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江星辰的星星
江星辰的小學、初中、高中進的全是省城一流的名校,學霸雲集。
偏偏他又非常爭氣,無論怎樣優秀的學校,一考試就是全校第一。
家境殷實,父母感情穩定,江星辰就這麼順風順水地長了十幾年,平靜的生活卻在高二暑假前的某一天,被徹底打破了。
那天的晚自習後,他照常騎車回家,剛出校門,被一個女人攔住了——
一個很瘦的女人,三十多歲的模樣,臉白得發青,塗著豔麗的口紅,滿身濃烈的香水味。
江星辰不認識她,正要調轉車頭走,卻被她冷不丁地丟出一句話來:“江星辰你得救救你的親弟弟,江宇。”
江星辰驟然收了步子,看向她:“弟弟?”
李玉蘭:“對,你的弟弟,江宇。”
江星辰忽然意識到,這幾年父親江建國工作繁忙的根本原因所在。
李玉蘭就那麼平靜又殘忍地將所有事講了出來,江宇是江建國和她的私生子,已經六歲,去年檢查出了白血病。
她和江建軍都做了檢查,匹配度非常低。
江建軍為了救江宇已經找遍了全國的骨髓庫,至今沒有找到配型。本來她是不想找來他的,但江宇的病情每況愈下,她不想放棄最後的一絲希望。
李玉蘭說得楚楚可憐,泫然欲泣:“星辰,這可是你唯一的弟弟,你可得一定要救他呀。”
江星辰沉默不語,臉色越來越沉。
他無法理解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憑甚麼還能站在這裡這麼理直氣壯地說話。
弟弟,他從小到大都沒有過,也不想有。
李玉蘭還想繼續往下說,江星辰已經跨上腳踏車騎遠了。
回去的路上,他滿腹心事,原本十分鐘的一段路,足足騎了半個小時。
十七年來,他的情緒都沒有這麼低落過,他一直視為榜樣的父親竟然是這樣的人。
牆上的鐘轉到了十一點了,門口才響起了鑰匙聲。
沈星一把揭掉臉上的面膜站起來,到門口接他:“怎麼才回來?”
江星辰努力讓自己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有兩樣:“今天作業有點多,在學校多寫了一會兒。”
沈星進了廚房給他熱湯,臉上的笑意很明顯:“我家兒子都要加班寫作業,你們班的其他人不是一兩點都不能睡覺了?”
“嗯”,江星辰丟下書包,有些頹然地坐進餐桌旁椅子。
桌上的打包盒上的燙金標誌很顯眼,又是隔壁飯店打包回來的飯菜,江建國不在家的時候,沈星幾乎從來不下廚。
抽油煙機的聲音很快停掉了,沈星端著搪瓷碗出來,推到他手邊:“趕緊喝點湯,洗澡睡覺去。”
“好。”他說著話,手裡握著勺子卻沒動。.
沈星拉開椅子在對面坐下來,“有心事?”
江星辰:“沒有。”
沈星非常八卦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怎麼愁眉苦臉的?”
江星辰低頭喝了一口湯,抬眉說:“要期末了,學習壓力大。”
沈星還第一次聽自家兒子說學習壓力大,不免覺得有點好笑:“嘁,逗你媽呢!你還能有學習壓力?是不是有小姑娘追你,拒絕不了?”
江星辰:“沒有。”
沈星:“臭小子,你可別給我玩甚麼早戀,你兒媳婦,老早都定好了。”
江星辰:“甚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沈星懶得跟他胡扯,打了個哈欠往房間走:“你爸明天出差回來了,你明天走的時候喊我起來去買菜。”
“你要下廚?”
沈
星笑:“那是當然了。”
江星辰欲言又止。
他很想和眼前的沈星說讓她不要等江建軍了,他根本沒去出差,而是住在另一個地方,有另一個家。
他不想欺騙沈星,卻又不想看她得知真相後傷心難過。
整整一個晚上,江星辰都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他去上學,到了樓下又上來喊醒了沈星。
沈星真的親自下廚做了一大桌菜,江建軍卻說自己突然有事要留在g市。
江星辰回來的時候,滿桌的菜一樣沒動,很明顯江建軍沒有回來,她賭氣沒有吃飯。
他佯裝了一臉笑容,提了筷子把所有的菜都嚐了一遍,並且破天荒地誇讚了一遍。
沈星的神情依舊蔫蔫的,“少吃點,吃多了晚上不消化。”
江星辰:“媽,我爸他……”
“快睡覺去。”沈星打斷他說,“你爸他會回來的,這裡是他的家。”最後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江星辰聽的,還是勸她自己的。
那之後整整一個月,江建軍依舊不見人影。
沈星一天比一天消瘦,簡直就剩了一堆骨頭,婚姻裡出了問題,她不是傻子。
江星辰給江建軍打了電話,那邊接電話的卻是李玉蘭。
江星辰頓了一下,語氣冷然:“請把電話給我爸。”
江建軍的聲音很快出現在聽筒裡。
充滿了焦急的聲音——
“星辰……爸爸現在在忙,回頭給你打電話。”
“爸,江宇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江建軍哽了一下:“我回頭再和你解釋,小宇他高燒不退,我實在抽不開身……”
電話那端是醫院的急診室,人來人往非常嘈雜,江建軍邊講著電話,還要邊應付著醫生的問題,江星辰抿緊了唇線,非常認真地問:“爸,我媽怎麼辦?”.
已經到了逃避不了的時候,江建軍朝李玉蘭招招手,快步出了急診室,到了長廊的盡頭,“星辰,我……對不起你媽媽,但小宇現在的情況實在不樂觀,我走不了。”
江星辰:“我可以去做測試,我或許可以救他。”
江建軍:“你還要高考,還是算了。”
江星辰:“你想看江宇死?”
江建軍沉默了良久,他當然不願意,江宇還那麼小。
“如果我的骨髓可以救江宇,我救,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江建軍點了支菸,立在窗邊抿了一大口:“甚麼事?”
江星辰:“你得永遠離開那個家,斷地一乾二淨。”
江建軍:“好。”
*
第二天上學,江星辰以身體不舒服為由,請了一早上假去醫院。
四天後,配型的結果出來,是出人意料的全相合。
李玉蘭喜極而泣。
江建軍趁機帶著江星辰去了一趟病房。
那是江星辰第一次見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很小的一隻,又幹又癟,躺在病床上,連薄薄的被子都撐不起來,巴掌大的臉上泛著死氣沉沉的灰色,胳膊上插著透明的針管。因為化療,他頭上一點頭髮都沒有,看起來就像科幻小說裡的外星人。
江建軍讓他喊哥哥。
他便笑盈盈地喊:“哥哥。”
江星辰點頭。
來這裡之前,他對這個素未蒙面的弟弟,還是充滿了敵意的。
但親眼見到那麼小的孩子病成這樣,他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江宇第一次見到江星辰,也比較開心:“哥哥,我聽爸爸說過你,我以後也會好好學習,變得像你一樣優秀的,但我現在有點麻煩,得把病魔打敗了才能去上學。”
江星辰走近,在他肩膀上輕輕
拍了下:“小孩,加油!我會幫你,你一定會打敗病魔。”
江建軍有點老淚縱橫,他沒想到江星辰竟然會鼓勵江宇,不得不說沈星把他教育得非常好。
江星辰的身體檢查,一切正常,江宇做完了全身檢查後,被送進了層流潔淨病房。他要在裡面待一個半月。
那一個半月,正好趕上江星辰的暑假。
為了避免沈星起疑,江星辰特意去了眉山鎮的外婆家。
外孫來的時候裝著滿腹的心事,李梅也發現了。
孩子長大了,並不是那麼容易敲開心扉的。
天氣熱,她讓小夥子去街上轉轉。
江星辰的文具盒丟在了n市,正巧也需要去買。
江星辰一路把車騎到街上,眉山鎮的街道,老舊而蕭條,小學早放暑假了,賣文具的店基本都關著,好在街心的初級中學還開著門,只是門口也沒有擺攤賣文具的。
照常理,學校裡面都會有一個文具店。
江星辰把車子停在門口的車棚裡,徑直往裡走,這個學校也很破舊,但裡面確實有一個不大的文具和零食結合的小店。
天氣太熱,他買好了文具,又去冰箱裡拿了支雪糕和一瓶水。
付完錢,他從教學樓那裡抄了個近路,順便乘會兒涼。
初一到初三,大部分的班級都已經人去樓空了,就一個班級老師還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講著,普通話非常不標準,但是中氣十足,聲音非常洪亮。
那門口不遠處,一動不動地站著個瘦筋筋的小姑娘,太陽曬得她有點蔫。
江星辰想看看這姑娘到底犯了甚麼錯,就站在距離她不遠的長廊裡,邊看邊吃雪糕。
一整隻雪糕吃完了,那個小姑娘還站在日頭下面紋絲不動。
江星辰皺眉,嚯,可以啊,一點懶兒也不知道偷。
這種天氣罰站,簡直就是反人類的體罰
瞧瞧,小姑娘嘴皮都幹得起皮了,真要曬個問題出來可不太好啊。
思及此,他長腿輕鬆越過長廊的圍欄,跳進青翠的草叢裡,幾步到了她面前。
只是沒想到,他剛過來,小姑娘忽然揉著眼睛哭了。
命運的相遇,只是因為他吃雪糕時百無聊賴地看了一眼。
江星辰沒想到那之後不久,會再次見到那個又瘦又小的姑娘。
他會答應給她補課,其實也是給自己一個很好的排解,他不想一整個暑假都滿腦子想著骨髓移植的事。
那時候,他不過也才十七歲,關於骨髓移植這件事,到底還是有些怕的。
他更擔心沈星知道這件事的後果。
時間一天天往前走,這個瘦瘦小小的姑娘幾乎佔據了他大半個暑假。
初見時平平無奇的小丫頭,像一棵頑強的小草,時不時地晃一下腦袋。
和她相比,他有著優渥的生活,也曾有過非常幸福的家庭。
小姑娘能克服這些生活帶來的苦難,他江星辰沒理由克服不了。
江宇一個半月的時間到的那天,他返回省城,移植骨髓。
江宇的手術很成功,江建軍也確實照約定回家了。
但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
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叫李玉蘭的女人竟然會帶著江宇找上門來。
不久之後,江建軍食言了,他又去了那個家。
沈星也因此得了抑鬱症,最後選擇了一種極端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那是一段異常難熬的時間,他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陷在深深的自責裡,他是父親傷害母親的幫兇。
初音卻又在那時又出現了。
她在他心裡輕而易舉地安營紮寨,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