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湘蕙行禮,顧山長便迫不及待地張口詢問:“福臨宮情形如何?”
湘蕙跟著謝明曦一起去了福臨宮,現在急匆匆地回來,顯然是有要事。
湘蕙低聲答道:“太后娘娘吐血昏迷不醒,直至片刻前才睜眼……皇后娘娘令奴婢立刻回來送信,請阿蘿公主立刻去福臨宮。”
顧山長:“……”
果然是俞太后出事了!
顧山長沉默片刻,才低聲追問:“太后娘娘是不是快不行了?”
這話問得十分直接。
湘蕙熟悉顧山長的脾氣,不敢隱瞞,點點頭,輕聲道:“油盡燈枯,這片刻清醒,是迴光返照。能撐多久,委實不好說。還請阿蘿公主立刻前去。”
彌留之際,所有兒孫都應在chuáng榻邊。不然,定會落個不孝的聲名。
顧山長不再多問,示意阿蘿快些前去。
阿蘿也知事情緊急,一路小跑著離開。
顧山長也沒了用膳的心情,回了自己的寢室,在窗邊駐足,凝視窗外的彎月。良久,才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
阿蘿一路跑進了福臨宮。
幾位常年養病的太妃,接到訊息之後,皆在宮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來了福臨宮。
霽哥兒等人也都來了。
一眾皇孫皇孫女中,霽哥兒最年長,已是十歲的少年郎。此時紅著眼跪在chuáng榻邊,哽咽著喊了聲:“皇祖母。”
霖哥兒霆哥兒跪在霽哥兒身後,也一起哭了起來。
蓉姐兒芙姐兒跪在一處,阿蘿本想靠近chuáng榻,謝明曦卻挽住了她的手,以目光示意,讓她跪在芙姐兒身後。
阿蘿乖乖跪下,和堂兄堂姐們一起哭泣。趁著抹淚之際,眼睛透過指縫,偷偷看了chuáng榻上的俞太后一眼。
將死之人,神色晦暗難看,全身都被一層死氣籠罩著。俞太后不知吐了幾口血,被褥上血跡點點,分外觸目驚心。
看一眼,阿蘿便被嚇得一顆心怦怦亂跳。
這還是她第一次面對彌留之人。她沒有留戀惋惜不捨,反而暗暗想著,皇祖母死了,宮中便能徹底消停了。
這幾年,俞太后大權獨攬,唯我獨尊,狠厲無情,人人對俞太后敬畏三分。一眾皇孫皇孫女對俞太后也不親近。
芙姐兒倒是常伴俞太后左右。不過,芙姐兒一直懼怕這個皇祖母。現在俞太后快死了,芙姐兒沒甚麼不捨,倒是暗暗鬆了口氣。
往日,她被召到皇祖母身邊,娘總是憂心忡忡提心吊膽。
以後,娘就不必憂心了……
俞太后急促地呼吸幾口氣,臉上的死氣稍稍消退,奇異地紅潤起來,思緒清明,也有了力氣張口說話:“都別哭了。哀家還沒嚥氣。”
第957章歸西(一)
人之將死,迴光返照。
待這口氣徹底鬆懈,便是俞太后撒手西去之時。
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子孫女皆圍在chuáng榻邊,對一個彌留之際的老人來說,在兒孫的陪伴下離世,也算是圓滿了。
只是,這麼多人中,又有誰是真心為她傷心難過?
就連唯一的女兒,對她亦是滿心怨懟。此時滿臉淚痕滿目赤紅地看著她,如看著仇人一般。
俞太后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明。似做了一場冗長的噩夢,在這一刻,徹底醒了過來。
她這一生,為何活成了這樣?
塵封在心底的往昔時光,紛紛湧上心頭。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時自信蓬勃的時光,想起了和建文帝相識相戀時的美好,想起了和好友顧嫻之相知相jiāo的惺惺相惜,想起了自己曾立誓要透過一己之力,改變世間對女子的苛刻,讓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能走出內宅讀書習字……
從甚麼時候起,她的志向理想漸漸模糊?
從甚麼時候起,她的jīng力心力越來越多的放在了後宮爭鬥之上?
從甚麼時候起,她開始變得yīn暗扭曲貪婪?
是這冰冷又無情的後宮,消磨了她所有的心志和熱情。是建文帝的背信棄義貪戀美色,徹底寒了她的心……
兩滴渾濁的淚水從俞太后眼角滑落。
然而,圍攏在chuáng榻邊的眾人,無一個人伸手為她擦拭眼淚。
他們都在等著她嚥氣。
俞太后猛地深呼吸一口氣,張口說道:“你們都退下,只留下皇后。哀家想和皇后單獨說幾句話。”
盛鴻想也不想地說道:“兒臣也留下。”
俞太后已沒了動怒的力氣,看著盛鴻說道:“哀家這副模樣,隨時都會嚥氣。皇上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這可未必。
盛鴻對俞太后戒心極重,面上露出孝子的恭敬不捨:“兒臣實在不忍離母后左右。”
俞太后呼吸急促了起來,衰敗的臉孔迅速掠過異樣的紅cháo:“哀家要和謝明曦獨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