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大人活了七十歲,已是少見的高壽。現在一病不起,能熬多久委實不好說。看天子行事,俞大人一走,這承恩公的爵位怕是就要收回了。
俞太后略略皺眉,旋即放緩聲音:“放心吧!哀家不會袖手不理。”
周氏鬆口氣,忙笑道:“是是是,有太后娘娘在,皇上豈能薄待俞家。”
俞太后心中輕哼一聲,轉而問道:“四叔近來可還安分?”
俞太后口中的四叔叫俞光正,是俞大人的同族堂弟,也是死去俞淑妃的親爹。俞淑妃之死,在俞家也掀起了一陣風làng。好在被及時地壓了下去。
俞光正也“大病”了一場,極少在人前露面。
周氏委婉地應道:“還是老樣子。”
貪慾,是人的本性。
當年俞太后流露出要同族堂妹進宮之意,俞光正立刻動了心思,主動將女兒送進了宮。待到俞淑妃生下皇子,俞光正便做起了嫡親外孫為帝的美夢。
這個美夢到底是實現了!
可惜,美夢太過短暫,也太過殘忍。沒到三年,建安帝被兄弟聯手殺了,往日勢力最弱的蜀王,一躍坐上了龍椅。
俞光正死了女兒,又死了嫡親的外孫,美夢盡數破碎,也只能繼續“養病”了。
第839章暗湧(三)
俞太后白日見了弟媳,提起了俞淑妃。待到夜晚,死去的堂妹又入了夢。
“俞蓮娘!”一雙手死死地掐住她的脖子,眼前是猙獰泛青的扭曲臉孔:“你害死了我,為何還要害我的兒子。”
“如果不是你故意推波助瀾,令我兒去皇陵。阿澈怎麼會落入藩王們的陷阱,怎麼會被亂箭she死!”
“你這個毒婦!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饒不了你!我現在便將你帶去地下,我們huáng泉路上一起作伴……”
滾!
滾開!
她呼吸急促困難,想怒喊卻喊不出聲音來。
她伸出手,想推開那張越bī越近的臉孔。
“太后娘娘!”熟悉的焦慮的女子聲音在耳畔響起,也將她從噩夢中警醒:“太后娘娘是不是又做噩夢了?”
俞太后霍然睜眼,滿身滿額的冷汗,目中猶有一絲驚懼,手顫抖不已。
芷蘭用帕子為俞太后擦拭冷汗,一邊柔聲安撫:“太后娘娘切勿驚慌。不過是場噩夢罷了!”
是啊!
不過是一場噩夢而已!
活的時候匍匐在她腳下,死了之後也休想翻身!
俞太后用力地深呼吸幾口氣,平復喘息不定的胸膛。在芷蘭的伺候下,喝了半杯熱茶,才有重新睡下。
這一回依然沒睡安穩。
四更天時,俞家人匆忙送喪信進宮。俞大人半夜時去了。
……
俞大人死得還算安詳,死前沒遭甚麼罪。
身為一個七旬的老人,享了數十年榮光,所到之處皆受人敬重景仰。俞大人絕對是大齊官員中的頂尖人物。
可惜,誰也超脫不了生老病死。
俞大人病了一場,熬得油盡燈枯,睡夢中故去。
俞家人在年前便有準備,準備起喪儀來有條不紊。只是,俞大人這一死,俞家的天似榻了一半,由不得人不心慌意亂。
俞太后聽聞噩耗,既驚且悲,吐了口鮮血,然後暈厥過去。
這麼一來,宮中上下,也皆被驚動。
蕭語晗趕至椒房殿之時,帝后都已先一步來了。
柔和的燭火下,俞太后面容慘白,被褥上的那一口血跡更是觸目驚心。
“人死不能復生,”盛鴻一臉憂慮急切,充分表露出了為人子的孝順:“請母后節哀。”
謝明曦也是滿面憂色:“母后傷心過度,竟嘔了一口心頭血。兒媳恨不能以身代之。”
該說的話都被帝后說了,蕭語晗便未出聲多言,安靜地站在chuáng榻邊。
俞太后目中閃著淚光,聲音顫顫巍巍斷斷續續:“喪父之痛,痛徹心扉。哀家身體不濟,不能去弔唁親父。皇上可否代哀家前去?”
謝明曦眸中冷芒一閃。
這等時候,俞太后還不忘耍弄權謀心機。看來,對親爹的感情也沒深厚到哪兒去。
天子親自登門弔唁,意味著對俞家的恩寵。若應下此事,俞太后緊接著便要提將承恩公爵位由後輩承襲之事了。
盛鴻和謝明曦迅速對視一眼,各自了然於心。
“皇上,”俞太后抓住盛鴻的手,目中露出哀慼之色:“這等小事,皇上也不能應了哀家嗎?”
盛鴻露出為難之色,張口嘆道:“若是別的事,兒臣絕不推脫。天子登門為臣子弔唁,委實不合禮數。兒臣若應下此事,去了俞家,日後定會有御史彈劾俞家。兒臣豈能忍心因此事怪責俞家?”
俞太后目中滿是悲慼和憤怒,手中用力,長長的指甲在盛鴻的手背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印記:“哀家知道,皇上不是哀家生的,皇上對俞家沒甚麼感情,所以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