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征途同志聽完大怒,“穀雨,你在胡說甚麼?這是中央局的決議,中央局怎麼可能反對蘇俄?又怎麼可能反對國際?”
穀雨毫不示弱,他盯著關征途一字一句的說道,“事實勝於雄辯,這份決議就是證明!關書記,您作為黨的執行委員、團中央書記,軍委委員,在這個問題上,必須擺正立場!”
“啪!”關征途同志終於忍無可忍,他狠狠得一手拍在桌子上,指著穀雨的鼻子破口大罵,“穀雨,你個臭小子,你以為你是誰?你還想強迫老子做事?
你不過是團中央的秘書,竟然,竟然敢對中央局的決議胡言亂語,信口雌黃,誰給了你的狗膽?我要撤了你的職,還要,”
關征途同志顫抖著,氣呼呼得說道,“你要再敢亂說話,我就開除你的黨籍!”
穀雨聽完,深深得吸了一口氣,看起來是強行得平復了自己的心情,然後說道,“關書記,剛剛我的用詞可能不當,但我的看法絕不可能錯誤。
據我所知,中央局的決議都必須得到國際的批准,才能生效。我現在完全可以肯定,這份決議,國際遠東局的代表絕不會同意這份決議,換句話說,這份決議頂破天只是草案,並沒有得到國際的批准。
但有些同志卻嚴重違規,將這份草案作為正式檔案下發,這是嚴重的組織錯誤!
您是黨的執行委員,完全有能力見到國際遠東局的代表。您可以與他們聯絡一下,如果國際遠東局的代表也認可這份決議,我把這雙眼珠子挖下來給你泡酒!”
“胡說八道,老子要你眼珠子幹甚麼?”不過穀雨如此信誓旦旦,關征途心裡多少也有些擔心,因為穀雨的反應太反常了。
這半年多以來,穀雨作為團中央的秘書,做了不少工作。穀雨理論水平很高,對關征途的想法把握得很透徹,寫出來的那些報告,能夠非常嫻熟的運用馬列理論,道理也說得很透,關征途拿到手裡,基本上都不怎麼需要更改,所以對他非常滿意。
除了會寫報告以外,穀雨辦事相當牢靠,別看都是一些瑣事,但瑣事往往卻能反應一個人的水平,穀雨夫妻過來之後,團中央的運轉明顯流暢了很多。
別看穀雨平時不哼不響的,話也不多,也不喜歡寫寫畫畫,可能力大傢伙都知道,是個做事的人,再加上穀雨性格比較溫和寬厚,待人也是和和氣氣,很少與人爭執,團中央幾位領導都挺喜歡他。
所以當穀雨有如此過激的反應時,關征途同志就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了,別一時糊塗,真得犯了錯誤,那就沒辦法交代了。
國際遠東局代表一直都在上海租界,關征途問一問情況自然可以辦得到,但問題不在於此,關遠途同志同樣很支援這份決議,他認為革命確實到了高潮時期,就敢大幹一場,但穀雨點出的地方,確實有不少問題,有些說法確實不合適,很容易讓人誤解。
到底應該怎麼辦,關征途陷入了思考當中,最後關征途同志甚麼也沒說,穀雨也沒有繼續勸下去,話都說到這個程度,關征途肯定明白事情的嚴重程度,接下來就要看他怎麼選擇了。
在穀雨看來,關征途怎麼做都有可能,但最大的可能就當他在放屁,原因很簡單,關征途這個人很左,陳紹宇的左,更多的是理論家做派,很多事情他並不是很懂;
但關征途的左,是執行上級的政策非常死板,上級怎麼說,我就怎麼做,百分之一百完成不說,我還要加碼,必須百分之一百二完成,只有這樣才會優秀。
這就要命了,現在的中央黎隆郅已經很左,到了關征途這個團中央書記那裡再加上20,該有多麼左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給關征途當秘書,寫材料相當頭疼,穀雨為甚麼要拼命研究陳紹宇的那些東西,一來就是更能理解陳紹宇的思路,二來就是能夠對左派激進思路有更深的理解。
不過慢慢的,他也反應過來,我只要說得比中央的要求更過分,規定各苛刻,老關哪裡就能輕鬆過關,想明白之後,穀雨就更痛苦了。
團中央書記需要對全國數以萬計的團委同志負責,他的那些文章報告要是過左,影響自然極其深遠,也不知道因為他草擬的報告,會有多少同志白白犧牲。
越是痛苦,穀雨就越發堅定了自己必須登上高位的決心。在革命的幼稚期,有些同志根本沒辦法勸,人家就是這麼想的,你要亂勸說,一不小心,機會主義,右傾投降主義,這些帽子就會給你扣上。
在整個中央班底都左傾的情況下,要想站住腳跟,並且能有光輝的未來,你只有更加左,才能站住腳,所以向吳冠生同志彙報時,穀雨就表現得非常左,不左,他就沒辦法繼續給陳紹宇當小弟;不左,他甚至就要被趕出中央,那樣他就只能沉淪下僚,更沒辦法發揮作用了。
彭國正同志的遭遇就是非常明顯的例子,你是老黨員又如何,你是革命烈士、創黨領袖的得意弟子又怎麼樣?該打壓你,還是會打壓你,人家不愛聽,不願意聽,你說得多,反而讓人家覺得你不服從,到時候有的你苦了。
要想不成為這樣的人,就必須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想辦法進入高層,有了權力,你才有了發言權。
而甚麼是權力,事實有兩種,一種是自己打拼的。這個偉大的革命時代,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作為這個時代最閃亮的巨型,李潤石同志的一切都是自己打拼出來的。他做出了偉大的成果,然後組織上不得不賦予他相應的權威,最後他成了黨的領袖。
一個是來自於上級的授權,理論上應該就是中央領導同志授權的,但事實上並不是,現在的上級就是蘇俄,看不清這一點的人註定被淘汰。
這幾年中央的領導同志走馬燈一樣更換,年年更換實際負責人,為甚麼如此?就是因為國際對這些夏國本土冒出來的革命領袖,並不真正信任。
一旦革命事業出現了一些問題,即便不是他們的責任,往往也會成為背鍋俠,這一點沒有比被開除出黨籍的黨的創始人更清楚得了。
國際真正信任的是自己培養的人,所以不管中央領導同志如何更換,吳冠生同志總是會留在核心層,負責最核心的組織和日常事務。
而羅培國同志,陶尚行同志,這些蘇俄培養出來的年輕幹部則在執行委員、省委書記這一級別的位置上不斷鍛鍊,隨時等待進入高層。
即便這些同志的思路與中央有些不同,比如陶尚行同志在滬東區搞得那一套,中央不是不知道,最後怎麼樣,也只能把他調到別的地方,還給他提拔了一級,成為滿洲省委書記,雖然滿洲在中央的省一級單位中,並不重要,但畢竟靠近蘇俄,也是省委書記呀!
對吳冠生同志,很多同志都認為他完全不可或缺,但是不是真得不可或缺,需要客觀的分析。雖然吳冠生同志的能力和資歷無可置疑,但蔡林彬同志的能力和資歷同樣無可置疑,他為甚麼不能一直留在中樞指導革命,恐怕就是因為他缺乏蘇俄的鍍金吧!
黎隆郅這位本土出身的著名工人領袖,為甚麼賭得這麼大,除了自己犯渾以外,左傾激進以外,未必不是這個原因,他應該對自己的位置不穩有很深的焦慮。
穀雨相信不僅僅黎隆郅很焦慮,項鍾發搞不好也同樣非常焦慮,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碼頭工人,要不是因為蘇俄指示要從工人中選拔領導幹部,怎麼也輪不上他。
同樣的,這兩人的部下們比如中組部秘書長張赤水,那個見過一面之後,穀雨就不想再見第二次的大書法家;又比如關征途同志,他們會不會也同樣很焦慮?
雖然大家都是革命者,但是革命者也是分層次的,也是有私心雜念的,這是人性,誰也改變不了。他們基於自己的政治理想和對現狀的看法,所做出的種種決策,裡面多多少少也有對個人前途的擔心。
真正毫無畏懼,大公無私的人自然也有,但穀雨相信這幾位大機率不是,要不然這份決議絕不可能這麼混,混得甚至讓人覺得可笑,讓人覺得難以理解。
國際是甚麼?本質上不過是蘇俄為了擺脫困境的政治工具,國際必然要為蘇俄的國家利益服務,稍微有一點政治常識的人,都應該有清楚的認識。
夏國黨不過是國際下面一個分部,夏國黨一些人竟然自高自大到覺得夏國革命比蘇俄還重要?夏國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中心?還要誘導帝國主義國家進攻蘇俄,從而幫助夏國革命迅速成功?
怎麼會想得出來的,而且還公開出了中央局的決議,要求全黨執行,太可笑了,實在太笑了。要麼就是極度的自大狂,要麼就是病急亂投醫,甚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敢想,都敢做,相比於前者,穀雨更相信後者。
而國際東方局的那些代表,要是敢同意這樣的檔案,他們立刻就會被調回國判處死刑,鋼鐵同志眼睛揉不得沙子,所以穀雨斷定黎隆郅、項鍾發是自作主張。
既然如此,穀雨當然十分堅決得反對,至於關征途同志到底怎麼想,他已經盡到了責任,都提醒他直接詢問國際東方局的代表了,絕對對得起他了,後面怎麼選擇,他就顧不上了,跟他無關。
反正他只是部下,閉著眼執行上級決策,執行力也是槓槓的,板子也不會完全打到他的身上,甚至於穀雨也絕不會提到今天他的勸說,多種花,少種刺,這位同志後來的名聲不小,他也不願意得罪……
事實上,穀雨內心對國際也不感冒,也知道國際不能依仗多久,他真正追求的是成為李潤石同志那樣的權力;但在哪座山唱哪首歌,立場絕不能錯,寧願犯路線錯誤,絕不能犯組織錯誤,所以在黎隆郅必然完蛋的情況下,誰反對他越厲害,誰才能成為後黎隆郅時代的收穫者。
歷史上這個人是陳紹宇,所以穀雨才會跟緊他,但黨不是張家祠堂,陳紹宇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穀雨想要成為收穫者之一,也必須立下大功,要不然憑甚麼提拔他。
所以其後的幾天,穀雨認真準備,按照蘇俄學到的理論知識一條條批駁了那份中央局決議,然後認真修改了一番,他準備按照組織程式,給中央局寫信,同時寫信給《紅旗》雜誌,公開反對,老子跟你槓上了。
當然了,穀雨這麼
堅決,也是因為黎隆郅這一套瞎幾把的做法,必然會造成極大的損失,無論怎麼反對都是正確的。
對於穀雨此舉,他年輕稚嫩的妻子容強根本不懂,不過再不懂,她也明白這件事的分量,這可是給中央局寫信,反對中央決議,真得可以嗎?你可要想清楚了。不過當穀雨那些反駁的理由拿出來之後,容強自然也就被說服了,畢竟這份決議一眼看去,就是一堆的問題,雖然看起來熱血沸騰,但細細一權衡,裡面確實有很多說不通的地方……
但是穀雨並不知道,從黎隆郅到陳紹宇這個過程並不那麼容易,整個過程更是跌宕起伏,風波迭起,不過現在於公於私,他都必須站出來,根本沒有選擇,那就戰吧!
事實上,不僅僅穀雨立刻跳出來反對,陳紹宇看到這份決議後,也是吃驚得無以復加,他立刻意識到他等待良久的機會終於重現了!
與不愛說話,不怎麼喜歡走動,朋友不多的穀雨不同,陳紹宇很會拉幫結派,他和俄國人的關係非常好,甚至也知道國際東方局的代表羅伯特的位置。
為了以防萬一,陳紹宇首先悄悄的看望了羅伯特,羅伯特自然把內心的不滿完全告訴了俄語很好的陳紹宇,甚至大罵黎隆郅項鍾發兩人;
這兩人竟然在他明確反對的情況下,硬生生得發了這份決議,根本不把國際放在眼裡,更誇張的是,兩人還給國際發報,指責羅伯特右傾,要求撤銷他的職務。
陳紹宇弄明白之後,立刻找到了穀雨商議,畢竟都在中央機關工作,雖然住在不同的地方,宣傳和團委這兩個部門幾乎天天都要跟中央打交道,調來最新的檔案,所以兩人自然多有接觸,也互相制定了接頭的暗號。
穀雨這段時間還是住在茶館邊上,他跟茶館的人也早就混熟了,對於他總是早出晚出,有些詭異的行蹤,穀雨搞出了一個解釋。
作為記者的他,曾經寫文章批評了青紅幫,沒辦法只好小心翼翼,躲著到處都有的青紅幫;對於青紅幫肆虐,上海老百姓早就敢怒不敢言,所以都十分同情,也沒吧這件事當回事;
穀雨又給了茶館的小二們幾枚大洋,請他們吃了一頓飯,你們進出,周邊的馬路小巷,一旦看到有陌生人,一定要提醒我們夫妻,小二們自然很滿意,自然盡心盡責。
每次他離開或者回來,都會告訴穀雨,周邊有甚麼情況,所以這半年多以來,穀雨夫妻很安全,並沒有收到特務等人的驚擾。
不過穀雨還是很小心,自己住的地方,只和團中央的通訊員保持單線聯絡,其他人一概不告知,即便是陳紹宇也不行,所以兩人接頭之後,就找了另外一個圍棋茶舍,擺上了圍棋,穀雨打了一陣譜,搞出下棋的樣子,然後兩人才開始密談。
聽完了陳紹宇打聽來的訊息,穀雨暗中暗自嘆息,果然猜得沒錯,項鍾發黎隆郅他孃的太操蛋了,要是他們稍稍聽聽勸,也不至於會捅出這麼大的簍子,所以他當然同意和陳紹宇大幹一場。
除了分頭給中央寫信以外,自然就是聯絡中大的同學,秦則民陳紹宇去遊說,王嘉祥自然是穀雨去遊說,另外還有中組部的幹事何建周,也是堅決的反託分子,算是陳紹宇穀雨的戰友。
但何建周有一個雅號,“孔夫子”,是個典型的書呆子,當其他同學在課餘飯後或瀏覽大街或漫步公園的時候,他總是一個人呆在宿舍裡孜孜不倦地讀書,因此才得了這個雅號。
事實上,穀雨也有一個雅號,叫作張三瘋,一瘋就是他公開貼大字報反對校長;二瘋就是他背誦鋼鐵文章的狠勁;三瘋就是他一有閒工夫,就跟中大的軍事教官套近乎,經常被人高馬大的毛子教官打得鼻青臉腫。
不過穀雨自知,這番辛苦也是值得的,在中大期間,穀雨得到了相對比較系統的軍事培訓。他臨走回國時,跟教官告別,教官告訴他,他已經可以有能力做一個連長了;
當然了,要想成為一個合格的連長,他還需要實踐鍛鍊,對此穀雨相當滿意,因為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做一個有一定軍事基礎的政委,能指揮一個連,也就足夠了。
想了想,穀雨說道,“孔夫子嘛,還是我來吧,我在團委的工作,隔三差五的要跟中組部打交道,見過他好些次了!”
陳紹宇一拍手,“好,這一次我們有了國際的支援,絕對會贏,到那個時候,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