一點意思,於是秦父高價買來的鋼琴就那麼閒置了。
秦讓那個時候是家裡的心頭寶,他不肯彈鋼琴自然也沒人去逼他。
秦海連說必須要他精通一門樂器,於是溫顏便尋來了一堆樂器讓他挨個試玩,試玩那天溫顏把江星辰、韓綿還有一堆發小都喊了過去,他們都在學樂器,沒理由他秦讓不學。
秦少爺挑挑這個,摸摸那個,最終相中了薩克斯。
原因很簡單,這玩意兒一吹就響,但是很難吹得好聽,非常吵人。
懶散的秦少爺,以為他難聽地吹幾次,他爸就會放過他,但顯然沒有,秦海連給他找來了全市最好的薩克斯老師。
之後的一個月裡,秦少爺充分發揮他二世祖的本事,一連氣走了三個薩克斯老師。
秦海連生氣,將他關了禁閉,學校都不准他去。
秦讓在家關了幾天後,終於妥協。
回學校後,正好剛上文藝匯演。
省城的孩子,又像他們這樣的名校,很多孩子都是有才藝的。
像他的同桌韓綿就是其中一個,她的鋼琴彈得非常好。
音樂老師隨手點了下秦讓,問:“你會甚麼樂器?”
秦讓不好意思說甚麼都不會,只好報了他略通皮毛的薩克斯。
這位不靠譜的音樂老師就將他和韓綿組了個隊,一起排首曲子,叫甚麼《此情可待》。
韓綿當然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秦少爺他不行啊,別說吹曲子,就一個長音都吹不下來。
節目報上去了就改不了。
秦讓臉皮厚,他對出醜毫無感覺,反正破罐子破摔,有甚麼打緊的。
但韓綿臉皮薄,她從來講求精益求精,第一天組合練習,小姑娘就被他氣著了,“你能不能認真點?”
秦讓仰面坐在沙發椅裡,二郎腿翹得老高,“我為甚麼要認真啊?我又不想做第一名。”
韓綿睜著烏潤潤的眼睛看著他:“那老師的話你應該聽,我們是一個組合。”
秦讓嘖了下嘴,笑得一臉無所謂:“我爸的話我都不聽,你覺得我會聽老師的話?小韓綿,你和我一組就得自認倒黴……”
韓綿被他氣得一時語結,一時沒忍住,眼淚唰地一下落了下來。
那時候是下午,音樂教室裡陽光明媚,那些陽光正好落在她瓷白的臉上,那忽然落下的眼淚就顯得格外招人疼。
秦讓愣了一瞬,有些莫名的焦躁,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
這個叫韓眠的小姑娘和秦海連還有那些老師畢竟不一樣。
秦海連他們頂多生氣,絕不會哭。
秦讓活到第十個年頭,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覺,他舔了下唇,站起來,說:“哎,你別哭,我和老師說說,讓他給你換個人組合。”
“現在大家都練習好久了,換不了了。”小姑娘越說越傷心,瓷白的臉上溼漉漉一片。
秦讓從口袋裡翻了張皺巴巴的紙遞過去:“行了,我會好好練習的,你別哭了。”
他說的是真話,因為他已經坐起來,將那放在地上的薩克斯撿起來裝進了包裡。
韓綿看他要走,有些急:“你去哪兒?”
秦讓吊兒郎當地比了比背上的薩克斯說,“我找老師學學這玩意兒。”
他是真的學,不只是單純地說說。
秦海連給他找的第四個老師,之前聽過小少爺的惡劣行徑,來之前也早有心裡準備。
順毛捋,不執著。
誰曾想,小少爺忽然說要好好學習薩克斯,還給他點名了首曲子。
這位老師自以為是自己感化了他,教得格外認真。
秦讓有著很高的悟性,腦袋瓜也聰明,而且自有一種天賦,因此學習起來非常順暢。
之後的一個星期裡,秦家人每天早晚都浸泡在秦少爺吵人的薩克斯音樂裡。
秦海連對此非常滿意。
秦讓再度揹著薩克斯來找韓綿時,他已經能夠完整地吹出一首《此情可待》了,而且吹得還不賴。
韓綿驚訝於他忽然的改變,“你怎麼忽然吹得這麼好了?”M.βΙξ.ε
秦讓挑著眉,笑得一臉恣意:“我就隨便練習了下,怎麼樣,厲害吧?”
韓綿點頭,如果真是隨便練習,他算得上是非常有天賦了。
那天,兩人從放學一直練習到了晚上。回家時,忽然下了大雪,溫度驟降,北風呼嘯。
韓綿穿的比較單薄,秦家離得近,又有車來接,他臨走前便把酷勁十足地厚外套留給了韓綿。
秦讓耍酷的直接結果就是得了重感冒,高燒發到39度,吃了藥臉上依舊紅撲撲的。
溫顏給老師打電話請假被兒子攔下了,他得去學校,今天有比賽,他和他的同桌約好了的。
溫顏到底拗不過他。
車子一路送到學校門口,溫言到底還是不放心,又給老師打了一遍電話。
秦讓本來病懨懨的,但看到穿著白色小紗裙的韓綿,小天鵝似的走過來,他忽然來了精神,彷彿一時吃了靈丹妙藥似的。
小姑娘的聲音溫溫軟軟的,“
秦讓你準備好了嗎?”
他點頭,把碩大的薩克斯背在身上,跟在她後面往臺上走。
秦讓感冒,沒甚麼力氣,沒走幾步就腳底發軟,聰明的小姑娘很快便發現了異常,睜著烏潤的眼睛小聲問他,“你怎麼啦?”
秦讓說的非常簡潔:“感冒。”
韓綿一瞬想起來昨天的那件衣服,他這個感冒是因為借衣服給她著涼導致的,她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要不……我們還是不要比賽了吧?”
秦讓無所謂地笑了下:“那怎麼行,我都練習這麼久了。”
韓綿皺眉:“我怕你吃不消。”
秦讓:“你不想要獎盃了?”
韓綿沒說話,她想要獎盃,可也不想他拖著病演出。
秦讓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慰:“沒事,我可以堅持,一會兒表演完了,你讓老師給我媽打個電話。”
韓綿終於同意。
很快就到了他們上臺演出,秦讓即便生病,也沒有吹錯一個音,全程專注異常。
一曲結束,他牽著韓綿在聚光燈下向觀眾席謝幕。
韓綿這才發現他的手燙的駭人。
紫紅的大幕還沒有閉上,她已經箭步衝下去找了老師。
秦讓的感冒轉成了肺炎,在醫院裡住了整整一個星期,期間韓綿去看過他一次,把他們得到的那個獎盃送給了他。
秦少爺從來對榮譽和獎狀沒甚麼稀罕,只那一次是特殊的。
那個獎盃他也一直寶貝了很多年。
後來,他會繼續學薩克斯和韓綿也是不無關係的。
只是沒有機會能再牽著她的手在大舞臺上謝幕……
再回神,一曲已終結,韓綿忽然舉杯站起來,用不大的聲音說:“點一首righthrwaiting。”M.βΙξ.ε
righthrwaiting譯名《此情可待》……
秦讓愣了一瞬,禁不住偏頭看向她。
因為點歌的緣故,燈光往她這裡照了過來,秦讓和她離得最近,也看得最清——
燈光落在她身上,玻璃的酒杯裡,微黃的酒波盪漾,襯著她的紅唇鮮豔,面板瑩白,長卷發披散在肩上,髮絲蓬鬆,泛著幽蘭的光,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她點完曲子就坐了下來。
所有的美麗都湮沒在了漆黑一片中。
熟悉的薩克斯聲,很快在耳畔響起。
秦讓坐在那裡,抿了幾口酒,一時百感交集。
一曲終了,卡座裡的燈略亮了一瞬,有人來找韓綿喝酒,她禮貌地避開,很快起身去了衛生間。
那個來敬酒的人並沒有走,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他朋友也來了,“哥,這女的不識趣,不好泡,咱兩換個人試試。”
“你眼瞎啊,這姑娘是誰,沒看清嗎?s大的主播韓綿,知名主播,深夜酒吧買醉,隨便弄點照片回去,咱們一年的生活費都有了。”
“哥,還是你牛!”
兩人的對話,被邊上的秦讓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他很快起身去了衛生間。
韓綿出來的時候,被他兜頭罩了件外套。
她嚇得一驚,差點尖叫出聲,秦讓湊到她耳邊說:“別怕,是我。”
韓綿聽是他的聲音,才終於定了片刻的心。
“跟我走。”秦讓很快握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熱,帶著迴避不了的力道,韓綿被他牽著,穿過音樂嘈雜的長廊,一路到了外面。
冷清的空氣一下漫到了鼻尖,韓綿掀開衣服看他,“有事?”
秦讓撇嘴笑了下,“沒事。”
韓綿想轉身進去,卻被他順手勾住了纖細的腰肢:“有人等著怕你的照片敲詐勒索,進去?”
韓綿略思考了下,沒有動,秦讓不著痕跡地把箍在她腰間的手拿回來。
她的外套還在裡面。
秦讓似乎是想到了和她一樣的問題,隨手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你先走,衣服我幫你去拿。”
他的衣服照在韓綿身上非常寬大,卻有著難以忽視的溫暖。
她在那門廊裡站了一會兒,秦讓很快去而復返,手裡提著她的那件外套。
韓綿將籠在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還給他,秦讓也不推辭,很快披在了身上。
兩人心照不宣地往回走,到了一處路燈下面,韓綿忽然頓了步子問:“你怎麼會來這裡?”
秦讓屈了指節在鼻尖揉了下,“碰巧遇到。”
韓綿點頭:“哦。”
秦讓:“大雪天跑出來喝酒?”
韓綿笑:“睡不著,出來折磨下神經。”
秦讓點了支菸,問:“常來?”
酒勁上來了,韓綿暈乎乎地:“不,就這麼一次。”
因為下雪,家裡太冷清了,她睡不著,一合上眼就會陷入一種難以平復的情緒中去。
那是一種難以名狀的孤獨情緒,她曾在很多年裡與它相安無事,今晚卻掩飾不住。
秦讓深看了她一眼說:“以後少來。”
韓綿笑著說了個好。
大雪已經暫時停下了,地上的積雪卻還在。
她醉意朦朧,扶著路邊一株電線杆站了站。
秦讓:“暈得厲害?”
韓綿看了他一眼笑:“還好,雖醉猶醒。”不然他怎麼還在眼前。
秦讓彎腰在她面前蹲下:“上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