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已經逐漸上移,上陽峰卻還保持著一貫的安靜。上陽峰峰主近年來愈發喜靜,峰中少有奴僕。就連峰中弟子,在這百年間,也就堪堪收了兩個而已。
峰中裝點清雅更甚的大殿內,有氣急的聲音傳出,帶著一陣劈啪作響的瓷器摔碎聲。
“...一段時日一段時日!我已經等了多少個一段時日了?!”
你一把掃過白衣青年恭敬端過來的白色骨瓷杯,任由著裡面的黑色濃稠液體撒了低垂著眉眼的青年一身,略帶苦澀的藥香漫了滿室。
“雲清,我都醒了這麼久的時日了...”
面前的青年看起來儒雅斯文極了,就算是被人如此粗暴無禮的對待,他也只是平靜的低下頭,想要把還在繼續向外滾的白瓷小碗撿起來。可是,只有你知道,你的這個徒弟有多倔多固執,尤其是在你這次醒過來之後。
所以,你只好盡力的軟了語氣,企圖給他說明現在的情況。
“且不說我昏迷的那十多年外界對我上陽峰怎麼看,難道,你就想讓樂川頂替我幾十年幾百年,一輩子嗎?!”
越說到後面,你越有些激動,忍不住加重了語氣。
“師尊十五年前不顧弟子們的勸阻,一心要去蓬萊海島尋找更有天賦的人收做第三個徒弟...”
白衣青年本就出色的五官在這十多年間徹底長開,出落的俊美不凡,更莫說周身那清冷謫仙的氣質,便只是注視著,也不敢久看。
他臉上的表情淡淡,不再是記憶中那個常常偷摸著瞧你,隨時犯蠢讓你心煩的模樣了。
“...卻在半途遭襲,昏迷了十五載...遭襲其中緣由連師尊都不知,又讓我和師弟...從何將暗中出手之人尋出,又從何將師尊治起啊?”
一頭青絲僅著一支白玉簪的青年面對著臥床不能起,只能半撐起身的師尊,語氣依舊清淡,不復記憶中的恭敬模樣。就連他重新盛起遞過來的藥碗,也只是平舉到你面前,沒有半分你昏迷之前畢恭畢敬的樣子。
你有些惱,但又記起你如今修為盡毀,而你原本並不上心,甚至有意拋棄的兩個弟子竟然已經雙雙突破化神之境,比之你出事之前修為更甚。
再加上,上陽峰峰主昏迷十五年之久,一直未醒之事,全靠他們兩人幫著遮掩,甚至樂川那獸類為之還在這十多年中扮作你的模樣,替你保住了上陽峰的輝煌與威名...
於是,在聽見面前那聲毫無敬意的‘師尊,喝藥吧’,也只能忿忿的接過那隻白玉般修長瑩潤的手遞過來的藥碗,然後一飲而盡。
......
夜間的時候,你有些睡不著。便用雙手撐在身下,費力的用上半身的力量支起毫無知覺的下半身。
你本就不是專練體的體修和劍修,年少時因著天賦過人的傲氣和惰性,不願去修那些你看來不雅的行當,便去做了最不費力,也是看起來最為華麗和優雅的法修。.
現在,一朝出事,醒來後不但靈力全失,丹田盡毀,還落得個行動不便的下場。你本就是高傲的性子,天生爭強好勝,不然也就不會為了爭那些無聊的賢師聖師名頭,去收了弟子。
後來,更是在死對頭的輕描淡寫的幾句挑釁和激將之下,而真的覺得自己的弟子不出眾,轉而又去尋了第二個,最後,甚至是在聽說蓬萊海島的原住民個個都天賦過人時,毫無準備的就獨身上了路。
但是,儘管如此,你也絲毫不認為自己有錯。
要怪,只能怪君澤那個死東西天天與你作對,怪只能怪雲清與樂川兩個東西不爭氣,連君澤那廝的徒弟都比不過。若不是如此,自己也便不用去蓬萊海島去尋代替他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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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川推開寢殿門進來的時候,躺在床上的人正在安睡,在床側睡著的白衣青年右手逾越的輕撫著沉睡中的人的臉。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也沒有抬起臉轉頭看一看,只是手間稍頓,便又繼續沿著安靜平躺著人柔和的臉部弧線緩緩下滑著。
“明明睡著了看起來這麼柔和的人,怎麼就能那麼心狠呢...”
“...你說是不是,師弟”
“所以”從門口一步步走來的人在緩步間,與床上人一般的模樣迅速的消退,就連原本清瘦的身子都極速的拔高。到了垂著帷幔的床前時,原本一身青衣,清麗無雙的女法修,便變作了一身緋衣,精緻出色的少年模樣了。
“...這便是師兄在師尊醒來一月有餘後,才通知我的原因嗎?”
“呵..”青年輕笑出聲,分明是在對著站立在床邊的少年說話,那雙平時看起來淡漠無情的眸子,卻直直的盯著靜臥在床鋪上的人,一絲一毫都不曾偏移。
“那不是怕打擾了你的工作嗎?”
“怎麼...難道師尊的身子樣貌用著不爽利嗎?我看師弟...倒是用的很是順手啊...”
“我將師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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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的順手?”明明一身妖異緋衣,卻長了一副精緻無辜少年模樣的人,伸手止住了白衣青年還要繼續向下的動作,帶著些甜膩的語調裡摻雜了些譏諷
“倒不知這數十年年間,是誰天天對著師尊昏迷不醒的身子上下其手了!”
一時間,師兄弟兩人都頓了下來。良久,青年冷淡的嗓音又才緩緩響起
“對,我們...都是想要以下犯上,意圖欺師滅祖的卑劣小人,又有甚麼好彼此嘲諷推責的呢”
......
照明的夜光珠被蓋上了紅紗,暗了亮色,有人的氣息陡然急促,就連寢宮內的燻著的安神香,都纏上了莫名的曖昧奇異香味。
床鋪上的人依舊安睡,只是臉上多了胭脂色。而那醒著的人,不論是語調甜膩的,還是清雅淡漠的,皆染上嘶啞,變得暗沉。
“對...我們都是覬覦師尊的卑劣小人,誰叫她那麼狠心想要拋棄我們啊,所以...”
“...我們還要等多久,才能在師尊醒著的時候懲罰她呢...師兄”
......
“便...”氣息不穩的聲音還有著水聲,狹長的眸子有一瞬的暗光閃過
“...等著我們師尊,自己遞給我們那個機會吧”
“反正...”青年譏笑出聲,“她喜歡拋棄,隨意玩弄別人感情的壞習慣,一直就沒準備改”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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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雲清是你兩百歲的時候收的弟子,彼時你是皓鑭大陸最年輕的元嬰修士,有了自己獨立的山頭,被尊做上陽仙主。
但是,沒想到,僅僅只是幾天時間,你的死對頭君澤便也突破了元嬰之境,而當時的他,比你還小上幾歲,並且還收了一個比之你們兩個天賦也毫不相差的徒弟。
他是等到他自己也破了元嬰才來向你道賀的,還帶著他新收的那小徒弟。在你上陽峰停留之時,言語舉止,皆無不在透露著他天資比之你更甚,升階更快,就連收徒弟,都比你快一步的意思。
你自幼傲氣慣了的,那裡受得了這個氣。在他走了之後,你便立馬下山去尋天資過人的稚童。功夫不負有心人,你在離上陽峰甚遠的一個小門派裡,發現了個天賦出眾的小男孩兒。
那個小孩兒,便是衛雲清。
起初你剛把他帶來上陽峰的時候,他還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煩,不過天賦確實出眾,甚至比起你,更多了幾分悟性,你便對著那麻煩至極的小東西也多了幾分忍耐,甚至算得上頗為忍讓。
不過,不知是你不會帶徒弟還是怎麼的。分明一開始他都還進步迅猛,就在你對他愈發的喜愛耐心之時,甚至覺得可以讓他自由發展,你可以向以前自由行事之時,他卻像突然一下子蠢笨了下來,進步十分遲緩,甚至隱隱有倒退之勢。
你剛開始還有耐心多花時間對他進行指導,後來見他日漸蠢笨,再加上你的死對頭君澤,又帶著他一日千里的小徒弟上你的上陽峰耀武揚威了一圈之後,你便索性棄了再指導衛雲清的耐性,乾脆出去又尋了個新徒弟。
新徒弟是你是萬獸之森尋得,那小小的瑩白小獸被精心的護在森林深處,且伴生獸之多之猛,讓你受了不少的傷,才把它奪到手。不過,在你感受著懷裡那醇厚的自然之息時,你便也覺得值了。
那小獸乃天地自然孕育之獸,沒有名字,你便讓著它和你姓,喚做樂川。當你帶著李樂川回上陽峰時,滿心的歡喜,覺得這個徒弟比起君澤那個徒弟絕對更深一籌,卻沒有注意,那躲在走廊環柱後已經初現身姿的少年晦暗嫉恨至極的眼。
天地化形之獸,果然不凡,堪堪一年,便已幻化成人形,變作了一個精雕玉琢般白雪可愛的男童。且在短短几年間,便已經突破了你百年間才能突破的境界。那段時日,君澤和他那小徒弟都不敢上上陽峰,徹底讓你的虛榮心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也就是那個時候,你滿心的撲在了李樂川身上,完全忘記了自己另一個徒弟的存在。
不過——
得到寵愛越多的人,失去起來,便也更痛。
衛雲清要笑不笑的盯著整個人都在使勁往榻上斜倚著的人蹭去,卻又被毫不留情的推開的少年身上,狹長的眸子裡流出些譏嘲。
彼時那個他稱作師尊的人剛把李樂川帶回來時,你嫉恨的感覺整個心臟都被啃噬了個乾淨,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著覺。明明那個時候連看見師尊對著那個野獸笑,都恨不得把那團白色的東西宰了,卻還是強迫著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跟在她們的身後,只為能多看見她一眼。
後來...
“師尊,喝藥了”
他走上前去,不留痕跡將膩在那人邊的人推開,看著往日那高傲的對他們不屑一顧,甚至肆意戲弄的人,現下卻只能恨恨的看自己一眼,便無奈妥協的接過他平舉到她唇邊的藥碗。幾乎是瞬間,衛雲清心臟處難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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饜足,便滿滿的鼓脹起來。
後來,在又一次君澤帶著他的小弟子來上陽峰,輕易擊敗了後來同他一樣沉溺在那個人虛偽的溫柔中,而怠於修煉的李樂川后。他看著那個人面對她新晉的小徒弟那同以往和他無二的,浮於表面的笑意迅速的褪去。然後,不顧她前一天還疼的心肝似的寶貝徒弟的苦苦哀求與挽留,徑直離去。
甚至,在兩日後的深夜裡,她便不告而別,去了那座傳聞中的蓬萊海島,想要尋找她能徹底擊敗君澤徒弟的第三個弟子。
李樂川也被輕易的拋棄了,那個被她寵的不行的小獸,就如同拋棄他一般。也被她,輕易的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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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近來十分的煩躁,甚至內心深處隱隱還有些不安。
但是,你把這些歸結於你醒來這麼久,自身實力卻絲毫沒有一點好轉的跡象,甚至連你的身體,都依然還是虛弱的過分,就算是現在,也才堪堪能扶著東西行走。
一想到這些,你不免的更加疑心你的那兩個徒弟對你沒有盡心起來。
莫非,你有些狐疑,那兩個孽徒想要徹底頂替你上陽峰峰主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上陽峰在皓鑭界也算的上出眾,平時一些中小門派,那個見了你不得畢恭畢敬。
再加上他們頂替你之後這十多年的經營,上陽峰峰主的名頭必然更甚。而且,你皺了皺眉,他們最近對你的行為舉止,確實比之以往逾越的多,甚至隱隱有不敬之勢。
如此一想,你疑心更重,甚至已然認定這就是事實。
於是,在你那兩位徒弟再一次來到你床邊,一個半躺上你的床,幾乎快要與你毫無間隙,另一個則躲過了你想要接過藥碗的手,白玉般的手徑直將白瓷小碗湊到了你唇邊時,你開了口。
“雲清與樂川,是真的有為治好為師竭盡全力了嗎?”
你慢慢的將那抵在你唇邊的藥碗推開,看向在床邊半彎著腰的白衣青年的眼神,幾乎是尖利的。
“師尊為何這麼說?”衛雲清慢條斯理的抬起了垂著的眸子,清淡的調子不見一絲慌張,“師尊就不怕雲清和師弟寒了心嗎?”
“寒心?難道寒心的不是我?!”
你已是氣惱極了,非但忘了你往常最注重的對自己的稱呼,連剛開始只是小心的倚在你腿彎處的緋衣少年,甚麼時候順著攀上了你的肩頭,都沒有注意。
“若是盡心,就你們兩個化神期的修為,竟是連區區腿疾都治不好嗎?”
“現在,立刻,馬上,送我回清靜宗”清靜宗乃是你的師門,自從你自立山門之後,你已久不回宗門,但至少,以往積攢下的師門情誼還在,“我便不信,你們兩個化神沒用,其他的化神便也無用!”
“送師尊回師尊的師門...”衛雲清的語氣依然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他把手中的白色骨瓷小碗放到身邊的小案上,才抬起頭,露出那雙清冷淡雅的眸子,“...那雲清與師弟,又該去何處?”
“你們?”你斜睨了他一眼,已是怒不可恕,“便留在著上陽峰吧,你們不也是對此覬覦已久!”
“呵呵...”
低沉的笑聲沒有從你身前的那人處傳來,反倒是悶悶的在你身後響起。後知後覺的,你才注意到你的床上多了一人,就在你氣憤於身後人膽大妄為的爬上你的床,想要怒斥之時。
身後人卻先一步將你攬進懷中,幾乎是毫不費力的止住了你所有的掙扎,甜膩黏糊的聲音在你的頸間帶起一陣曖昧的濡溼。
“師兄,我們的師尊...果真自己將機會遞到了我們的手邊呢”
“師尊這一次,又想拋棄我們啊...真是讓人傷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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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瘋子,那兩個人是瘋子...
孽徒,你養了兩個以下犯上,欺師滅祖的孽徒,必須...必須要離開...
可是...嗚嗚嗚...
跑不掉啊...
......
皓鑭大陸近來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向傲氣不近人情的上陽仙主,竟然與她的兩個徒弟結為了道侶,並在大典上宣佈從此退隱。
上陽仙主的典禮辦的極為盛大,捧場的也極為多,不管是看熱鬧的,還是真心仰慕的,全湧上了一向清冷的上陽峰,流水的宴席一連辦了好幾日。
不過,上陽峰這個典禮,有個莫名的規定。那便是,夜間過了亥時,來參禮的賓客,必須得離開上陽峰,不可留夜,也不可久留。但是第二日,你依然可以來。
眾人一頭霧水,但也只得按此遵守。直到一日,一個白日醉酒未醒的小散修,在過了亥時才悠悠轉醒,正當他懊惱又極為小心的想要避過上陽峰主人下山時,卻在月光明亮的樹林間,見到了模糊的一幕。
......
上陽峰仙主,在她被頂替十五年醒來後,終究還是做了她那以下犯上的弟子們,天天置於身下,憐愛不斷的孌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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