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曄感覺到眾人探究的目光直射過來,裡面藏著對嚴栩的憐惜,和對陸謹承的厭惡。
他替陸謹承感到委屈,他毫無理由地相信陸謹承不會無緣無故傷人,隨著嚴栩的痛苦嘶吼聲,眾人的唏噓從四面傳來,彷彿都在責怪下手不知輕重的陸謹承。
鍾曄憑空生出一種強烈的護犢子心理,他抬高了胳膊,將陸謹承整張臉都擋住,不許任何人看。
陸謹承已經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他們根本不認識陸謹承,憑甚麼橫加指責,議論紛紛?
鍾曄小聲地說:“不要怕,不是你的錯。”
肩上的痛感逐漸減輕。
姚豔本在後院清理衛生間的洗手檯,聽到動靜,看熱鬧地走過來,她踮著腳,從賓客的夾縫中才能勉強看到沙發邊上的情形,人群中央,鍾曄正緊緊抱著陸謹承跪在地上,姚豔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正想上去把鍾曄拉開,卻聽見旁邊一個青年人說:“這孩子怎麼不受二少爺資訊素的影響?”
旁邊人回應著:“是啊,剛剛倆少爺打架的時候,我光是在旁邊站著,就覺得胸口發悶,這孩子怎麼不怕?”
“可能這孩子……是beta?”
“但你有沒有發現,二少爺很明顯被他安撫下來了。”
姚豔又不敢往前走了,她兒子正被人討論著,她此刻衝上去,別人就都知道鍾曄是保姆家的兒子了。
姚豔往後退了一步,擔憂地望著鍾曄。
嚴文濤衝到嚴栩身邊,朝著秘書厲聲吩咐:“快打電話給劉醫生,讓他現在就過來!”
嚴文濤和幾個身強體壯的人一起將嚴栩抬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沙發上,他檢查了嚴栩腰上和小腹上的傷痕,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嚴文濤看了陸粵一眼,難掩怒意:“你能不能管好你兒子?這是第幾次了?”
陸粵毫不退讓,反駁道:“一定是小栩說了甚麼,不然謹承不可能突然發脾氣。”
嚴文濤竭力穩住情緒,壓著嗓音說:“就算他說了甚麼,有必要下這麼重的手嗎?小栩的性格一直很溫和,他對你和小西有多貼心,你是看在眼裡的,這場生日宴會也是他幫著佈置的,他從國外回來,給弟弟妹妹都準備了禮物,他把謹承當弟弟,謹承呢?”
“謹承只有在受到刺激的情況下才會——”
嚴文濤打斷她,“小粵,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我不想和你討論謹承的病情,一切等劉醫生來了之後再說。”
陸粵礙於面子也懶得爭執,但對於嚴文濤的指責,她同樣心生不悅,半路夫妻多是如此,孩子之間矛盾叢生,夫妻之間也做不到絕對信任,陸粵早有預料,她走到嚴栩身邊詢問了情況,接著就重新揚起笑容招呼著客人到餐廳落座,賓客們也知道此時不適宜看笑話,面面相覷過後,慢慢踱到了餐廳。
人越來越少,鍾曄扶著陸謹承慢慢站起來,他力氣小,也撐不住陸謹承的身板,艱難站直之後,他貼著陸謹承的耳朵,問:“回房間好不好?”
陸謹承沒有說話,他看到了他留在鍾曄肩上的牙印,很深的牙印,他怔怔地看了很久,回過神來後,他又霍然鬆開了鉗制住鍾曄腰的手,垂著頭,讓人辨不清他的情緒,鍾曄剛想說甚麼,陸謹承就轉身上樓了。
“欸?陸謹承!”鍾曄急忙跟了上去。
陸謹承“咣噹”一聲把門關上,鍾曄站在門口束手無策,樓下傳來嚴文濤喊劉醫生的聲音,他偷偷從欄杆處往下看了看,劉醫生急匆匆地走到客廳,俯身檢查嚴栩的傷勢。
鍾曄依稀聽到一句“應該沒有傷到骨頭”。
他鬆了口氣,折返回到門口,敲了敲,“陸謹承,你怎麼樣?”
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時姚豔也走了上來,她朝陸謹承的房門抬了抬下巴,沒好氣地問:“你和他甚麼關係?”
“沒甚麼關係。”
“那你衝上去抱他幹甚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你有沒有羞恥心?”
鍾曄低頭摳自己的褲邊,悶聲說:“我怕他傷人。”
“傷人也不關你的事,他本來就是精神病人,”姚豔抓著鍾曄的胳膊,把他往樓下拖,“趕緊回家,以後再也不許過來了。”
“我、我再和陸謹承說一句話。”鍾曄用後腳跟抵著地磚。
“不可以,現在就回家,你作業做了嗎?你還有一年就高考了你知不知道?沒有學歷你將來甚麼都不是。”
鍾曄央求道:“媽,陸謹承他狀態不好,我怕他一個人悶在臥室裡再出事。”
姚豔的臉色變得十分嚴肅,把鍾曄嚇得打了個寒噤,她下了一層臺階,然後回頭望向鍾曄,冷聲道:“回家,聽到沒有?”
鍾曄立即下樓,然後跑回了家。
陸粵招呼完客人之後回到前廳,已經不見鍾曄的身影,她喊住還沒走的劉醫生,“劉醫生,向您請教一件事。”
“您說。”
“還是謹承的病情,我最近發現有個男孩能安撫到謹承,他不僅不怕謹承的資訊素,還能靠近他,抱住他,每次他一出現,謹承的情緒就能得到緩解,您說這會是甚麼原因啊?”
“這個男孩是beta?”
“不知道,還沒有分化,不過男孩的父母都是beta,beta確實可以不受alpha資訊素的影響,但我感覺應該不止是因為這個。”
“您是不是想說安撫作用?”
“是。”
“醫學上確實有資訊素契合這種情況,一般是指一方的資訊素和另一方的資訊素融合度達到95%以上,換句話說,就是兩種味道天生一對天造地設,尤其當一方的味道是柔軟溫和的,那就相當於天然的穩定劑,對另一方起到藥物都無法比擬的治癒安撫作用,但這種情況非常罕見,我從醫至今,只見過一例。”
“可那孩子還沒有分化。”
“沒有分化就不會有資訊素,如果是即將分化,可能會出現暫時的資訊素外溢,但我覺得,還是那孩子是beta的可能性更高一些,畢竟父母都是beta,孩子大機率不會是omega。”
“我明白了,可能是我多想了。”
“太太,那我先帶大少爺去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好,麻煩你了,”陸粵走到擔架床上的嚴栩身邊,歉然道:“小栩,阿姨陪你過去吧。”
嚴栩臉色蒼白,還不忘安慰陸粵:“沒事的,阿姨,不嚴重,您別擔心。”
“我替謹承向你道歉。”
“沒事,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讓他吃塊蛋糕,還說讓他吹下蠟燭保佑高考順利,可能是這話讓他想起之前競賽的事了,是我不好,阿姨您不用道歉。”
陸粵看著嚴栩離開,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從她和嚴文濤結婚的第一天,她就感覺到了嚴栩這孩子的心思深沉,他好像時時刻刻在意著陸謹承的動態,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嫉妒,可言行舉止上卻從不表露。
她曾經委婉地對嚴文濤說過這件事,可嚴文濤斷然否認,他說嚴栩從小就待人寬厚,不會存有嫉妒之心。
畢竟是孩子,陸粵也沒有多想,誰知道會發展到現在這個局面。
*
鍾曄直到凌晨都難以入眠,他望著天花板,肩膀上的牙印隱隱作痛。
洗澡的時候他從鏡子裡看到了這個牙印,印記很深,但幸好沒有出血,鍾曄伸手揉了揉,可能是疼痛影響,他的腦海中頻繁出現陸謹承的臉。
他現在在做甚麼?
是精疲力盡地睡覺?還是像他一樣難以入眠?亦或是像上次一樣,化作可憐的小獅子來他這裡尋求安慰?
心跳在加速,撲通撲通的。
鍾曄想到更多,身體很熱,他感覺到口渴,便下床起身去廚房倒杯水,路過防盜門時,他腳步頓了頓,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握住了門把手。
向下擰之前,鍾曄的大腦都是一片空白的,因為他動作很輕,並沒有驚動聲控燈,門縫逐漸變寬,樓梯口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到,鍾曄聳了聳肩膀,似是嘲笑自己的奇怪念頭。
可是就要關門時,沉重的防盜門發出一陣刺耳的悶響,驚動了樓道燈,鍾曄餘光一掃,緊接著整個人頓住。
陸謹承神情恍惚地坐在樓梯上,望著地面,好像是忘了旁邊的髒亂,又像是被人抽了魂魄。
鍾曄慢吞吞地走過去,“陸謹承……”
陸謹承抬起頭,也不意外,脫口就是一個問句:“如果我高考又發揮失常,怎麼辦?”
鍾曄愣怔片刻,然後說:“不會的。”
“如果我每次都這樣,考場失利,在公共場合失控,給父母朋友丟人,如果我每次都這樣,該怎麼辦?”
鍾曄想蹲在陸謹承面前,可他膝蓋還沒好,只能微微俯身,撥了撥陸謹承額前滑下的碎髮,“不會的,不要想這麼壞的情況。”
“你為甚麼不怕我?你看我妹妹怕我怕成甚麼樣子?”
鍾曄笑了笑,又靠近了些,“我也不知道,一開始還有點怕,後來就不怕了。”
“肩膀,疼嗎?”
鍾曄搖頭,陸謹承似是不相信,伸手撩開了鍾曄的睡衣領口,鍾曄肩頭的面板全露了出來,他的動作太過自然,鍾曄都沒來得及躲,眨了眨眼睛,整個人愣住。
陸謹承是在看到牙印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唐突,他收回手,低頭說:“抱歉。”
鍾曄連忙攥緊領口,背過身。
“你來我房間睡吧。”
“不用了,我身上髒,”陸謹承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搬出來住了,現在住我舅舅那裡,他出國了,那房子空著。”
“你和你哥哥——”
“我和他合不來,你可能不會相信,他在我面前,和在別人面前,是兩個樣子,他很恨我,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鍾曄急忙說:“我相信。”
陸謹承望著鍾曄,眸色愈深。
鍾曄回身去衛生間拿了毛巾,浸水之後擰乾,拿到陸謹承面前,“伸手。”
陸謹承乖乖抬起兩隻手。
鍾曄給他擦了擦手上的灰,他知道陸謹承有潔癖。
還是那股香味,陸謹承忍不住想靠近,鍾曄還沒有分化,他會分化成甚麼呢?陸謹承開始遐想,omega和beta都可以,如果是alpha,那就有點困難了,但也不是不能克服,只要是鍾曄,甚麼都行。
“好啦。”鍾曄說。
陸謹承如夢初醒,慢半拍地收回手,他說:“上回給你買的畫具,我搬過去了,如果你想用,隨時可以去。”
他說著說著覺得這話不太好,於是又改成:“筆記我搬過去了,如果你想聽課,也可以聯絡我。”
鍾曄忍不住笑了出來,“哦。”
“那我先走了,晚安。”
陸謹承下樓的樣子很匆忙,鍾曄怕他摔倒,扒在樓梯口看了很久,直到陸謹承跑到一樓了,才放下心,他開始無比期待下一次的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