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粒星
初音在回去的路上說了想和韓眠去美國的事,韓齊很高興,兩個女兒一起去美國,他也省點心。
韓齊很早以前就預備好了兩個姑娘出國的事,該交的資料早交了,手續進行得很順利。
初音去美國前一天,江星辰大學開學。
她去高鐵站送他。
發小們都是差不多時候開學,這次只有初音一個人送站。
因為是最後一次見面,初音早起特意打扮,還讓韓綿幫她化了妝,甚至還穿了雙高跟鞋,她對著鏡子照了照,確定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小孩子。
初音提早了一個小時出門,在約定的地方等他。
江星辰看到初音的時候,有些驚豔:“化妝了?”
初音笑了一瞬問他:“好看嗎?”
“還行。”事實上,小姑娘化了妝非常好看,有種難以名狀的清麗。
半晌,她又問:“你覺得我現在看起來像幾歲?像不像二十歲?”
江星辰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瞬,“人小鬼大,真以為化個妝就成大人了?”
初音抿抿唇沒有說話,心裡那抹酸澀在翻湧著。
她想說,是啊,至少也讓你看看我長大時候模樣吧,我也可以不是小孩子,我也可以長大的啊。可那些話,她終究說不出口。
距離檢票還有一個多小時,初音和他在門口店裡吃了些東西。
江星辰端了餐盤過來,小姑娘不知在哪裡找了瓶白酒,突突突地倒了兩杯,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江星辰挑眉:“怎麼著,勸君更盡一杯酒?”
“嗯。”她來送他,也是送自己。
真的是西出陽關無故人。
“一會兒醉了怎麼辦?”
初音笑得一臉明媚,“我帶了解酒藥,就一杯不會醉。”說完,她端了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祝你一路順風。”
雖然早有準備,入口的辣意還是嗆得她難受。
江星辰皺眉在她頭頂摁了一瞬:“小孩,下次不許學大人喝酒。”
初音嘴裡滑過一絲苦澀,很輕地“嗯”了一聲。
時間差不多了,江星辰的車次,在大螢幕變成了綠色。
人流紛紛從座椅上站起來排隊,江星辰推著行李箱走在隊伍的最後面,初音看著他的背影,萬千不捨一時湧上心頭。
他垂眉將車票送入自動檢票機的一瞬,初音忽然貼在他身後,趕在閘機落下來之前,跟著他擠進去了。
小姑娘平常規規矩矩,很少幹出格的事。今天逃票送他,倒是稀奇。
“小孩,你幹嘛?”
初音一把接了他的行李箱,一臉認真地說:“我送你下去。”
江星辰挑挑眉,勾唇笑一瞬,她今天已經一連讓他意外了好幾次。
n市是始發站,車子早已經停在那裡等著了,陸陸續續有人推著行李往裡面走。
江星辰很快到了六號車廂門口,初音朝他揮揮手,示意他上車。
江星辰進了車廂,看到小姑娘還傻乎乎地站在那裡沒動——
站臺上風很大,她的頭髮被風吹散,一雙眼睛烏黑乾淨,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一種強烈不捨佔據了他的胸腔。
他匆匆把東西放下來,擠過人來人往的過道下車,幾步到了她面前。
初音沒想到他會去而復返,心臟砰砰直跳。
“小孩,別在這兒傻站,天冷。”
“嗯。”初音應了聲卻沒動。
他垂眉,指尖將她被風吹散頭髮別到耳後。
時間差不多了,列車員催了江星辰上車。
要走了,真的要要走。
山高水遠,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心臟咚咚狂跳,初音忽然做了個瘋狂的決定,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墊腳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在江星辰愣怔的片刻,她飛快轉身跑進了風裡。
初音已經回到了上面天橋上,列車轟隆隆,一瞬始離了車站。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列車已經駛出去一段,江星辰指尖在唇上摸了一瞬,剛剛他家小孩竟然吻了他。
不負責任的小孩,親完就跑。
他笑了一瞬,摸了手機出來給她發訊息,人家小姑娘都這樣了,他總不能還藏著掖著吧。
只是高鐵上的訊號不太穩定,連發了幾條都沒發出去。
他乾脆給她打電話——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來,初音見來電人是江星辰,立馬滑了結束通話。
她不敢接。
下秒,手機又響了。
初音把江星辰的號碼移進了黑名單,然後刪掉手機裡的所有社交軟體。
息屏前,她伸手摸了摸螢幕上清俊的少年。
再見了,親愛的江星辰。
願你和你的心上人,天長地久,事事順心。
願你的往後餘生,日日開心。
*
大平層上了鎖,一家人搬去了美國。
韓綿進了斯坦福。
秦讓在韓綿到達美國的第二天提出了分手。
那之後,秦讓和江星辰都成了過去式。
初音開始了北美的高中生涯,這裡的課業比國內要輕一些,只是書本都是純英文的,看起來比較費勁,她看每一門可都像在看英語閱讀理解,除了數學和物理,其他功課都在吊車尾。
高三畢業的時候,初音的身高一下冒到了一米七。
她終於長到江星辰的耳朵那裡了。
只可惜,不能親眼給他看一看。
韓綿成績優異,一路拿了全額獎學金。
每次放假,她都會帶著初音出去玩,她們一起去了全世界最大的迪士尼樂園,坐飛機到加拿大邊界上去看世界上最大的瀑布,輪流開車穿行黃□□家公園,去弗吉尼亞潛水、游泳……
初音以為她會永遠留在美國。
高三快結束的時候,韓齊問她想不想回國參加下高考。
初音在美國的成績,不是那麼拔尖,不一定能錄名校,在國內參加高考可以多個選擇,之後再報美國的名校一樣有機會。
於是,19歲的夏天,初音獨自一人從太平洋彼岸飛回了n市。
三年了。
再回來,一切都變了。
初音到了大平層樓下,天已經完全黑了,門廊裡的燈應聲而亮。
拾級而上,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曾幾何時,眉眼清俊的少年曾站在這裡看著她一步步往樓上走去。
江星辰……
如今,她連想都不敢再想了。
那是她很久前的一個夢。
因為常年不在家,韓齊將大平層的房子租了出去。
這個租客只在每天冬天的時候過來住,夏天這裡一直都空著,韓齊也只收他半年的房租。初音回來考試,正好住這裡。
大門的鑰匙沒有換,初音推門進去,將東西放下來。
這個租戶非常愛乾淨,即便不來住,依然將屋子打掃得非常乾淨,所有的家居擺設都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很快,初音發現這位租戶只住了她從前住那個的房間。
床單被套都被換成了咖啡色。
他上一次來這裡應該是很久之前,床頭的檯曆還停留在二月份。
初音驟然想到從前那些被她束之高閣的東西……
她飛快搬了把椅子來,抬手將最上面的櫃子開啟,粉色的大熊、粉色的兔子還有各色小玩意都還在,並且被擺放得整整齊齊。
只是……她記得好像當時並沒有擺得這麼整齊吧?
畢竟當時她個子矮,要墊著腳尖才能勉強把東西塞進去。
剎那間,她竟有些感謝這位素未蒙面的租戶。
出於禮貌,底下的櫃子,她沒再動。
她從前的書桌上放了一些書,初音看了看,都是一些艱澀難懂的理論。
視線掃過書架,那裡放著的一本《孢子植物學》是初音感興趣的。
這位租戶似乎也比較偏愛這本書,封皮被翻得有些捲了。
初音翻了那本書看了看,深覺得漢字比英文美上太多了。
陳雲打影片電話來的時候,初音已經把那本書翻到了一半。
初音把書合上前,折了書頁的一個小角,作為記號。
*
三天的高考結束,初音開車回了一趟眉山鎮。
她的爸爸張林也有了新生活,原來那個破舊的家已經重新翻新過了,門口坐了個很小的孩子喊她姐姐。
一切好像都變成了陌生的。
初音推門進去,張林見了她,神情冷冷的。
初音喊他爸爸,他也只是很淡的應一聲。
她匆匆道了別,踏上回程。
只是,到底有些不爭氣,出了門眼睛有點發澀。
路過李奶奶家門口時,初音把車子停了一瞬——
初音看到鬱鬱蔥蔥的院子裡停了輛越野車,車頂蓋上架著一輛漂亮的山地車,那車她太熟悉了。
半晌,廚房裡走出一個頎長的身影來。
初音心尖發顫,努力想看清他的樣子,但層層疊疊的葉子遮擋了視線,只能瞥見他白色的t恤。
他衝著裡面說了幾句話,忽然往外面走來。
初音不敢再多做停留。
她低頭,迅速轉動鑰匙,一腳油門將車子開遠了。
*
那之後,初音在大平層裡住了半個月,高考成績出來了。
s省裡的高考,只算語數外三門的總分,初音的英語和數學佔了巧,總分可以夠得上一所重點本科。
初音給陳雲打電話,她決定留下在國內念大學。
填志願的時候,初音下意識看了眼d大去年的分數線,她的總分高了三分,但是副科的等級不夠,她聽從老師的建議填了遠在南方的x大。
專業她選的是細胞生物學,因為喜歡。
那之後不久,錄取通知書便下來了。
九月初,初音將大平層打掃乾淨,整理完東西直奔x大而去。
這是一所面朝大海的學校,初音非常喜歡這裡。
到了學校,初音才發現不小心把那本《孢子植物學》給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