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之後,鍾曄怕雨傘放在屋外容易被人偷走,便特意把傘放在陽臺上,路過廚房的時候,鍾家明穿著圍裙走出來,“回來了?你媽喊你去拿甚麼東西?”
“文具。”鍾曄站在陽臺上回答。
鍾家明搖搖頭,“文具還要她來買?她還當你是三歲啊?”
鍾曄擺好傘,並不想和鍾家明爭執,“可能她怕我拿錢去買畫具吧。”
鍾家明揉了揉鍾曄的頭髮,笑道:“藝術生也挺好的,也能賺大錢,爸爸可不像你媽那樣老古板。”
鍾家明在鍾曄面前總是一副慈父模樣,但實際上等排骨燉好,蔬菜炒好,電飯鍋的開關一跳到保溫,他就急急忙忙摘下圍裙,到門口穿鞋,去他的麻將場繼續戰鬥了,他穿好鞋,拿上雨傘,笑著對鍾曄說:“你慢慢吃,爸爸很快回來,十點前肯定到家。”
鍾曄早就習慣了,沒有任何反應,一個人坐在餐桌上吃飯,右手拿著本漫畫,翻兩頁吃一口,他吃飯非常慢,即使不看漫畫,他也要細嚼慢嚥吃很久,姚豔經常批評他做事慢吞吞。
這本漫畫鍾曄已經看過一遍,翻到他最不喜歡的情節,他才把注意力轉回到碗裡,這才發現排骨早就涼了,他只好把排骨倒進鍋裡,加熱一下繼續吃。
吃完飯,他收拾好碗筷回到房間,先是躺在床上把剩下的漫畫看完,等到九點多了,他才揉揉眼睛走到課桌邊,開始挑燈補作業。
這邊的陸謹承也在學習。
儘管陸粵勸他,既然作業都做好了,就不要再做那麼多練習題了,可以出來看部電影放鬆放鬆,但陸謹承拒絕了這個建議,順便拒絕了王阿姨的水果盤。
姚豔正在幫陸謹承打掃衛生間,換好乾淨浴巾和地墊之後,她又問陸謹承要不要換床單。
陸謹承潔癖嚴重,換床單非常勤,他本來順口就想說好,但餘光瞥見姚豔身體佝著,正握拳捶著後腰,陸謹承想到下午的那個男孩,隨後改變主意道:“不用了,謝謝。”
姚豔愣了愣,但身體實在疲憊,便也沒多問,如釋重負地說:“行,那我下樓了。”
剛把換下來的毛巾扔進洗衣機,王阿姨忽然跑過來喊姚豔,“小姚,太太喊你呢。”
姚豔洗了手走到客廳,陸粵正陪著小女兒玩,她剛洗完澡,慵懶自然的捲髮還帶著微微的潮意,披散在肩頭,襯得她面板雪白,絲毫看不出年紀,她抬頭對姚豔說:“姚姐,桌上的兔子餐巾是你疊的?”
姚豔以為自己做錯了事,連忙道:“是,剛剛和王姐說話的時候瞎疊的,我現在去換。”
陸粵抬手攔住她,指了指旁邊三歲的女兒,笑道:“沒有沒有,小西喜歡,她想讓你再疊一次。”
小西梳著可愛的小啾啾,拍著手說:“兔兔!”
姚豔鬆了口氣,拿來兩條幹淨的餐巾,放在茶几上,蹲下來教小西,和藹地細聲慢語:“先這樣對摺,這兩下,對,再往中間……”
很快,一隻餐巾兔子就疊好了,小西十分興奮,雖然她手裡的兔子歪歪扭扭,手一鬆就散架,姚豔見孩子喜歡,想起來自己那裡還有一些鍾曄給她疊的小玩意。
她早早和鍾家明離了婚,常住僱主家,怕想念孩子,就把鍾曄以前隨手疊的小玩意和畫的畫都放在鐵盒裡帶過來了。
她回到房間,從盒子裡拿出來幾個小動物摺紙放到小西面前,小西興奮地“哇”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紙折的雪花。
姚豔對陸粵說:“這些都是我兒子疊的,他最喜歡搗鼓這些,那個餐巾兔子也是他教我的。”
陸粵拿起一隻紅色的紙玫瑰,前後觀賞後驚訝道:“你兒子手好巧啊,好厲害,不僅疊得這麼細緻工整,連花瓣顏色都和真的一模一樣,應該是畫上去的吧?還有紋理呢。”
“是,除了學習,甚麼都好。”姚豔無奈道。
陸粵笑道:“現在不提倡唯分數論了,孩子要多方面發展。”
姚豔訕笑兩聲,但心裡卻想:站著說話不腰疼,窮人家的孩子除了分數,還能論甚麼呢?
姚豔將幾個摺紙小動物送給小西玩,小西爬到陸粵腿上,黏黏糊糊地說了會話。姚豔見狀就轉身去打掃衛生了,快九點的時候,陸粵抱著小西上樓睡覺,姚豔捏了捏痠痛的肩膀,走到廚房,倚著牆對正在備菜的王姐說:“我這頸椎肯定出毛病了,現在彎腰低頭都疼。”
“明天我陪你去醫院看看吧。”
“沒事,我一個人去就行,估計是在上一家做的時候落下來的病,那戶人家個個都是事兒精,沒有保姆能在他家待超過兩個月的。”
王姐笑道:“我懂你說的那種,我也遇到過,這麼些年我遇到的僱主裡,這戶是最好的,嚴總和太太人好心善,從來不挑刺,也不會拿鼻孔看人。”
姚豔也認可,“是,而且嚴總對二少還特別好,這一點挺難得的。”
王姐搖搖頭,語氣神秘:“太太可不是普通人,人家自己就是豪門出身,自己手上有公司有花不完的錢,雖然離婚了帶著孩子,但就憑人家這相貌身價,追她的人能排上兩條街,嚴總本來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姚豔十分納罕,“竟然是這樣,對了,嚴總的兒子現在在哪裡?我都沒見過他。”
“在國外留學呢,今年應該就回來了。”
“這樣啊。”
王姐把抹布洗乾淨掛好,杞人憂天道:“那孩子比二少大四歲,兩個人不對付,背地裡總暗暗較勁,也不知道等他回來之後,這家裡又要變成甚麼樣子。”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腳步聲,兩人立即噤了聲,陸粵穿著絲絨睡裙婷婷嫋嫋地走過來,要了杯水,她對姚豔說:“姚姐,你兒子今年多大?”
“高二。”
陸粵點點頭,沒有繼續問下去,只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了句:“小西說想讓哥哥給她折動畫片裡的一個甚麼人物,我說這也太難為哥哥了。”
姚豔終於聽明白意思,既然僱主發話了,為了工資,她也不敢違逆,只好笑著說:“這有甚麼的,反正明天放假,我讓他過來陪小西玩一會兒。”
“那太麻煩了。”
“不麻煩。”
陸粵喝完水,看了眼時間,便回了房間,留姚豔和王姐在廚房裡收拾,王姐安慰姚豔:“別有心理負擔,你要是不願意讓兒子來,就跟太太說一聲,她很好說話的。”
“沒事,正好我明天去醫院,我兒子過來,就當是替我的班了。”
王姐把蔬菜切好放進保鮮盒,姚豔幫她擦乾淨檯面,隨後就關了廚房的燈,進房間洗漱休息了,臨睡前姚豔給鍾曄打了電話,鍾曄還在補作業,聽到姚豔的話,他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但是姚豔言辭中帶著窘意,鍾曄明白自己不能讓母親為難,只好答應下來。
他翻出櫃子裡一沓泛舊的彩紙,又拿出盒裝彩筆,一同裝進袋子裡,放在門口的凳子上。
鍾家明十一點零五分的時候才到家。
今天天氣晴朗,地面的雨痕已經乾透,鍾曄走到大門口,按了一下邊上的可視門鈴,很快姚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是小曄嗎?媽媽出來接你。”
鍾曄不敢亂動,就站在門口等姚豔。
陸洲打來電話的時候,陸謹承正在聽狀元課,陸洲吊兒郎當地說:“帶你去個地方,舅舅的秘密基地。”
要麼是遊戲體驗館,要麼是籃球場,陸謹承對陸洲的套路一清二楚,冷淡地回覆:“不感興趣。”
“舅舅後天可就回美國了,你確定不來維繫一下咱倆的親情?”
陸謹承無語。
“來吧來吧,學習甚麼時候不能學?”
陸洲熱情邀約,陸謹承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很閒嗎?”
“很閒,”陸洲坦然承認,催促道:“簡單收拾一下,我二十分鐘之後到。”
陸謹承抓緊時間寫完了手上的物理試卷,對了答案,最後一題出現了審題錯誤,陸謹承心頭又湧起難以抑制的煩躁,最近他的狀態越來越不對,平常從來不會犯的錯誤,現在卻頻繁出現。
離高考還有三個月,陸謹承猛地想起他生父趙鳴之曾經說的話:“謹承,你不能像貴族學校裡那些孩子一樣鬆散自由,憑藉學校的高錄取率考上名牌大學不是你的目標,你的家境和資訊素等級比絕大多數人都要優越,所以你必須做到最好,你已經贏在了起跑線,你的每一步都應該比別人更完美。”
那些話像一記重錘砸在陸謹承的頭上,讓他平白有些暈眩,下意識地將試卷揉成一團,正準備扔進垃圾桶時,他看到垃圾桶的邊緣上貼了一張微笑貼紙。
大概是陸粵貼的。
其實陸粵從來沒有對他提過任何要求,她只希望他過得開心。
陸謹承頹然地把試卷放回到桌上,沒有立即攤開,只是隨手扔到桌角,起身去衣櫃裡拿了件外套,便出了門。
陸洲的催命訊息又發過來,“我還有十五分鐘到。”
陸謹承剛下樓,就聽見客廳傳來小西的笑聲,他向來對這個同母異父的小妹妹不感冒,微微蹙眉,正準備低頭直奔門口不停留,餘光卻看到熟悉的一抹白。
茶几邊上蹲著一大一小。
是昨天那個男孩。
小西穿著可可愛愛的小公主裙,坐在男孩懷裡,被他手把手帶著畫畫,他的臉和小西一樣白裡透紅,笑起來就能看到淺淺的酒窩,他低頭衝小西微笑,金燦燦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將他的面部輪廓勾勒得愈發柔和。
他還穿著昨天那件帶毛領的白羽絨服。
陸謹承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地停在原地,直到鍾曄察覺到他的視線,收起笑容望過來,他才猛地回神。
小西和陸謹承的關係並不親,小聲喊了下“哥哥”,然後就搖頭晃腦地往鍾曄懷裡倒。
鍾曄抱著小西,正在糾結要不要起身和陸謹承打招呼時,陸謹承已經面無表情地上樓了,鍾曄怔怔地望著這人的背影,十分莫名,又生出些受辱的不忿。
雖然才見第二面,但陸謹承已經給鍾曄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冷漠又高傲。
連句正經的招呼都沒有打過。
就因為他是保姆的兒子嗎?
小西也很委屈,撅著嘴向鍾曄抱怨:“哥哥就是這樣,兇巴巴的。”
鍾曄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臉。
比起陸謹承,小西更喜歡眼前這個溫柔的哥哥,鍾曄不僅說話和風細雨的,還會畫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連動畫片裡的公主都會畫,他還可以畫一個公主輪廓,然後由著她來填充顏色,簡直是神仙。
小西看鐘曄又抬頭望向樓梯,連忙催道:“鍾曄哥哥,畫畫啦!”
“好呀。”鍾曄低下頭,繼續握著小西的手畫畫。
陸謹承沒有進房間,而是站在樓梯轉角處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平復呼吸。
他覺得自己剛剛上樓的姿勢非常彆扭,兩隻手好像都忘了正常擺動,步速又太快,那人會注意到嗎?那人剛剛和他對視了嗎?
好像對視了,又好像沒有。
他是不是應該主動打個招呼?
或者問一下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再或者……
直到陸洲的電話打過來,陸謹承才從紛亂的懊悔中抽離出來,他慌忙掏出正在響鈴的手機,本來想死死按住出音孔,結果勁使大了,手機掙脫出來,以一個優美的弧線掉到樓梯臺階上,還十分順溜地往下滑了一層。
咣噹的響聲把客廳的兩個人都驚動了。
鍾曄和小西齊齊看過來,和陸謹承六目相對。
“……”
氣壓瞬間變得很低,陸謹承板著臉,飛快地撿起手機,頭也不回地轉身去了臥室。
鍾曄只覺得滿頭問號,他想:看來姚豔說得沒錯,這戶人家的少爺在精神上確實有點問題。
剛走進臥室,陸謹承誤點了接通電話,陸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親愛的外甥,你人在哪兒呢?”
“我不去了。”
“啊?”
“你去找你女朋友吧。”
陸謹承在房間裡轉了兩圈,然後逼迫自己坐在凳子上。
陸洲還不放棄,“你有甚麼事?不會還在做試卷吧?”
陸謹承伸手一點一點地把剛剛揉皺的試卷展開,心頭的焦躁被含著愉悅的緊張取代,他回答道:“比做試卷更重要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