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會是誆我過來的吧?我跟你說,我今天沒睡飽就出門了,剛才站在門口,還吃了口涼風。”重櫻看起來兇巴巴的。
可她並不知道,故作兇巴巴的她,雙頰鼓起,滿身蓬勃的朝氣,看起來並沒有甚麼震懾力。
“只有,我們二人。”衛無歡說話間,開啟扇門,引著她進去。
“甚麼?”
“有些卷宗,要整理,不必,那麼多,人手。”衛無歡將屋門合上,走到桌前,點亮燈燭。
燭火亮起的瞬間,橘色的光芒攏在他的眉間。
“我們兩個,足矣。”他用燈罩罩住那團跳躍的火焰。
門關上後,擋住了呼嘯而來的冷風。這裡比不上燒著地龍的國師府,處處透著寒氣,幸好重櫻手裡還揣著個手爐,並不覺得冷。
手爐裡被夏兒添了香丸,嫋嫋白霧從孔洞裡鑽出,化作絲絲縷縷的香氣,縈繞在重櫻周身。
很快那香氣便飄滿了整間屋子。
重櫻緩緩踱步,打量著這間屋子。共有兩樓,拐角處有木製樓梯可以上樓,木梯狹窄,只容得下人透過。
樓分為內外兩室,中間以月亮形狀的拱門隔開,垂下綴著流蘇的竹簾,此時竹簾是捲起的,隱約可見,內外室都排列著整齊有致的木架,架子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卷宗,記錄著衛無歡接手鎮妖司以來處理過的案件。
衛無歡走到排木架前,取了幾卷,擱在桌子上。
重櫻剛拉了張凳子坐下,不禁抬眸:“衛大人,這是何意?”
“今日,看這些。”
“不是說整理嗎?”
“我整理,你看,儘快熟悉。”
重櫻:“……”她看到這些字就暈。
衛無歡交待完畢,踩著木梯,上了二樓。
重櫻認命地翻開卷宗,隨意看了幾行。
案件記錄得十分詳細,包括妖的姓名,年齡性別,犯事地點,作案過程,抓捕過程,刑訊過程,以及處置結果。更慘的是,有些妖沒犯事,都被抓了起來。
重櫻瞄了眼卷宗上的日期,這些都是早期的案子了。翡翠谷決鬥過後,衛無歡改從前的行事風格,對於沒犯事的妖,採取只監視不抓捕的方案。
案件大同小異,重櫻看得連打哈欠。她繞到樓梯口,向上望去,木梯曲折蜿蜒,看不到盡頭。
“衛大人!”
“何事?”樓上傳來衛無歡的應答聲。
“聽說鎮妖司的前輩們聯手寫了本獵妖手札,只是可惜後來下落不明,誰也沒有見過,不知衛大人有沒有聽說過?”
回到大魏後,重櫻回了趟凌雲書院,花溪鎮考核中,她以優異的成績解鎖了藏書閣的二樓許可權,便趁機將二樓的書都翻了遍,依舊沒有找到那本獵妖手札。
她突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獵妖手札其實還在鎮妖司,為了防止有心之人覬覦它,有人故意散播了這個謠言。
衛無歡從樓上走了下來,遞給她個東西。
重櫻低頭看,是個巴掌大的摺子,厚厚的本,像塊小磚頭,封面上“獵妖手札”四個字,赫然映入她的眼底。
重櫻驚了。
她開啟摺子翻看起來,的確是獵妖手札沒有錯,但跟傳聞的有些不太樣,這本獵妖手札,說穿了,就是歷代鎮妖司典型案件的合輯,其中還有幾頁被人用墨汁塗抹掉了。
重櫻認真辨認,塗抹掉的部分,隱約能看出畫的是條蛇妖。
她臉喪氣地把東西還給衛無歡了。
午膳二人是在鎮妖司內解決的。
鎮妖司內有個小廚房,大概是很少用的緣故,灶臺還是嶄新的,飯菜是衛無歡做的,菜湯,意外的合重櫻的口味。
下午重櫻繼續看卷宗。
時間分秒地流逝著。
衛無歡推開窗門,陣冷風從窗外灌入,吹得桌案上的紙嘩啦啦地響。重櫻合起卷宗,往屋外看了眼,縷血色殘陽隱在屋簷後,暮色漸濃起來。
屋頂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偶爾墜下幾顆水珠,砰地砸落在地面上,濺起無數飛沫。
重櫻伸了個懶腰,起身活動了圈,她走到內室,發現角落裡擺著張軟榻,榻上整整齊齊疊著塊豆腐似的被褥,明顯出自衛無歡之手。
“衛大人,你晚上就睡這裡啊?”
衛無歡:“嗯。”
重櫻忽然想到甚麼:“你不會這些天直睡這裡吧?”
“睡哪裡,都樣。”
重櫻腦海中靈光閃。這個冰塊臉,大過年的不回家,還將她給嚯嚯了,分明就是無家可歸。衛家滿門都作枯骨,盡數埋在土裡,這位衛大人還未成家,可不是煢煢孑立、孤家寡人個!
重櫻心頭無來由湧起股酸酸澀澀的感覺,就好像吃了口尚還青澀的果子,不是滋味。
“走,我請你吃飯!”重櫻道。
衛無歡愣住:“何故,請我吃飯?”
“我是你上司,上司請下屬吃飯,能為甚麼。又不會把你給吃了,別磨磨唧唧,快走。”重櫻摸出宮明月給她的壓歲錢,掂了掂,這筆錢能吃遍整個天都城。
夜色降臨,街頭燈火璀璨,兩道的商販頂著寒風,大聲吆喝著自己的買賣。這幾日正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城裡的達官貴人有錢有閒,盡情地消費,這些商販就舍了和家人團聚的時間,出來大賺筆。
城內有條小吃街,重櫻曾閒著無聊,都吃了遍。哪家好吃,哪家味道般般,她心裡門兒清,絕對不會踩雷。
衛無歡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僵硬地穿過人流,渾身透著格格不入的冷清,比枝頭的積雪還要冷上三分。
“大過年的,別板著臉了,這個給你。”重櫻將剛買的驢肉燒餅塞進他手裡,“你這人真悶,路上就我個人說話,沒意思。”
重櫻咬了口燒餅,眼睛眯了起來:“這個可好吃了,沒想到在這裡還能吃到這麼正宗的味道。我知道有家湯圓味道絕,吃完這個帶你去吃,保管是你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
衛無歡聽著她喋喋不休,眼底映出萬家燈火,有溫暖的光在流淌。
“前面有賣花燈的。”重櫻撥開人流。
衛無歡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有個賊眉鼠眼的瘦高青年趁重櫻不注意,伸手探向她腰間,被衛無歡彈出道指風,擊中手腕。
他不信邪地再探,再被擊中。
連試了好幾次,偏又找不出是誰在偷襲他,那青年臉見鬼的表情溜了。
而重櫻渾然不覺,滿臉清甜的笑容,站在花燈攤子前,取下只老虎花燈,獻寶似的遞給衛無歡:“你瞧這個,像不像十四?”
小老虎做的憨態可掬,確有幾分十四的神韻。
“這個送你。”重櫻把老虎花燈放入他掌中,又拿了個,“這個給師父。”
重櫻說的那家湯圓好吃的食肆在隔壁街道,走過去需繞段路,因路邊有棟宅子要改造,地面被挖的坑坑窪窪。
雪化了後,坑裡都是泥水。
重櫻小心翼翼舉著手裡的小老虎花燈,藉著微弱的燈光看路。
衛無歡走在重櫻身側,垂著眸子,出神地盯著重櫻送給他的那盞花燈。
輛馬車自夜色中疾馳而來,重櫻轉頭,面色微微變,將手裡的花燈塞給衛無歡,縱身掠起,落在路中央。
那裡蹲著只黑色的小奶貓,毛色與夜色融為體,只有雙金色的瞳孔,映著天幕上零星的月光。它趴在地上,低頭喝著坑裡的雪水,完全沒有察覺到即將來臨的危險。
重櫻彎身將它撈起,捧在懷中,往旁邊躲去。馬車從她身邊經過,車輪帶起的泥水,飛濺而來。
重櫻穩穩託著那隻小奶貓,躲閃不及,背過身去,用自己的身體替它擋住了泥點。
衛無歡飛快行至重櫻身邊:“沒事吧?”
重櫻搖頭,將小奶貓放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腦袋:“去吧,下次小心點。”
小奶貓往巷子的方向走去,過了會兒,巷口探出只大貓的腦袋,小奶貓上前,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那隻大貓,細聲細氣地“喵”了聲。
大貓低頭,回蹭兩下。
“溼了。”衛無歡望著重櫻溼噠噠滴著水的衣襬,皺了下眉頭,解下自己的外袍,遞給重櫻,“穿上。”
那濺了重櫻滿身泥水的馬車停了下來,車內探出隻手,撩開簾子,接著蕭錦惜驚愕的聲音響起:“櫻櫻。”
蕭錦惜臉內疚,下車與重櫻道歉。
重櫻沒有計較,衛無歡遞給她的外袍,她也沒接。
蕭錦惜道:“沈大哥的宅子就在前頭,先去換身衣裳吧,千萬別凍了身子。”
那宅子是沈霽前些日子新買的,重櫻還去玩過,寒風瑟瑟,她不由打了個哆嗦,這副狼狽的樣子回國師府,宮明月定要盤問許多,說不定還要遷怒蕭錦惜。
想起原書裡蕭錦惜死在宮明月手裡的慘狀,重櫻略遲疑,便同意了蕭錦惜的提議。
三人上了馬車,片刻後就到了沈宅,蕭錦惜的侍衛上前叩門,守門的老奴識得蕭錦惜,見是她,立刻開啟大門,放幾人入內。
沈霽聽聞重櫻來了,還滿身都是水,趕緊叫人取了披風和手爐過來。他將披風裹在重櫻身上,副兄長的口氣責備道:“怎的如此不小心,要是傳進師尊耳中,以後不許你出門。”
重櫻只說是自己不小心跌了跤,並拜託沈霽不要將此事告訴宮明月。宮明月的掌控欲越來越強了,連她穿甚麼、吃甚麼都管,真在外面受了傷,指不定會做出甚麼。
沈霽對身邊伺候的人道:“去燒點熱水。另外,派人去國師府,告訴國師大人,今夜小師妹在沈宅留宿,明日我將親自護送她回府,還請師尊不要擔心。”
衛無歡確認將重櫻安全送達,便起身告辭。
沈霽吩咐老奴給他送行。
重櫻抱緊了手爐,想起自己的承諾,趕緊說道:“湯圓我下次請你吃。”
衛無歡拿起重櫻買給他的花燈,點點頭,步履輕快地往屋外走了。
大桶熱水很快燒好,重櫻褪掉髒衣裳,痛痛快快沐浴了番。
沈霽給她準備的衣裳是蕭錦惜的,蕭錦惜在這兒住過些時日,留了幾套衣裳,大晚上的,來不及去買套新的,便讓重櫻將就湊合著,反正她與蕭錦惜的身量差不多。
重櫻套上蕭錦惜的舊衣,推開窗戶。冰冷的夜空綴著輪皎潔的月,月光籠罩著院子裡的積雪,愈發襯得那雪色潔白無瑕。
白雪地裡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朝著重櫻的方向而來,越來越近。
接著就看見蕭錦惜的身影出現在月光裡。
她邊跑邊回頭,臉色煞白片,似身後跟上了甚麼洪水猛獸,與站在視窗的重櫻對視上的瞬間,她的眼角下子紅了,撲向了重櫻,疾聲道:“櫻櫻,快救我。”
重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扯進屋內:“發生了何事?”
蕭錦惜先是將屋門關的緊緊的,見窗戶大開,立即疾衝過去,連窗戶起關上了,這才重重地喘了口氣,帶著哭腔說:“沈大哥要殺我!”
重櫻驚疑:“大師兄為何要殺你?”
蕭錦惜與沈霽的關係愈發親密,就差談婚論嫁了,今夜她和重櫻起留宿沈宅,重櫻才洗了個澡的功夫,怎麼就發展到沈霽要殺她了。
“我看見了!”蕭錦惜神色驚恐。
“看見了甚麼?”
“個小女孩,臉白白的,眼珠子不會動,像活人,又像死人,他把她抱起來,擱在腿上,給她梳頭,親暱地喚她……素素。”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衛噯蓮10瓶;呆桃女朋友、我爸叫我去做夢、小迷糊5瓶;啵比贊比yyds3瓶;南浦雲、青幽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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