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粒星
初音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沒甚麼情緒變化。
回去以後,她把所有關於江星辰的東西，全部收到了臥室最上面的櫃子裡。
寒假剩下的日子，秦讓又組織了幾次聚會,初音一次也沒去。
她每天把自己悶在房間裡看書做題,腦袋被各種難題佔據著，彷彿這樣,心裡的那抹難受才會淡一些。
大年三十晚上，秦讓約韓綿去鄉下放煙花,回來初音被叫下去幫忙搬東西。
剛出樓道,初音一眼便瞥見了江星辰——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抱臂倚在車上，一雙長腿掩映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裡,細長的眉眼被樓道里的光映得一片晶亮,看見她出來,忽然笑了一瞬：“小孩，你作業這麼多啊？”
初音心中驟然一緊。
轉瞬,他已經到了近前,初音差點沒控制住要跑。江星辰手指伸進口袋，很快夾了個紅包出來在她額間輕輕拍了拍：“喏，小孩,給你壓歲錢。”
初音沒動。
江星辰垂眉,食指在她羽絨服的口袋上一勾,很快將那紅包塞了進去。初音羽絨服口袋上有個橡皮筋繩子，他低頭慢條斯理地打了個蝴蝶結。
做完這些,他寵溺地在小姑娘頭上揉了一把：“喊你出來玩,你不來,哥哥給你準備的煙花都被他們放了。”
初音低頭不敢看他。
她生怕忍不住又要哭出來。
東西很快搬完了。
時間已經不早了,秦讓不便多留，江星辰跳上車，把車窗搖到底，探出腦袋來衝著初音笑：“小孩，新的一年，祝你開心健康。”
初音的話祝福還沒來及組織好，秦讓已經一腳油門將車子開出了視線。
她也希望他健康，希望他快樂，希望他事事順遂……
韓綿在前面上樓，初音跟著她往那樓梯上走，手抄進口袋，指尖一瞬碰到了那個冰涼的紅包。ъＩqūιＵ
他對她，是這樣的好啊……
是她生了歪心思。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的一瞬，初音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
年初一開始，韓齊開始帶著全家外出拜年。
韓綿比較自由，她可以選擇哪些地方去，哪些地方不去，可是初音不行，因為陳雲無論去哪兒都必須要帶上她。
年初八，韓齊開車載著他們去了郊區的一位朋友家。
依山傍水的大別墅，裝修得精緻而豪氣。
這家也有個姑娘，叫蔣苗，今年剛剛參加完高考，考取了d大。
初音因為d大，特意打量了眼蔣苗，她是那種明豔動人型的美女，腿長腰細，眼含秋水，放到那個學校都會是校花的那種美。
初音看得有點呆。
蔣苗見初音在看自己，一把將她攬進了房間。
“快來幫我參考下穿哪件衣服好看。”
衣帽間開啟，無數精緻而漂亮的衣服映入眼簾……每一件的樣式都不一樣，但卻都很好看，其中好多吊牌都沒有摘。
蔣苗一件一件地比個初音看，最終選了微露臍的衛衣配了超短荷葉裙，沒膝的長靴一套，整個人看起來又酷又美。
她一面對著鏡子編頭髮，一邊笑著和初音說：“悄悄和你說，一會兒我喜歡的人會來，他也在d大，今天我要跟他表白。”
d大啊，好巧啊。
蔣苗的頭髮編好後，轉頭問初音：“我這樣好看嗎？”
初音點頭，非常好看。
門鈴很快響了，蔣苗噌地一下站起來出去，初音不便在她房間多留，也跟著走了出去。
門廊裡的人正在和主人打招呼，“蔣叔叔，新年好。”
初音聽到來人的聲音時，一瞬愣住了……
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江星辰。
蔣苗已經笑著走到了江星辰面前，半是羞澀半是甜蜜地接了他手裡的東西。
初音看出來了，蔣苗要表白的人正是江星辰。
兩人無論是身高、長相還是家世背景，都非常般配。
初音覺得，江星辰如果有女朋友，就該是這樣的。
心尖彷彿被很細的針紮了一下，看不見血，但澀澀的疼。
江星辰很快也看到了初音，小姑娘垂著毛茸茸的腦袋，似乎有點不開心。一屋子的外人在，他並沒有和初音說甚麼。
很快，大人們聚到裡面打麻將去了。
蔣苗像只歡快的小鳥和江星辰說了一句又一句。
兩人聊的都是小時候的事，初音一句也插不進，她垂眉在膝蓋上扣了扣，心裡悶悶的。這會兒，她應該算是超強功率的電燈泡了吧。
初音想，江星辰對她那麼好，這種時候，她應該出去避一避。
雖然她難受得快死了，卻也希望他是開心的。
他是她的星星。
應該永遠閃閃發光。
甚至和另一顆星星並肩而行。
思及此，初音找了個理由去了外面的院子。
早上來的時候還陽光明媚，不知甚麼時候起了風，頭頂的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天空灰濛濛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冰冷潮溼的味道。
不一會兒下起了雪。
這棟別墅的庭院比想象中的還要大，純中式的設計，巧妙地運用了疊水和綠植。初音撥出一口白氣，繞著那池子轉了一圈，細碎的雪落進水裡很快化掉了。
不知哪裡冒出的大胖貓，咬住一隻長尾鳥打跟前一竄，飛快地穿過半米高的圍欄出去了。初音好奇心驅使，翻過那圍欄，一路追了出去。
初音追了好半天，沒有趕上那隻貓，只在地上看了一灘血，還有那撲稜了一地的灰藍色羽毛。她心裡的難過，好像因為那隻鳥的死亡，變得更深了。
她垂眉踢飛一小片泥土，悶悶地往回走。
初音走得非常慢，雪漸漸大了，融化成冰涼的水珠在臉上落下來，風冷得刺骨。
江星辰現在應該已經接受了蔣苗了吧？她想。
她記得江星辰說過，他有喜歡的人，那個人應該就是蔣苗，認識這麼久，她是第一次看江星辰和一個女生說那麼多的話。
不久，初音已經到了那半米高的柵欄前面。
她低頭，雙手攀住那紅色的欄杆，小心翼翼將兩隻腳跨進來，可是那下面的瓷磚上落過了雪，非常滑，初音跳下來時，腳跟沒站穩，“砰”地滑了一大跤。
疼倒是不疼，只是地上太滑，她試了兩次都沒成功站起來……
一道頎長的身影，飛快到了近前，一瞬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
來人的力氣太大，初音雖然站起來，卻因為慣性一頭撞進了滿是松香味的懷抱中。
甫一站定，初音立馬往後退了一步，卻被他低頭逼視住：“小孩，誰讓你下雪天□□出去瞎逛了？”江星辰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兇，初音縮了縮脖子沒敢回嘴。
他垂眉撣掉她頭頂和衣服上的雪粒，半晌又問：“冷不？”
初音搖頭，說不冷。
指尖忽然被他握住，送到唇邊哈了口氣，溫熱和著微癢一下傳到心尖，初音想把手抽回來，卻被他捏得更緊。
“當哥哥我眼瞎？手都凍紅了。”
她知道他只把自己當妹妹，可心臟還是不可抑制地狂跳。
黑暗中的飛蛾，瞥見了絲絲火光，便會冒死撲去。她又何嘗不是那樣的一隻蛾子？
江星辰是這樣的近，卻又是這樣的遙不可及。
初音心中一痛，眼淚沒憋住，一下落了下來。
江星辰有點手足無措，指尖在她臉上抹了一瞬，輕笑：“小孩，怎麼哭了？”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認真，神情專注，初音心中那些強行壓制的難受一下都湧了出來。
她要怎麼回答呢？
她是江星辰做選擇題時，排除法第一個叉掉的答案……
眼前的小姑娘哭得著實傷心，他有些捨不得，又伸了手，拍著她的背，溫柔地哄，“好了好了，下次不兇你了，摔得痛嗎？”
初音哭得一抽一抽的：“不……痛。”
他伸手將她的耳朵蓋住，用掌心輕輕搓了搓：“待在裡面不好，非要出來。”
初音扯謊，“這裡……太好看了。”
江星辰在她眉心彈了一瞬，“傻子。”
下秒，他把初音的手揣到大衣口袋裡焐住。
初音覺得這太親密，一會兒被蔣苗看到誤會，等他手一鬆，初音立馬把手抽了回來塞進了口袋，“已經不冷了。”
*
蔣苗在那門廊裡看了兩人一會兒，眼眶驟然溼了……
十幾分鍾前，初音從客廳出去時，江星辰的視線也跟著走了。她說的那些話，江星辰不再應，而是饒有興致地隔著落地的玻璃往外看——
小姑娘抬腿往外跨那欄杆時，他忽然皺了下眉，見她平安落地，他眉頭才舒展了半分。
初音的羽絨服非常厚，一路跑起來，像只小熊，笨拙得有些可愛，他禁不住勾唇笑出了聲。
“你和初音認識？”
“嗯。”
“小姑娘很可愛。”
“嗯。”
“你喜歡她？”
江星辰聞言轉頭看了一眼她，“對這個感興趣？”
“我就是想看看我有沒有機會追你啊？”
江星辰笑：“那你沒機會。”
“……”
江星辰不再說話，站起來見初音已經跑出去老遠了。
客廳裡靜悄悄的，只有電視的聲音在響。
小姑娘從欄杆上摔下來的一瞬，他幾乎立馬衝了出去。
認識十幾年，蔣苗從沒見他對哪個女生這麼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