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粒星
初音萬萬沒想到,王然是來找她表白的。
這是初音迄今為止,收到的第一封情書。
也是唯一的一封。
眼前的少年,正一臉赤誠地看著她。
初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情況,顯然直接拒絕會有點傷人。
她吞了吞嗓子,想了一套說辭,還沒來及說,懷裡的信封就被人從身後抽走了——
與此同時,頭頂響起了一道慵懶、輕佻的嗓音。
“喲!情書!”
初音轉身,目光一下撞進那雙琥珀色的瞳仁裡。
心臟彷彿在一瞬間被人握住了。
江星辰……
他背光站著,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著一個弧度。
夕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下面。
橘粉色的光灑下來,落在他白色的襯衣上,將他映襯得柔和而清俊。M.βΙqUξú.ЙεT
一個多月沒見,江星辰瘦了一些,也高了一些。
初音眼睫禁不住顫了顫。
王然顯然沒想到會碰到這樣的情況,他立馬挺直了腰板,要來搶情書。
江星辰從鼻子發出一聲輕嗤。
手一伸,將那封信舉了起來。
因為差了幾歲,江星辰的身高,佔了絕對的優勢。
王然夠不到,不過他並沒打算放棄,看了眼初音,安慰道:“信我回頭再寫給你。”
初音還沒及講話,便發現江星辰把一隻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接著以那個輕佻又好聽的聲線說:“要不比比,看她是選你還是選我?”
初音懵了。
江星辰剛剛說了甚麼?
選……
你還是選我?
啊!
她要死了,不,她已經死了。
王然看了眼初音,有點不死心,問了和江星辰同樣的問題。
初音的腦袋已經被江星辰的話轟炸了,根本沒接收到王然同學的訊號。
江星辰挑挑眉,以一副獲勝者的姿態比了個“請”的姿勢。
很快,少年憤恨地在視線裡消失了。
初音回神。
江星辰撤掉了她肩膀上的手,抱著胳膊看她。
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初音嚥了下口水,一瞬想跑,卻被江星辰摁住了後脖頸:“小孩,你最近是不是不學好?”
“我沒有。”她縮著脖子,像只被人拎住了後腦勺的兔子。
“那我問你,你怎麼去學校的第一次月考,又是倒數第一?”
補了一個暑假的課,明明她進步了很多,再怎麼著,也不會倒數。
聽到這個訊息,江星辰差點沒連夜跑來找她算賬。
這不,一來就讓他逮到了這一出。
初音沒有回答他,保持了一如既然的沉默。
小孩,骨頭還挺硬。
江星辰忽的變了個懲罰的花樣,指腹輕輕蹭過她柔軟的血管後,稍稍用力一摁——
疼痛、麻癢一下順著脊柱傳遍了初音全身。
她放棄掙扎,一瞬投降:“我考試故意瞎寫的。”
故意考砸?
為甚麼?
江星辰鬆開她。
初音遲遲不敢抬頭看他。
她脖子上還留著他指尖的餘溫,這……太羞恥了。
江星辰怕逼急了小兔子要咬人,索性暫時放放,一會兒找機會慢慢套話。
接著,他便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懶懶地壓在她頭上,痞氣兮兮地說:“小孩,快點找個地方請哥哥吃點飯,我餓死了。”
“……”
初音把車子往車棚裡推。
江星辰看她依舊騎的那輛老古董,有點驚奇:“小孩,我老婆呢?”
“在我家。”
“那你為甚麼不騎?”
初音隨便編了理由:“怕被人偷。”
*
學校附近吃飯的地方很多,初音找了家相對乾淨一些的,領了江星辰進去。
這家店是可以點菜的,初音拿了選單遞給他。
江星辰看看上面的價格,點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飯。
他總不能佔小孩便宜吧。
初音在家已經吃過了飯,這會兒安靜地坐在對面看他吃。
江星辰吃過一口,開始套她的話:“你故意考砸,是想氣你媽還是氣我的?”
初音反問:“我幹嘛氣我媽?”
他舉了筷子在她眉心敲了一下,“那你肯定就是為了氣我!”
初音一瞬窘成了個紅柿子。
怎麼可能呢?
她要知道他會來,她就不考倒數第一了。
江星辰並不打算放過她,繼續套話:“那你心虛紅臉做甚麼?”
“我沒有,我臉紅是因為……”初音覺得這話題有點聊不下去了。
“因為甚麼?”他正看著她,用一種非常認真卻又非常拿人的眼神盯著她看。
初音別過臉去,不敢看他,“我怕我媽傷心,不想讓她知道我學習好。”
他又在她額頭上敲了下,“你學習好,你媽怎麼會傷心?”
初音吃痛,用手去隔,筷子一滑,撥開了她的劉海。
藏在頭髮下面的傷露了出來的——
江星辰眸色頓時沉了下來:“這怎麼弄的?”
初音低了眼睫,默不作聲。
江星辰忽然沒心情吃飯了,長腿往椅子上一放,身子探過來,手在她面前的桌上一拍,語氣也冷了半分,“小孩,你故意氣我呢,是吧?說實話。”
初音一緊張說:“我媽拿杯子砸的。”
江星辰坐下來,鼻子哼了哼,“明明可以學習好,卻故意考倒數第一,要我是你媽也得砸你。”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啊?說啊!”
“我……”她說了一個字,聲音忽的哽住了。
臉前的小孩在哭。
以一種,不想讓他發現的方式,在隱忍地、偷偷地哭。
這是她的秘密,她藏在心裡很久的秘密。
本來她永遠不想對第二個人說。
她可以對任何一個人撒謊,說自己是壞孩子、壞學生。
可江星辰是個例外。
初音平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繼續往下說,“我不想做我媽眼裡的好孩子,要是我成績好,她就要再供我上高中,那她就要賺更多的錢,做更多的活……我已經長大了,不想再做家裡的負擔……”
一切都有了解釋,可這並不能讓江星辰釋懷。
他眼窩有些發熱。
忽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將小姑娘自以為藏得很深的傷疤,這麼血淋淋地撕開。
這太殘忍了。
江星辰靜默了好久,才接著她之前的話題往下說:“那你是想初中畢業就工作?”
初音抿唇笑了一下:“我都打算好了,等掙錢了都給我媽。”
小姑娘的眼睛烏黑,眼裡的光清澈又幹淨,特別招人疼。
他倏地伸手在她發頂揉了一瞬,很輕地罵了句:“傻子。”
初音怔住了,心砰砰直跳。
餐館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初音看他拎了桌上的水壺,慢條斯理給自己倒了杯水。
“小孩,你有想過初中畢業,或許並賺不到多少錢,你賺的那點錢也並不能讓你們家過得更好,你媽甚至在之後的幾十年裡,怪你不努力讓她過得更好。”
初音舔了下嘴唇:“那至少不用再花他們的錢……”
“你先聽我說完。”江星辰立起手臂,打斷她,“如果你不想花家裡的錢,其實可以有很多解決辦法,申請助學貸款、助學金、獎學金,只要你努力,這些都不會是困難。最大的困難是你有沒有勇氣去面對。”
他指尖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相反,如果你勇敢地面對這些困難,你的未來可能會是另一番景象。人應當拼命努力向前,一開始就選擇最平庸的活法,不叫打算,叫逃避。”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下來,視線凝住了她:“初音,你想當一個逃兵嗎?”
這是江星辰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不是小孩,而是初音。
江星辰的話對初音觸動太大了。
她從沒有想過這麼多,只是執拗地想快一點解決眼下的問題,擺脫暫時的痛苦。
半晌,她抬了頭,堅定地說:“不,我不想做逃兵。”
江星辰勾唇笑了下。
是那種很溫柔、很欣慰的笑。
再出來,太陽已經西沉,天光暗了大半。
沿街的小商店陸陸續續點上了燈,一格一格的,有白色有橘色,很亮。
初音抬頭,在湛藍的夜幕上找見一粒非常亮的星星。
一粒,就只有那麼一粒。
月亮也隱不了它的光芒。
就像……江星辰。
江星辰趁她看星星的時候,去了趟藥店。
再出來,見她還在盯著天空發呆,遠遠叫了她一聲:“小孩。”
初音回神,看他長身玉立在光影交匯的地方,整個人都帶著光。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看他一步步從光裡走到這黑暗裡來。
“幹嘛呢?還在看星星?”
初音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著……
“哎,星星有我好看嗎?”他故作傷心地嘆了一聲,語氣輕鬆又慵懶。
下一秒,初音額間的劉海被人撥開……
她下意識地嚮往後退,卻被他握住手腕逮住了,“站著別動。”
初音真就站著不動了,像只乖巧的兔子。
江星辰低眉靠過來,初音看到他的長睫毛在很近的地方一眨一眨的,而他一下一下的呼吸聲,也根本忽視不了。
很快,冰涼的噴霧灑在了她額間的傷口上。
有水滴順著她額間往下淌,很快被他用手指擦掉了:“你說你怎麼那麼笨,你媽揍你,你不知道躲啊?”
初音滿腦子都是他指尖剛剛擦過眼瞼的一下,根本沒聽清他講甚麼,只是嗯了一聲。
江星辰嘆了口氣,“咔噠”一下合上蓋子,把那瓶傷科靈噴霧塞到了她手裡,“晚上有晚自習嗎?”
初音點頭說有。
“作業寫完了嗎?”
“嗯。”
江星辰挑了下眉說:“逃掉,不去了。”
“啊?”
初音還沒反應過來,江星辰已經從揹包裡拿了一盒巧克力壓在了她頭上,“逗你的,趕緊回學校,我走了。”
去縣城公交車,在路邊停了下來。
售票員的招手喊:“末班車快點。”
江星辰幾步跳了上去。
初音有點捨不得,跟他小跑到了路邊。
江星辰後面還有幾個人在排隊上車,初音墊了腳尖找他,也就是在那一刻,距離初音最近的車窗拉開,飛出一架紙飛機。
公交車很快開走了,初音低頭,發現紙飛機裡有一串數字,是他的手機號,還有洋洋灑灑的一行字:好好學習,有事打給我。
也就是在一瞬間,學校晚自習的鈴聲響了起來。
初音一路小跑進大門。
江星辰看到後視鏡裡消失的嬌小身影,忽的笑了一下。
初音一路狂奔,正好趕在方冰來檢查之前,奔進了教室。
週日晚上只有住校生需要上晚自習,班裡的人不多。
初音進來的時候,王然抬頭看了她一眼,很快便垂眉繼續寫作業,彷彿那封信的事已經忘記了。
初音拉開書包,把這周佈置的作業,全部翻出來,重新寫了一遍。
她已經決定好了,要做一個像江星辰一樣的好學生。
*
隔天晨讀,江星辰被班主任喊出去一趟,很快又回來。
秦讓湊了腦袋過來問:“昨天上哪去了?到半夜才回來。”
江星辰睨了他一眼:“找人聊聊天。”
“誰啊?聊到半夜,□□進學校,女朋友?是不是上回追你的那個?”
江星辰一腳踹他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