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門被人推開,宮明月踏著月色入內。他舉起修長的食指,放在唇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十四礙於他的威脅,看了看榻上的重櫻,閉緊了嘴巴,默默挪到角落裡,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宮明月在床畔坐下。有了上回的經驗,他的動作小心翼翼,沒有吵醒重櫻。
重櫻抱著被子,睡得很香甜。
宮明月垂眸,凝視著她的睡顏。
夜空中陡然傳來一聲轟然巨響,熾烈的白光霎時照亮了天地。
重櫻被這聲巨響吵醒,睜開眼的瞬間,宮明月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裡。
屋外有雜亂的人影晃動,鬧哄哄的,根本聽不出他們在說甚麼。重櫻披衣而起,走到院中,揪住一道人影問道:“發生了何事?”
“妖族夜襲,城主下令,所有人緊急備戰。”
城主就是蕭原。
重櫻朝著天邊望去,黑洞似的夜空,隱約能窺見火焰的光芒。她召出玉弓,喊了一聲“十四”,急匆匆地往城樓的方向跑去。
十四從屋了出來,跟上重櫻的腳步。
宮明月亦跟了上去。
整座橘山有蕭原和其他靈術師聯手設下的結界,結界的上空,趴滿了黑色的煙霧狀的東西,掩去原有的月色。
重櫻仔細辨別,依稀能辨出血紅的眼睛。
“是邪魔!”有人驚恐地喊道,“邪魔在攻擊結界。”
街上到處都是奔逃的人影,已經有邪魔撞破結界,衝進城內,見人就咬。
重櫻抬起玉弓,射死了那隻邪魔。
“靈女。”身後傳來蕭曄的聲音。
黑衣青年握著一把染血的劍,逆著人流而來,她的身旁跟著馮楚楚。馮楚楚雙眼含著驚恐,捂著肩膀,鮮血從指縫間流出,將她整隻袖管染成了緋紅的顏色。
“沒事吧?”重櫻問。
馮楚楚搖頭:“小傷,不妨事。”
重櫻與蕭曄一同上了城樓,居高望去,可見遠方火焰騰空,天都城的靈術師領著軍隊,與妖族的兵馬廝殺著。
狼煙滾滾中,靈術織出各色光芒,混著刀光劍影,漫天亂飛。
敵方的陣營裡,有一名身穿銀色盔甲的青年,騎著黑色的駿馬,臉上滿是得意洋洋的表情。在他的肩頭,趴著一隻邪魔,無數被餵了噬心蠱的大鳥,盤旋在戰場的上空,伺機偷襲。
忽然一隻大鳥撲著翅膀衝了下去,狠狠啄著一名正在施術的少年靈術師的眼睛,那靈術師疼得手一抖,靈術凝出的刀鋒偏了位置,險些誤傷身邊的同伴。
“該死!”蕭曄咒罵一聲,揚聲道,“取弓箭。”
蕭曄一箭射出,將那隻偷襲的大鳥從空中射落。大鳥落地後,撲騰兩下,居然又飛了起來。
“師兄,快看。”正在處理傷勢的馮楚楚提醒道。
重櫻凝出一支靈箭,射中那隻大鳥的心臟,大鳥化作齏粉,散落在了夜空裡。
馮楚楚道:“原來只有靈女姐姐的箭才能殺了它們。”
“光殺了它們沒用。”蕭曄抿唇道。
蕭曄說得對,這些大鳥和邪魔,明顯都在聽那身穿銀色盔甲的蛇族將軍發號施令,重櫻猜不出,蛇族到底是使了甚麼手段,居然能控制沒有靈智的邪魔。
蕭曄對著那蛇族將軍射出一箭。
箭飛到一半的位置,失了力道,墜落在地。
那蛇族將軍離他們太遠,根本射不到。
“我去殺了他。”蕭曄揹著弓箭,不顧馮楚楚“師兄、師兄”地喚著,徑自下了城樓。
過了一會兒,城門開啟,蕭曄穿著厚重的盔甲,騎著高頭大馬,往戰場的中心疾馳而去。
馮楚楚急得直哭:“怎麼辦,師兄身上還有傷。”
重櫻安慰道:“蕭師兄本領高強,不會輕易出事的。”
馮楚楚緊張地望著戰場,重櫻繼續用靈箭射殺邪魔和大鳥。每支靈箭都是她的靈力凝出來的,杯水車薪,不多時,重櫻的額頭覆上一層薄汗。
必須殺了那蛇族將軍。
重櫻抬眸望去,蕭曄已經殺出重圍,眨眼間到了敵軍的陣營前,蛇族計程車兵全都撲向了他。
蕭曄是一名優秀的靈術師,他的靈術是蕭原親自傳授,上回在角鬥場上,妖族在他體內刺入鎖靈針,重櫻未能得見他的真本事,這會兒見他殺入敵營,如入無人之境,不由心生敬佩。
可惜蕭曄面對的,也是一名強大的敵人,那蛇族將軍既然能得檀七郎的賞識,肯定是有過人之處。重櫻離得遠,只看得見靈術凝成的光交織在一起。
不知發生了甚麼變故,蕭曄的身體騰空而起,倒栽回地面,吐了一大口血。登時無數條蛇影將他圍攏起來,幸而他身邊的靈術師揮出幾道法術,將他救了出來。
頭頂的結界傳來碰撞的聲音,那些邪魔聚在一起,合力攻擊一個地方,城內的靈術師,大多數跟隨著士兵趕往戰場,留守的根本不足以應付這些邪魔。
結界破了個缺口。
越來越多的邪魔進入城中,老弱婦孺慌得四處奔逃,慘叫聲此起彼伏。
重櫻殺死了幾隻邪魔後,攀著臺階,爬到了最高處。放哨計程車兵認得她,知道她是蕭曄請回來的靈女,衝她彎身行禮。
重櫻道:“這裡交給我。”
那士兵立時退下,獨留下她一人。
重櫻舉著手中的弓,凝出一支靈箭,對準戰場上的蛇族將軍。
然而這一支箭半天沒有射出去。
她的手在抖,手心裡都是冷汗。
那蛇族將軍重創蕭曄後,騎馬衝入了人群中,抬手刷刷數劍,好幾顆頭顱滾地。
“在怕甚麼?”宮明月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重櫻差點將箭射了出去。
重櫻驚詫:“師父恢復了?”
“嗯。”宮明月低低地應了一聲,嗓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好聽,透著幾分心不在焉的懶散。
重櫻轉頭,目光梭巡。
“你在找誰?”宮明月長睫微垂,眼底隱有不悅之色。
重櫻好奇:“師父可看見了師千羽?”
宮明月藉著靈泉,恢復人身,照理說,師千羽也應當恢復了,重櫻並未找見他的身影。
真遺憾,揣著一蛇一鳥的日子,就這麼結束了,她還沒盡興呢。
“沒看見。”宮明月從身後將她環住,伸出雙臂,握住她的手,抵著她的耳畔說道,“忘了我是怎麼教你的嗎?”
重櫻鼻尖微動,輕嗅他身上的氣息,想要分辨出他的話是真是假。
“別分神。”宮明月胳膊使了些力道,幫她調整好姿勢。
那蛇族將軍一直在動,重櫻的箭便跟著他的身影移動,好幾名靈術師圍住了他,打得不可開交,根本無從下手。
重櫻道:“靈箭不是凡物,若是射歪,他們會沒命的。”
“原來你在怕這個。”宮明月唇角挑起一抹邪肆風流的笑意,“你的箭術是我手把手教的,怕甚麼。況且,有我在。”
“有我在”三個字就像一顆定心丸,霎時讓重櫻七上八下的心安定下來。她的腦海中浮起翡翠谷一戰的前夕,黑洞似的夜空裡飛舞的銀色蝴蝶。
重櫻把那些人都想象成蝴蝶,陡然鬆了手中的弓弦,在她鬆手的瞬間,宮明月亦鬆開了手。
靈箭化作一道凌厲的白光,破空而來,“咻”的一聲,穿過那蛇族將軍的心臟。
“射中了!我射中了!師父!”重櫻高興地蹦起來。
“你做得很好。”宮明月張開雙臂,將蹦起的重櫻摟入懷中。
蛇族將軍一死,盤旋在高空的大鳥失了指揮,胡亂衝撞起來,那些邪魔也好似分不清敵我,開始主動攻擊蛇族。
戰場陷入極度的混亂。
妖族的副將發現蛇族損失慘重,下令撤退,人族這邊的靈術師率領著軍隊乘勝追擊。
混入城中的邪魔,被留守在城中的靈術師絞殺,那些投奔橘山、不被批准進入軍隊的妖族,也紛紛加入了屠殺邪魔、保護百姓的行列中。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蛇族大勢已去。
重櫻興奮勁一過,驚覺自己被宮明月摟在懷中,連忙退了出來,四處張望,確認周圍無人,才放下心來。
這裡不比妖族,他們名義上還是師徒,重櫻可不想跟蘇梨梨一樣,受到萬人唾罵。旋即她意識到這樣冷落宮明月,會引起他的不高興,順著他的話說:“是師父教得好。”
城中剛歷經一場劫難,無數傷者坐在街頭,茫然地望著漆黑的夜空,醫者提著藥箱,正在給百姓包紮。
重櫻與宮明月下了城樓,能搭把手的,儘量搭把手。
重櫻蹲在一名少年身前,幫他裹好胳膊上的傷口,少年臉色微紅,低聲道謝。
重櫻轉頭,站在她身後的宮明月不見了蹤影,她正疑惑著,那少年道:“姑娘是在找那位紅衣公子?”
“你知道他去了哪裡?”
“方才有位白衣公子經過,那紅衣公子臉色不善地追了過去。”少年指著前方,“他們往那個方向去了。”
“糟糕。”重櫻起身就跑。
這一蛇一鳥,不當人時就水火不容,當了人,還不得掐得昏天暗地。重櫻要不阻止,怕是會釀下大禍。剛經過戰火的人族,哪經得起他們倆嚯嚯!
重櫻穿過凌亂的街道。
一面酒旗毫無預兆地倒下來,擋住她的腳步。
重櫻抬眸,只見霧似的月光裡,一襲紅影邁著殺氣騰騰的步伐,轉過街角不見了蹤影。
重櫻揮開酒旗,疾步追上去。
空蕩蕩的小巷裡空無一人。忽的吹過來一陣夜風,捲起滿地的枯葉。
重櫻站在漫天飛舞的枯葉裡,抬手抓住一根染血的白色羽毛。
她的心臟突突地亂跳著。
兩人合抱粗的古樹後,露出一片紅色的衣角。樹下濺著兩三滴鮮血,血是剛落下來的,顏色還新鮮著。
重櫻不由攥緊了手中的白羽,做足心理準備,繞到樹後。
她以為會瞧見師千羽橫死的一幕,跳入眼簾的場景,著實讓她意外了一下。
宮明月靠著樹,手中捏著一隻白色的大鳥,大鳥的脖子彎成極其扭曲的形狀,口角不斷湧著血。
重櫻現身的瞬間,宮明月以寬大的袖袍遮住了大鳥的身影。
可惜沒逃過重櫻的眼睛。
重櫻認出來,那隻鳥並不是師千羽,緊繃的心絃,一時鬆了開來。
氣氛有些沉默。
重櫻張了張唇,還未出聲,宮明月問:“都看見了?”
重櫻小心翼翼地點下了腦袋。
“嚇著了?”
重櫻沒點頭,也沒搖頭,她抿了下唇角:“師父,這是……”
“混入城中的奸細,原想使些手段,逼問點有用的資訊,可惜,經不起折騰。”哪怕重櫻說自己瞧見了,宮明月自始至終都用袖擺遮著那隻鳥妖。他並不希望重櫻看到他兇狠的一面。.Иēτ
可他並不知道,他更兇狠的一面,重櫻都見過。
重櫻永遠忘不掉,他在密室裡親手取下活人心臟的那一幕。
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款款溫柔,幾乎要拂去他留在重櫻心底的陰影。
他指尖滴下的鮮血,一下子叫那些恐怖的回憶盡數湧來,重櫻不自覺將腳步往後挪了挪,嚥著口水說:“原來是奸細,多虧師父,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宮明月掌中泛起柔光,將那鳥妖碾碎了,同時,抹去了滿手的鮮血。
重櫻的面頰罩著冰冷的月色,看起來白得嚇人。
“不喜歡,就別看了。”他說。
重櫻腳步虛浮地踩著地面,雙眼發直,眼中映出宮明月逐漸靠近的身影。
她的四肢僵硬得做不出任何反應。
宮明月停在她身前,長睫微斂,看不清眼底波瀾。他輕輕嘆了口氣:“是我不好,下次不會再叫你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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