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粒星
初音的學習態度轉變後,進步非常快,初三的第二次月考,她進了班級前二十名。
各科老師每天表揚的名單裡,都有初音的名字。
一時間,班裡之前那些不怎麼和初音玩的女生,也開始朝初音靠近。她們開始談論看過的電視劇,分享好吃的,初音從來沒交過這麼多的朋友。
好好學習好可以改變很多東西,這讓初音非常開心。
她變得更加努力,每天都是第一個到教室背書的。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也會想念江星辰,想念他那雙漂亮的丹鳳眼,想念他好聽的聲線,想念他千里迢迢來抓他學習的模樣。
江星辰給她的那串號碼,她早就會背了,宿舍裡有固定電話,可她一次也沒去打過。
只是把它當做一種無聲的激勵。
他是天上的星,而她只是塵間的泥。
她要再努力,非常努力才行。
初三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初音終於考到了班級前三名。
陳雲再次被邀請參加家長會。
不過這次是優等生的分班家長會,初三下學期,學校將會從已有的十二個班裡抽走一片優等生,建立一個新的快班,初音就在其中。
這次是來徵求家長的意見的。
昨天剛剛落過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天還有些冷,但這並不影響初音的好心情,她在那沒人走過的皚皚的雪地上,踩出一串又一串腳印。
她對未來很多很多期待,好好學習,說不定能趕上江星辰呢。
回家的路上,初音把腳踏車騎得飛快,半晌又停下來等一等陳雲。
陳雲只是應著,幾次欲言又止。
快到家的時候,陳雲從腳踏車上下來,幫初音整了整衣領:“看你的臉凍得通紅。”
初音第一次感覺記憶裡那個溫柔的媽媽又回來,她抱住陳雲親暱地蹭了蹭。
陳雲笑了片刻,問:“你下學期想去省城唸書嗎?”
下學期去省城?
這個問題已經超出的初音思考範圍。
省城能是她隨便想去唸書就能去的嗎?顯然不是。
她不明白陳雲問她這個問題的初衷是甚麼,便沒回答。
“沒關係,你再想想。”說話間,陳雲已經開啟了院門,初音跟在她後面,把車子推了進去。
張林不在家,初音發現家裡打掃得特別乾淨,平日裡犄角旮旯的雜物也都收了起來。
乾淨是乾淨,就是有點空,她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陳雲去底下的廚房裡做飯,初音翻了書包出來寫寒假作業。
不一會兒,張林回來,一身酒氣站在門口。
初音不喜歡張林喝酒,因為他一喝酒就會發酒瘋,陳雲為此不知道和他吵了多少架。筆趣閣
不過,他今天喝了酒卻是難得的沉默。
初音往裡面挪了一個凳子,把空出來的那個遞給了張林。
“考的怎麼樣?”
初音把成績單遞給他,笑了一瞬:“爸,我進步了,我會好好學習的,你不要喝酒了,對你的身體不好。”
張林忽的有些眼睛泛酸,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爸爸就知道你是好孩子。”
很快,陳雲端了菜上桌。
張林看了她一眼,很淡地笑了一下說:“身上的衣服挺好。”
初音這才發現陳雲今天穿的是新衣服——玫瑰紅的短棉襖搭著洋氣的喇叭褲,底下還穿了一雙高跟鞋。
“媽媽這樣真好看。”
陳雲在初音肩膀上拍了拍,示意她坐下吃飯。
沒有吵鬧,很平靜的一頓飯。
初音像只小鳥一樣,介紹學校下學期的分班情況。
陳雲和張林,除了接一接初音的話,其他並沒有任何的對話。
吃完飯,初音搶著把桌子收拾乾淨,正要洗碗時,被陳雲叫住了。
“初音,你上來,我們有些話想對你說。”
初音“哦”了一聲,擦乾手,從那黑黢黢的廚房走到堂前去。
陳雲和張林正坐在桌邊,一言不發,頭頂的白熾燈猛地眨了下,氣氛卻有點莫名的尷尬。
初音拉了張凳子坐下來。
陳雲把一張印著字的紙推到了她面前。
初音看到那紙的抬頭上寫著“離婚協議書”幾個黑字。
腦袋忽然一陣轟隆作響……
她看了眼陳雲,又看了眼張林,一下站了起來:“我不同意你們離婚!”
張林垂了垂眼皮,“我和你媽已經商量好了……”
初音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猛地一推桌子:“可你們沒和我商量!我已經不是小孩了,我不同意!憑甚麼你們說離就離!”
這是初音十幾年來,第一次和家裡鬧翻,從前無論他們怎麼罵她、哪怕打她,她都沒有這麼鬧過。
初音把她能想到招數都用遍了,她甚至坐在地上打滾,用了陳雲那種瘋魔式的哭法。
可是都沒有用……
陳雲抿著唇,半天,終於看夠了初音的鬧劇,她站起來說:“法律上不需要你同意,我們喊你來只是想問問你,我和你爸,你想跟誰?”
“我誰也不跟……嗚……”她已經在好好學習了,為甚麼他們還要離婚?
大人的世界為甚麼這麼難弄明白?
那一刻,初音忽然發現,未來從來沒有掌握在她手中過。
陳雲也不再看初音,推開房間的門,走了進去。
初音又哭了一會兒,坐了起來。
張林不知甚麼時候點了一支菸,沉默地坐在桌邊抽著。
初音揉了揉眼睛,看向他:“爸,為甚麼要離婚?以前不是好好的嗎?”他病得那樣重的時候,陳雲也沒有提離婚的事。
張林沉默良久,眼眶有點紅,半晌撣了下手裡的菸灰說:“你跟你媽吧,你媽能照顧好你。”
說完,他推了門到廚房裡去了。
外面又下雪了,風從敞開著的門裡吹進來,刺在臉上,一片生疼。
初音任憑冷風吹了一會兒後,爬起來,抱了書包回自己房間。
門外太安靜了。
一點爭吵的聲音也沒有。
可這也不像家了。
初音伏在桌上,拼命想集中注意力寫作業,可是根本平靜不下來。
很快,她站起來,走到後面的儲物間去。
頭頂一盞燈微弱地亮著,儲物間裡狹小而逼仄,江星辰的那輛車還在。
初音一把掀掉那輛腳踏車上的塑膠膜,很快將車子推了出來。
幾分鐘後,她騎著那車出門了。
風雪一下灌進了脖頸,初音戴上帽子,使勁踩著車子。
路上的燈光漸漸沒了,夜幕黑沉沉的,一顆星子也沒有,撲簌的雪落在臉上,再融化掉順著她的臉頰淌下來。
很快,到了街上。
初音把車子從東街騎到西街,再又西街騎回來,她不知道該去哪裡。
沿街的鋪子,還有開著的,橘色的燈,在雪夜裡融出一個個溫暖的格子。
初音在一家亮燈的店面前停下,這是一家餛飩鋪子。白色的熱氣從敞開的鍋裡卷出來,再很快在冷風中散去。
因為風雪,店裡並沒有其他客人,地上兩個小孩在玩彈珠,一個小孩贏了比賽,笑得非常開心。
老闆娘見她一臉風雪,熱情喊了她進去。
初音搖搖手:“謝謝阿姨,我不餓。”
她又上車,那些熱鬧的聲音很快在耳膜消失了。
雪是可以吸收聲音的,這路上太安靜了。
初音迷茫地騎了一段路。
看到了一座公共電話亭。
藍色的大帽子上,蓋著白白的雪。
一瞬間,她想到了江星辰還有那串號碼。
她把車停在路邊鎖好,匆匆走到那電話亭裡去。
猶豫了一瞬,初音往那老舊的電話機裡塞進一塊錢。
電話嘟嘟響了幾下,初音的心咚咚地跳著,生怕這夜裡的唯一一點光也熄滅掉。
還好,電話那端接通了……
江星辰柔和的嗓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很輕的一句:“喂?”
初音僵在那裡,喉嚨梗著,她不知道和他說甚麼。
她遲遲不說話,江星辰卻沒有掛電話,一下一下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你等我一下,我出去接。”
窸窸窣窣的一小陣後,初音聽到他問:“小孩,是你嗎?”
初音眼淚一下湧了出來。
她明明一個字沒說,他卻知道是她。
江星辰:“說話!”
初音張張嘴,哈出長長一口氣,努力壓下哭泣,但聲音還是有些抖,“是我。”
江星辰鬆了口氣,抬眼卻發現外面的雪下得很大了,“你在哪裡?”
初音說街上。
“是不是發生甚麼事了?”
初音唔了一聲,還沒來及說,電話忽然斷掉了。
初音趕緊在衣服口袋裡找硬幣,但找了半天沒有尋見一個。
臉前的電話卻響了,初音一把接了起來。
是江星辰。
他的聲音非常好聽,似叮咚的泉水,語氣卻有些焦急,“你先回家,晚上別在街上晃盪。”
初音喘著氣:“可我的家要沒了,我爸媽要離婚,我不知道哪裡才是我的家。”
一時間電話裡只剩下女孩的啜泣聲。
江星辰:“找個暖和一點的地方,等我。”
說完他又覺得自己傳達的意思不夠準確:“你們學校往前面,有個銀行知道不?在那個提款機的小房子等我。”
那裡有攝像頭,也是24小時開門,可以暫時為她擋避風雪。
交代完,他依舊不大放心。
“初音……”
“嗯?”
“在那等我,別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