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女姐姐,原來你在這裡!”巷口傳來馮楚楚的聲音。
重櫻立時擋在宮明月的身前。
馮楚楚噠噠邁著小碎步跑過來,抱住她的胳膊:“我們都在找您,您殺了蛇族將軍,這次立下大功了。”
“蕭師兄回來了嗎?”
“回來了,多虧您那一箭,師兄才得以脫身。”馮楚楚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表情,看見她身後的宮明月,眼底劃過一絲驚豔之色,“這位是?”
“我師父,大魏國師宮明月。”重櫻道。
“我叫馮楚楚。”馮楚楚仰起頭來,衝著宮明月露出友好的笑容,“您是靈女姐姐的師尊,能教出靈女姐姐這麼出色的弟子,想必您一定是位優秀的前輩。”
“過獎了。”宮明月笑得一臉疏離。
三人走出小巷。
人族的軍隊已經回城,這次他們大獲全勝,城中的百姓點燃煙花爆竹,慶祝此次的勝利。
煙花騰空,爆開的瞬間,綻出五顏六色的花朵。
長街前,白衣青年手中舉著一隻紙疊出來的大鳥,彎身哄著一名正哭啼不休的小姑娘。小姑娘抬手抹著眼淚,一邊哭,一邊用眼角偷偷瞧他手裡的東西。
大鳥疊得栩栩如生,兩隻雪白的翅膀,在夜風的吹拂下翕動著,翩翩欲飛。
重櫻認出那青年的背影,喚道:“千羽兄。”
師千羽轉過身來,唇角彎出溫潤的弧度,霎時,他身後的萬千燈影齊齊閃爍,交織成一片絢爛的光影。
重櫻逆光朝他行去:“你沒事了?”
“多虧你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師千羽用手抵著唇,輕咳一聲,抬眸朝著重櫻身邊的宮明月望去。
重櫻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宮明月,手心正捏出一把冷汗,二人眼神交匯的瞬間,居然平靜得甚麼都沒發生。
重櫻的目光在二人的面龐上徘徊,企圖找出一絲劍拔弩張的痕跡,不知是這二人的功力太過高深,還是真的就地和解了,愣是沒讓她找出半點硝煙的痕跡。
馮楚楚出聲打破了這詭異的平靜:“這位公子是靈女姐姐的舊相識?”
重櫻心虛地頷首:“這位是大魏丞相家的二公子,此番我們三人流落妖族,不慎分散,方才戰況緊急,我擔心自己無力應付,試著發出聯絡訊號,巧的是,師父和二公子竟然就在附近,便擅自做主,將他們請入城中,助大家一臂之力。不知此舉,可有不妥?”
“並無,並無。”馮楚楚連忙搖頭,“師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有大魏國師和二公子相助,一定會很高興的。”
宮明月和師千羽的身份,重櫻只說了一半,這一半比珍珠還真。重櫻心道,這應當不算說謊吧。
師千羽將紙疊的大鳥遞給小姑娘,小姑娘停下了哭泣,雙眼通紅地望著他。
馮楚楚問:“她怎麼了?”
“她與母親走散了。”師千羽說。
“我派人幫她找母親。”馮楚楚朝小姑娘伸出手,“小妹妹,跟我來。”
小姑娘將手搭在馮楚楚的掌心,忽然睜大了眼睛望著前方,長街的另一頭,一隻白色的大老虎四蹄生風,矯健的身軀一躍而起,落在重櫻的腳邊,雙爪抱著她的腿嗷嗚嗷嗚地哭著。
直把小姑娘哭呆了。
這老虎比她還能嚎。
十四才不管那麼多,它差點與重櫻走失,成了無家可歸的老虎。
它跟著重櫻上了城樓,想立下大功,大蛇出現後,它不高興地衝大蛇齜了齜牙齒,那大蛇記仇它先前把他關在門外,竟然趁重櫻不覺,一腳將它踢了下去。
可憐十四滾下臺階後,眼冒金星,很久才恢復過來,等它爬上城樓時,重櫻和大蛇都不見了。
這才急得它滿城找重櫻。
馮楚楚將宮明月和師千羽引薦給蕭原,蕭原並未對他二人的身份起疑。當晚城中設宴,慶賀旗開得勝。
兩日後,同花嵐衣一起外出的弟子成功取回了航海圖。
出海的這日,是個風平浪靜、晴空萬里的好天氣。一艘灰白色的大船停泊在藍色的海域中,船帆高高揚起,吃足了風力,載著重櫻等人,向著遠方行進。
大船容量有限,這次與重櫻等人一同出海的,統共有兩百多人。
並非所有人都願意回到故土,有些人自祖輩起就流落妖族,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紮根,故土反而沒有故人,回不回去,沒有甚麼差別。
另外一些人在城中娶妻生子,早已將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不願意忍受遷徙之苦,踏上虛無縹緲的回歸故土之路。
蕭原也選擇留了下來。
他在這片土地上建立天都城,成立鎮妖司,已經守護它三十多年,這片土地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要留下來培養出更多的靈術師,來保護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重櫻站在甲板上,迎著日光望向越來越遠的海岸。
沒有人知道,大魏並非她的故土。她真正的故土遠在這片時空之外,如若有一天,回去的路就在眼前,她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回去吧。
“風有些大,進屋吧。”宮明月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他立在風口裡,海風將他的兩隻衣袖吹得高高鼓起,緋紅色的衣裳鍍上一層日光。
日光太過刺目,重櫻有些看不清他的眉眼。
師徒二人並肩返回船艙。
十四亦步亦趨地跟在重櫻身後,自從差點丟了重櫻一回,它恨不得變成個掛件,掛在重櫻的身上。
重櫻合起屋門,開啟包裹,整理著舊物。
包裹裡有一封信和一隻金色的長命鎖,信和長命鎖是陳婉華的。宮明月闖檀府搶解藥的那日,陳婉華找到宮明月,將信和長命鎖交給他,託他帶給重櫻,轉交給她的母親。她還託宮明月給重櫻帶一句話,她說,她暫時回不去了,不過遲早有一天,她是要回到大魏的。
重櫻握著長命鎖發呆。
長命鎖上刻著陳婉華的名字,是她母親親手為她打造的,長命二字,便是她母親對她這輩子最好的寄願。
重櫻想家了。
她真正的家。
她來這裡這麼久,很少想起家,不是她沒心沒肺,是她剋制自己不去想。
想也無望,不如不想。
重櫻將長命鎖和信重新收好,出發前,她聽說檀七郎已經做了新的妖皇,並且封陳婉華為貴妃。她告訴蕭原,兩族無休止的爭戰,最終苦的是百姓,不如效仿當年,簽下止戰的協議。
蕭原道,他未嘗沒有想過,只是那檀七郎野心勃勃,不好相與,妖族沒有這個意向,一切都是徒然。
重櫻道,如若能聯絡上新妖皇身邊的那位陳姓貴妃,就有轉機。
蕭原會意,向她打聽那位貴妃的身世,重櫻簡單與他說了幾句。
她這一走,只剩下陳婉華一人留在妖族,假如能趁機搭上蕭原這條線,即便將來與檀七郎撕破臉,走投無路,好歹還有容身之處。
檀七郎花心薄情,與他相伴多年的雲羅,他尚能狠得下心,說殺就殺,陳婉華處處與他作對,哪天他失了耐心,重櫻難以想象得出陳婉華的下場。
畢竟,蛇冷血薄情,這是他們刻在骨子裡的天性。
重櫻的腦海中不自覺浮起宮明月倚在樹下,徒手擰斷鳥妖脖頸的一幕。
船在海上航行了半個月。這半個月來,大多數都是晴天。
氣溫卻是一日比一日的冷了,站在風裡,吸一口氣,都是深秋裡才有的蕭瑟與寒意。
這日,重櫻剛起床,就見十四神神秘秘地走進來,咬著她的裙襬往外走。
重櫻疑惑道:“你撿了好東西?”
十四興奮地抖了抖虎鬚,整隻虎從內到外洋溢著歡欣之情。
重櫻好奇它撿了甚麼好東西,跟在它身後。
十四熟門熟門地領著重櫻去了倉庫,用腦袋頂開門。倉庫裡堆的是些沒用的雜物,這才半個月,東西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
“這些都是你撿回來的?”重櫻從前沒發現,十四還有個撿破爛的愛好,大概是在船上的日子,過於無聊了些,它就給自己開發了新愛好。
十四點點頭,一腦袋扎進雜物堆裡,肥碩的屁股左搖右擺。
過了一會兒,就見它從裡面扒拉出一個籮筐。籮筐上面蓋著一塊繪著雲紋的藍布,重櫻揭開布,登時齊刷刷十幾只毛茸茸的鳥腦袋伸了出來,各個都張大了嘴,嘰嘰喳喳衝她要吃的。
“這就是你撿的好東西?”重櫻額前青筋直跳,忍住想要揍它一頓的衝動。
籮筐裡的這些幼鳥,都是師千羽從妖族帶出來的族人,重櫻前幾天還見過他帶著它們坐在甲板曬太陽。
十四晃了晃尾巴。
“烤了它們吃掉,師千羽非得揭了你一身皮。”重櫻揪它的耳朵,“說,是不是你偷來的?”
撒謊這個行為可不好,重櫻能縱容第一次,不能縱容第二次。上次它添油加醋說師千羽要吃了兔子精,她還沒教訓它。
十四委屈地刨了刨地板,嗷嗚兩聲。
“不是偷的,是從花嵐衣手裡搶的?”重櫻臉上露出疑色,“花嵐衣好端端的,為甚麼偷師千羽的鳥崽子?他又不是你,整天饞人家大翅膀。”
十四:“嗷嗚。”
花嵐衣心思不正,一天不幹壞事就手癢。
十四撞見他的時候,他抱著一筐鳥崽子鬼鬼祟祟的,十四聞到了味道,咆哮一聲撲了上去,嚇得那傢伙屁滾尿流地跑了,連筐都沒來得及抱走。
十四才撿漏的。
重櫻登時忍俊不禁。
“這些小傢伙似乎餓了,咱們把它們送回去吧。”重櫻可沒那個精力養一群鳥。
她將布重新蓋在籮筐上,抱著往師千羽的屋子去了。
師千羽的屋門緊閉著,重櫻敲了幾聲,無人應答,垂下眸子,對十四道:“或許千羽兄有事外出了,咱們待會兒再過來。”
十四卻猛地一躍而起,雄壯的大身板砰地一聲,用力頂開了門。
重櫻未來得及阻止,抬眸望去,就這麼猝不及防地與師千羽的視線撞上了。
只見屋內水汽氤氳,若隱若現的霧氣裡,師千羽坐在浴桶內,烏黑的發披垂在身後,肩頸的線條優美流暢,霧氣凝成晶瑩的水珠,綴在光滑白皙的肩頭欲落未落,晃了一下重櫻的眼睛。
重櫻:“……”M.bIqùlu.Νě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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