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時候,鍾曄沒骨折的那條腿上的外傷已經痊癒,即使還站不穩,也能靠自己坐上輪椅,但他還是不願意出房間。
他求了姚豔幾次,讓他爸過來接他回家,但姚豔讓他再養養。
鍾曄倍感絕望。
更讓他如芒在背的是陸謹承,自從上次他踩了雷區,把陸謹承氣得摔杯子之後,他已經整整兩天沒和陸謹承碰過面了,陸粵說陸謹承中午留在學校吃飯,可誰知道究竟是甚麼原因,鍾曄感覺自己在這棟房子裡簡直無處遁形。
晚上鍾曄惴惴不安地捧著平板電腦,準備以歸還東西為藉口道個歉,可是半天聽不到陸謹承回來的動靜,他等得都快瞌睡了,再去問姚豔,姚豔說陸謹承早就上樓了。
鍾曄心裡挺委屈的,他只是說錯了話,又沒有惡意,陸謹承幹嘛發那麼大脾氣。
陸謹承的平板電腦上沒有遊戲也沒有影片軟體,簡單幹淨得堪比兒童學習機,鍾曄也不敢亂點其他APP,都不知道拿它做甚麼,很無聊,像陸謹承本人一樣無聊。
鍾曄氣鼓鼓地朝陸謹承的筆記揮了一拳。
鍾家明過來送換洗衣服,還給鍾曄送來幾本漫畫,“還是你那個學畫畫的朋友給你寄的,正好給你打發時間用。”
鍾曄立即雀躍起來,正要伸手去拿,卻被姚豔攔下,姚豔把漫畫書放到桌上,臉色不愉:“你和那群學畫畫的還有聯絡?你不是答應媽媽不和他們一起玩了嗎?”
“我沒和他們一起畫畫了,我只是偶爾和他們在網上聊聊天,然後有新出的漫畫,我託他們幫我買一本。”
“鍾曄,你已經高二了!”
鍾曄一聽到姚豔的尖叫,就感覺頭疼,他下意識地道歉,說:“我知道,我知道,我以後不和他們聯絡了。”
“作業做了嗎?謹承給你的筆記你看了嗎?”姚豔把漫畫放在一邊的櫃子上。
鍾曄背對著門口躺來,姚豔本來還想教育他,可畢竟是在僱主家裡,她也只能壓著火,低吼道:“你就玩吧,遲早要把自己的人生浪費掉!”
鍾曄心裡想:這樣更好。
陸謹承回家經過鍾曄房間時,正好聽到了這段爭吵。
深夜寂靜時分,鍾曄遲遲無法入睡,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感覺自己再在這個房子裡多待一天都會英年早逝。
鍾家明又不管他,他骨折了,他爸正好逮著機會天天住在麻將館裡,姚豔管的太多,又讓他窒息。
鍾曄快瘋了。
他看到櫃子上的漫畫,月光灑在封面上,似有熒光浮現,鍾曄的心瞬間被愉悅充盈,他下了床,抓住輪椅扶手,費力地把自己搬上去,然後轉動輪子,挪到櫃子旁邊,姚豔把漫畫放在最上面一層,若是平時,鍾曄輕而易舉就能拿到,可他現在站都站不起來。
他伸出手,還有一段距離。
身邊也沒有棍子之類的東西。
他只好抓住第二層櫃子的邊緣,用一隻腿支撐整個身體,可他高估了自己的恢復狀況,也高估了那條沒骨折的腿,他伸長了胳膊,剛抓住漫畫書的角,就感覺到被夾板夾著的左腿一陣抽搐,比抽筋還疼,疼得他直往後倒,鍾曄本來想倒在輪椅上,可是輪椅沒有固定位置,一推就推開了,天旋地轉之後,鍾曄咣噹一聲倒在地上。
鍾曄沒顧得上疼,最先想到的是別吵醒了樓上的那一家。
最好也別吵醒姚豔。
正茫然著,門被人開啟了。
鍾曄以為是姚豔,小聲嘟囔著“媽,我不是故意的”,可再一抬頭,發現是陸謹承。
陸謹承穿著深藍色睡衣,居高臨下地望著鍾曄,兩個人四目相對,沉默了半分鐘後,陸謹承終於開口說話:“我先扶你起來?”
“謝謝。”鍾曄選擇不逞強了。
陸謹承開了頂燈走過來,鍾曄本來想伸手抓住陸謹承的胳膊,借力起來,可陸謹承一言不發地俯身,一手圈住鍾曄的腰,一手撈起鍾曄的腿彎,將他橫抱了起來。
“你——”
鍾曄瞬間懸空,嚇得不敢說話。
陸謹承將他抱到床上,輕輕放下,然後轉身去撿地上的漫畫書,鍾曄正要伸手接的時候,陸謹承卻抽了兩張面巾紙,把漫畫書的正反兩面都擦了擦。
鍾曄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心裡想著,自己是不是也要被擦一擦。
陸謹承把書遞了過來,鍾曄雙手接過,然後誠懇道:“謝謝。”
“摔傷了嗎?”陸謹承問。
鍾曄搖頭。
“確定沒有問題?”
鍾曄說沒有,然後抬起頭,望著陸謹承的眼睛,鼓起勇氣說:“前幾天對不起,我一時嘴快說錯了話,還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絕對絕對沒有惡意的。”
陸謹承“嗯”了一聲。
鍾曄不明白這聲“嗯”是甚麼意思,猶豫著又說:“你已經很厲害了。”
他撓了撓頭,害羞地笑了笑,“真的,我覺得會學習的人都很厲害,不像我從小就被老師罵榆木疙瘩。”
“你不是會畫畫嗎?”
鍾曄微怔,“你怎麼知道?”
“我看到你給小西畫的圖了,畫得挺好的,你是藝術生?”
“不是,”鍾曄靦腆地低下頭,“我沒專門學過。”
“你挺有天賦的。”
雖然陸謹承說得很誠懇,但因為他個子太高,語氣又太冷,居高臨下望著鍾曄時總有種同情施捨的感覺,所以鍾曄自動把這六個字過濾為普通的客套話。
“所以你不生氣了?”鍾曄小心翼翼地問。
“沒生氣。”
“那就好,我聽王阿姨說了你的事,我覺得不管怎麼樣,你已經很棒了,而且你看你的筆記,整理得特別有條理——”
鍾曄話音剛落,陸謹承突然打斷他:“王阿姨說甚麼了?她怎麼會知道?她知道些甚麼?”
鍾曄支支吾吾地,這才發現自己又說錯了話,陸謹承的雷區怎麼這麼多?
他都不敢看陸謹承,嚥了咽口水才壯著膽子抬起頭,果然,陸謹承的臉色瞬間變差了,他的呼吸都變得粗重,眉間也皺了起來,他的視線從鍾曄的床,轉到床頭櫃,再到旁邊的置物架,還有衣櫃。
alpha的資訊素從壓迫變成了暴烈。
鍾曄預感到他要做甚麼。
【他房裡的傢俱都換了兩輪了】
眼看著陸謹承手上青筋突起,正準備朝一旁置物架上的日曆本伸手,鍾曄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撲上去抱住了陸謹承的腰,“別砸!半夜三更的,不要吵到別人!”
腰被緊緊圈住,鍾曄的體溫不高,但身體是軟的,他的手揪住陸謹承後腰的睡衣,指節很用力,隔著布料抵在陸謹承的面板上,他因為緊張,嗓子裡還冒出了無意識的哼唧,像是隻幼獸。
全身好像被溫暖的絨毯包裹著。
絨毯越來越緊,越來越暖。
很快,叫囂的神經在一瞬間被撫平,變得格外溫馴。
陸謹承喘著氣,他以為自己已經發完瘋了,可等視線逐漸清明,他才發現他的指尖離日曆本還有半米的距離。
這次沒有一片狼藉。
鍾曄仰頭望著陸謹承,眼裡全是驚慌,他結結巴巴地說:“別、別砸東西。”
“或者,或者你打我兩拳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