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粵從公司回來,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男孩正坐在沙發上和小西玩耍,小西踮著腳提起公主裙的裙襬轉了個圈,腳下沒踩穩,一屁股摔下來,男孩扶起她,然後伸手幫她紮好散亂的頭髮。
他動作很輕,手很巧,會把小辮子紮成愛心形,小西很喜歡,搖頭晃腦地倚在男孩胳膊上,不知道在說些甚麼。
“你就是姚姐的兒子?”陸粵走過來問。
鍾曄一回頭就看到一位容貌美豔,連忙起身,略顯侷促地拽了拽衣襬,禮貌地說:“是的,您好,我叫鍾曄。”
“別緊張別緊張,”陸粵壓了壓手,笑道:“你叫我陸阿姨就好,你能抽出時間過來陪小西玩,阿姨真的非常感謝。”
“舉手之勞,而且小西很可愛。”
陸粵上下打量了鍾曄,又看到茶几上的塗鴉,“畫得真不錯,是跟著哪位老師學的?”
鍾曄靦腆地回答:“是我自學的。”
陸粵略顯驚訝:“真的嗎?那太厲害了。”
鍾曄連忙搖頭,他見陸粵回來了,便準備離開,正俯身去收拾桌上的畫筆和彩紙時,陸粵說:“留在這裡吃晚飯吧,你媽媽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不用的。”
陸粵卻執意挽留他:“就當是阿姨感謝你的,你有甚麼愛吃的或者忌口的?我和做飯阿姨說一聲。”
鍾曄很是為難,餘光暼向四周,四肢愈發僵硬,說實話,他對奢華的別墅有著很強烈的牴觸,如果不是他的母親在這裡做保姆,拒絕僱主要求這件事會讓姚豔為難,鍾曄是不願意來這裡的,他連下了大雨都只願意站在別墅的門口等,也不想踏進去一步。
比普通人家全屋面積還大的客廳,以及四周作為裝飾的動輒百萬的古董真品,都讓他心生恐懼,他感覺自己格格不入,坐立難安,整個下午他都不敢去洗手間。
可是小西仰著頭,委屈巴巴地看向他,搖了搖他的袖口,“哥哥,你再陪我一會兒嘛。”
“好吧。”
鍾曄回神面對著陸粵,恭敬有禮地說:“謝謝阿姨。”
“不用謝,對了,小曄是omega嗎?”
鍾曄搖搖頭,“還沒分化。”
“十八歲了還沒分化嗎?”
鍾曄摸了摸後腦勺,解釋道:“應該是遺傳,我爸爸分化期也來得很晚。”
“這樣啊。”
陸粵回房換衣服,鍾曄便坐在沙發上陪小西看動畫片,幾分鐘之後,樓上傳來動靜,原來是那位少爺下來了。
那人脫了原先的外套,換了一件寬鬆的印花毛衣,酒紅與深藍的方塊塗鴉拼接在一起,顯得溫暖又舒服,無形中將他的嚴肅表情軟化了許多,他個子很高,肩寬腿長,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凡的貴氣,alpha的強大氣場自帶壓迫感,鍾曄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只見那人緩緩走下來,低頭看著手機,似乎毫不關心客廳裡的一切。
鍾曄立即收回視線,繼續陪小西。
陸謹承在下樓的過程中,將手機微信點了又關點了又關,重複了整整十遍,都沒想好該怎麼和鍾曄打招呼,他竭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是好不容易走下最後一節臺階,他滿懷希冀地一抬頭,結果發現鍾曄完全沒有看過來的意思。
陸謹承頓時覺得自己很蠢。
內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陸粵走到樓下,揉了一把陸謹承的頭髮,笑道:“傻站著做甚麼?今天想吃甚麼?”
陸謹承搖頭,他在回樓上和去沙發之間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選擇了後者,他坐到側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看著電視。
鍾曄更覺拘束。
過了幾分鐘,鍾曄實在忍不住,壓著嗓子問小西,衛生間在哪裡,小西看電視看得入神,小手一指,指了個方向,鍾曄遲疑地走過去,先是誤進了儲物室,隨後又走進一座屏風裡,推了推裝飾性的門框,結果是一面牆,正稀裡糊塗的時候,不遠處傳來水龍頭的聲響。
有人在洗手。
鍾曄循著聲音走過去,結果看到陸謹承正站在洗手檯前不緊不慢地擦著手。
原來衛生間就在離屏風不遠的地方。
鍾曄鬆了口氣,為自己在豪宅裡迷路這件事感到十分羞臊,耳根驟紅,他低著頭,迅速鑽進了衛生間。
他感覺那人似乎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很平靜的目光,連打量的意味都沒有,鍾曄的耳根更紅了。
脆弱的自尊心第二次在這個人面前受傷。
他穿著那人不要的舊衣服,代替他母親做臨時保姆來陪那人的妹妹玩,還因為找不到衛生間四處亂闖。
實在丟人,鍾曄嘆了口氣,其實他本來在許多方面都很遲鈍,用姚豔的話來講就是沒心沒肺傻乎乎。
可陸謹承的存在就像身上這件羽絨服,白得晃眼,和他的舊衣櫃格格不入,讓他鬱結叢生。
從衛生間裡出來,鍾曄洗了手回到客廳,姚豔和王阿姨正好回來,王阿姨開始做飯,姚豔回房間吃了藥,又把藥膏貼到後腰和後頸上,然後才走出來問鍾曄情況。
鍾曄只說挺好的,但情況顯而易見,小西非常喜歡鐘曄,一見鍾曄回來,就立馬倒在鍾曄懷裡,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親近。
就是坐在旁邊的陸謹承表情似乎不怎麼好,往小西掃了一眼之後微微皺了下眉。
也不知道鍾曄哪裡得罪了這位少爺,姚豔不便多問,她準備讓鍾曄收拾一下東西先回家,結果陸粵按著鍾曄的肩膀讓他坐下,“姚姐,讓小曄留在這裡吃個晚飯吧,然後晚上讓劉師傅送他回去。”
“這怎麼行?”姚豔連忙推阻。
“天這麼冷,不能讓孩子跑來跑去的。”
姚豔只好作罷,和陸粵聊了一下後腰的病情,就轉身去廚房幫王姐打下手了。
一集動畫片結束,小西意識到鍾曄陪她的時間正在倒數,連忙賴在鍾曄懷裡,讓他再教自己折一隻兔子。
鍾曄於是蹲在地毯上,拿著彩紙,手把手帶著小西,一個步驟一個步驟耐心地教他,他很會哄孩子,每次小西完成一個步驟,他都會誇獎道:“小西怎麼這麼厲害?好棒呀!”
他摺紙時很細緻,邊邊角角都要嚴絲合縫,但他不會要求別人,即使小西折得七扭八歪,他還是會鼓勵地誇獎她。
他笑起來,酒窩就會出現。
陸謹承忽然覺得口渴,倏然起身,去廚房要了杯水。
小西學會之後,先在陸粵面前顯擺了一番,又跑去和王姐姚豔顯擺,轉了一圈之後回到沙發上,想了想,決定再舉到陸謹承面前,小心翼翼地炫耀:“哥哥,你看!”
小西本來不抱希望的,正準備收回手的時候,陸謹承卻大發慈悲地接過她的兔子,正反看了看之後評價道:“還行。”
饒是陸粵都看了過來,她把一臉驚訝難以置信的小西抱到腿上,忍著笑說:“哥哥都誇你了。”
小西一邊得意一邊小聲哼哼,得寸進尺地說:“哥哥說的是還行,又不是很好。”
陸謹承再沒回應。
鍾曄沉默地充當背景板,他把自己折的兔子放在一邊,收拾好小西畫的畫,然後把桌上零碎的彩紙都扔進了垃圾桶,等收拾好之後,他就去了廚房,看姚豔有沒有甚麼需要的,還順便提醒姚豔到時候給他裝少一點飯,以免他吃太慢而引發尷尬。
十幾分鍾之後菜都上桌了,鍾曄陪著小西去洗手,回來時他注意到茶几上只剩一沓畫紙,放在邊上的紙兔子卻不見了。
可能是小西拿走了,鍾曄沒多想。
吃完飯鍾曄表示要回家預習星期一的課了,陸粵便不再多挽留,打了電話給司機,讓他把鍾曄送回去。
鍾曄離開的時候,陸謹承一個人站在走廊邊,鍾曄想要出門就必然要經過他,如果全程低著頭不說話,顯得很無禮,鍾曄腳步躊躇,在邁上臺階前想到了一件事,他把忘在包裡的雨傘拿出來,舉到陸謹承面前,“昨天的傘——”
陸謹承卻沒接,“你拿去用吧。”
陸謹承比他高很多,板著臉時看起來真的很嚴肅,鍾曄頓感壓力,在心裡嘀咕兩句,還是堅持道:“不用的,我家裡有傘,謝謝你了。”
他把傘放在走廊邊的窗臺上,然後衝陸謹承彎了彎嘴角,強撐著笑容迅速跑開。
直到鍾曄跑遠了,陸謹承才轉過頭,去看鐘曄的背影。
回到房間,陸粵正在看他的試卷,那張物理試卷上有明顯摺痕,但卻沒有被扔進垃圾桶,陸粵幫忙抹平,好奇地問:“嗯?為甚麼這張能倖免於難?”
陸謹承一聲不吭地把筆記本抽出來,開始做答案解析上提到的那道同型別高考原題,陸粵歪頭看他,“陸謹承同學,你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沒有,你還不去陪小西睡覺?”
陸粵更加好奇,“你以前從來不會主動提起小西。”
陸謹承臉色不耐,“你想說甚麼?”
“媽媽只是想問一下,這張試卷到底為甚麼能夠躲過一劫?”
“因為這張明天上課要講。”
陸粵並不信,勾唇笑道:“你還在意這個?”
陸謹承像炸毛的貓,身體繃起,定定地望著陸粵,正好這時候樓下傳來開門聲,以及王阿姨的一聲“嚴總您回來了”,陸謹承忽然轉身伏在桌子上,收起剛剛蓄勢待發的爪牙,繼續做題。
他對他的繼父嚴文濤一向排斥。
準確來講,他對家裡的一切都很排斥,這源於他那個完美主義的親生父親。
陸粵點到即止,沒敢再踩她兒子的雷區,但她對陸謹承的反應有些心疼,也不管陸謹承的潔癖會不會發作,俯身握住陸謹承的手腕,輕輕地摩挲了兩下,“謹承,放鬆一點,媽媽會一直陪著你的。”
陸謹承僵滯半刻,然後點了點頭。
陸粵離開陸謹承房間前,回頭看了一眼,卻瞥見陸謹承的口袋裡露出的一個粉色的尖角。
隨著陸謹承坐姿的調整,尖角露出的面積更多,陸粵終於看清,原來是鍾曄疊的那隻兔子。
陸粵挑了下眉,腦海中浮現出今天陸謹承的反常,短暫的訝異之後,陸粵突然笑出了聲。
原來她兒子不是不開花的鐵樹。
嚴文濤走上來,在陸謹承的房門口與陸粵耳語了片刻,兩人便一同回房了,陸謹承聽到外面沒有動靜,這才放下筆,將口袋裡的摺紙拿出來。
他喜歡的不是兔子,而是兔子上的工整的摺痕,嚴絲合縫,邊緣也沒有汙漬,甚至連兔子的眼睛都是完全對稱的兩個紅色圓圈,整個作品像他本人一樣乾淨。
陸謹承把東西放在手心裡端詳許久,然後頭腦中突然冒出了他父親的話。
他迅速把兔子扔開,繼續做題。
可一分鐘後,他還是沒有忍住,重新拿回兔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了一個透明的方形盒裡,想到鍾曄把小西抱在懷裡,手把手教她摺紙的畫面,想到他淺淺的酒窩和毛絨絨的衣領,陸謹承感覺到自己紛亂的心跳被撫平,那張滿是皺痕的、有審題錯誤的試卷,看上去也沒有那麼惱人了。
鍾曄洗完澡躺到床上,鍾家明打完麻將回來,他給鍾曄帶了份紅豆小湯圓,笑呵呵地放在鍾曄床頭櫃上,問:“今天在你媽那邊玩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豪宅有甚麼好玩的?”
“那可是望城數一數二的豪宅。”
鍾曄搖搖頭,“沒意思。”
“他們欺負你了?”
“沒有,那戶人家很好,”鍾曄把臉轉向另一邊,一邊看漫畫,一邊悶悶地說:“除了我媽經常說的那個精神有問題的少爺,他兇巴巴的,還不拿正眼看人。”
鍾家明笑了笑,“有錢人家的少爺都那樣,咱不理他。”
鍾曄看完漫畫就睡著了,把白天的經歷拋之腦後,但沒想到,他和陸謹承的第三次見面會來得這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