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少年心事（二）
在陳家待著的幾天時間裡, 好像有些事悄悄變得不太一樣。
原有的房間裡多了個人，寬大的書桌邊也多了幾本故事書。
這天沈於淮放學後照舊來了沈家，陳時明跟沈雪嵐去上家教的課, 他跟張雅芝打過招呼後，很熟悉地來到了平時學習的房間，只是他剛拐進走廊的時候, 遠遠地看到房間門口有個小腦袋冒了出來。
沈於淮稍稍停住了腳步, 視線停在那個腦袋上。
小腦袋只探出來了一點點, 很快就縮回去, 隱隱約約還能聽到細小的噠噠噠聲。沈於淮停著沒動，但也沒見小朋友跑出來, 只好往那個方向走去。
房間門沒關緊, 留了條縫。
沈於淮推開門的時候, 就看到那小朋友此時挺直著背，非常認真地寫著作業, 彷彿剛剛那個躲在門口偷看的人不是他。
“哥哥來啦！”陳其昭放下筆, 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沈於淮關上門, “嗯。”
兩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又開始寫作業。
只是寫到一半，沈於淮注意到對方的視線, 就知道對方想要幹甚麼, “有甚麼題不會嗎？”
“有的。”陳其昭很禮貌問：“等哥哥做完作業, 能教教我嗎？”
沈於淮沒急著做自己的試卷，拿出草稿本後道：“沒事，我現在給你講。”
以前都是算術本上隨便翻的一頁, 題目難度簡單。
但這次算術本已經寫了大半, 僅有幾道題空著, 難度也是上了一個層次，提高題，不是他這個年級做的題目。陳其昭是真的不會，所以才把這些空著的題拿來問他。
陳其昭聽得很認真，在沈於淮講完之後，他能很快地根據對方的思路寫出答案。
沈於淮見他這道題寫出來了，又道：“第二題跟這個是一樣的，你試試能不能做，不會做我再教你。”
陳其昭重重地應了一聲，埋頭繼續寫著自己的題目，把剛剛沈於淮教的題做完了，又立刻去寫第二道題。
沈於淮見他做得認真，就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卷子上，寫了幾道題後，他注意到旁邊小朋友又在看他。
沈於淮發現，陳其昭很喜歡看人，但他看人的時候又不出聲。
明明安安靜靜的，沈於淮卻有點不自在，他頭一回跟這種年紀的小孩這麼接觸，“怎麼了？”
“你講得比我哥哥好。”陳其昭道：“我每次找哥哥問題的時候，他講得我都聽不懂，用的方法我也沒學過，而且找他問題好麻煩的，他總要作業寫完才教我……那都晚上了，我困了。”
沈於淮問：“你可以問其他叔叔阿姨。”
陳家家裡有家教，像陳其昭這些提高題明顯不是學校佈置的，應該是家教教的。
如果陳時明課業太多，陳其昭其實也能問其他人的。
小朋友直接跳過了沈於淮這個問題，碎碎叨叨地念著，“但我哥哥也很好，他以前放學回來總會給我帶小蛋糕，但是我後來牙疼了，媽媽不讓我吃了。”
沈於淮想了下陳時明，沒想到陳時明還會給小孩帶蛋糕吃。
他總覺得陳時明冷著張臉，也就跟沈雪嵐有點話題，“時明哥學得多，方法也多。”
陳其昭點點頭：“我哥哥厲害。”
他說完又發了張厲害卡：“於淮哥哥也好厲害！”
沈於淮停了下，“寫題。”
陳其昭：“好。”
沈於淮又道：“不懂再問我。”
陳其昭：“嗯！”
兩人安安靜靜地寫著作業，沈於淮餘光往旁看了眼，發現小孩還是趴在桌上寫字。
陳其昭的作業不多，在房間裡等沈於淮過來就已經寫了好多。
沈於淮還在寫題的時候，陳其昭的作業已經做完了，做完作業他沒別的事情做，就拿著故事書翻著看，看完故事書又跑出門去，回來的時候給沈於淮帶了幾顆糖。
他最近牙不好，管家叔叔不允許他吃太多糖，每天就只有幾顆，他就給自己留了兩顆，其他都放在沈於淮的卷子上。
沈於淮的作業較多，身邊的小孩沒問題，他也就集中注意力把卷子都給寫了。期間還有管家叔叔進來送了茶點，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總覺得張叔好像盯著他手邊的糖果看了幾眼。寫完兩張卷子後，他準備休息一會，剛把卷子收進書包裡，旁邊的小孩就湊了過來。
“哥哥寫完了嗎？”陳其昭問。
沈於淮看著他，也沒說寫沒寫完，“怎麼了？”
陳其昭拉著沈於淮的袖子，一手還倔強地抱著故事書，“那我帶哥哥去玩！”
去哪玩沒說，沈於淮被他拉著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房間門口的時候，陳其昭低頭看著自己手，一手拿著故事書，一手還拉著沈於淮，根本沒有空餘的手開門，他正想開口，沈於淮就先了一步，幫他開了門。
陳其昭美滋滋地帶著人拐過走廊，繞過好幾處地，最後來到一個房間門口。
沈於淮一路都跟著他走，小恐龍拖鞋噠噠噠響了一路，小孩側拿著故事書，走起路來毛茸茸的腦袋跟著動。陳其昭的髮色沒那麼深，頭髮看起來也是細柔那種，沈於淮不由自主就被那個小腦袋吸引，想到當初在客廳裡陳時明揉陳其昭的腦袋的景況，心想著揉起來的感覺……應該是很舒服。
門開了，裡面是擺設可愛的兒童房。
“哥哥進來玩！”陳其昭鬆開了手，愉快地跑了進去。
沈於淮這才觀察起房間，這應該是陳其昭的房間，矮小的書架邊放著的書他都認得，這幾天陳其昭沒少帶過去。他記性很好，陳其昭帶的書的書名他都記下來了。
進屋後，陳其昭讓他在毛毯上坐下。
沈於淮垂眼看著，發現這張小桌子應該是陳其昭平時經常用，上邊還擺著幾本算術本，旁邊還有個學習桌，不像剛剛房間裡偏高的桌子，這個書桌對於陳其昭而言剛剛好。
他正觀察著，陳其昭已經拿來了好多機器人。
一個個機器人擺在桌子上，陳其昭擺完看向沈於淮，“這個叫小A、小B……”
取名很隨意，直接是ABCDE，其中有兩款是市面上推出的智慧玩具，按了之後會動。
沈於淮看著這些他早已不玩的玩具，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說點甚麼。
然而陳其昭沒有讓房間的氣氛安靜下來，他很有耐心地說著，說著說著就說到自己看的機器人動畫片，還說要當動畫片裡的博士，也要造出超厲害的機器人。
“造機器人要學很多東西。”沈於淮突然道。
陳其昭停了下來，眨了眨眼看沈於淮：“要學甚麼啊？我讓我媽媽給我買電腦了！”
“光電腦不夠。”沈於淮認真地跟他解釋道：“還要學數學、物理、英語……”
陳其昭從來沒聽過這麼多，他看動畫片裡都是對著一個電腦刷刷刷敲的，以為有了電腦就能學造機器人了，怎麼還要學那麼多。他皺著眉問：“怎麼要學這麼多啊？”
“造機器人沒那麼簡單的，都要學。”
沈於淮翻了他的算術本，發現上邊還有好幾個紅叉叉，“數學你也要學好，不能不學，我聽老師說造機器人都要學演算法的。”
“演算法我會的！”陳其昭自豪道：“我還會乘除！我同學還在學加法呢！”
沈於淮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不是這種演算法，是更難的一種。現在你還沒學到，等長大了就要學，那個很難。”
陳其昭懵了，完全沒想到還要學這麼多，他把沈於淮的話記了下來，“那我都學，我明天就跟媽媽說。”
沈於淮，“數學要學好。”
陳其昭跑過去拿了幾本機器人的書，“我一定學好。”
沈於淮：“……”
陳其昭放下書又問：“我哥哥說他長大後幫爸爸忙，我造機器人也能幫忙嗎？”
“那不一樣，他們那個要學管理還要學金融，要學的也很多。”沈於淮解釋道。
陳其昭思考了一下，整張臉都快皺成一團，但他很快就放棄了：“那我不幫爸爸了，我哥哥很厲害，他一個人也能行。”
沈於淮點點頭，沒說話，低頭看著陳其昭的算術本。
乘除法學得還可以，就是難一點的題型不會做。
陳其昭看著沈於淮，好奇問：“哥哥以後想做甚麼呀？”
沈於淮停了一下，抬頭看到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應該是想學化學。”
“那哥哥行的。”陳其昭笑著說道：“你很厲害，一定可以。”
沈於淮從來沒被人這麼誇過，陳其昭每次都誇他，讓他有點不太好意思，“但是很難。”
“數學也很難，我一定能學好。”陳其昭道：“哥哥比我厲害！一定行！”
沈於淮的耳朵微微紅了，“那要學習了。”
陳其昭道：“我也要學。”
沈於淮的書還留在那邊的房間，兩人這麼一互相激勵，都想好好學習達成自己的目標。見陳其昭已經開啟算術本開始寫，沈於淮正想過去那邊拿卷子，陳其昭就轉過來看他，“哥哥不跟我一起學嗎？”
“我的書還在那邊。”沈於淮道：“我去拿。”
陳其昭立刻站起來，“我去給你拿。”
說完就穿了他的小拖鞋，邁著小短腿跑了出去。
聽著噠噠的拖鞋聲越來越遠，沈於淮只好坐下，翻了翻陳其昭的算術本，發現這小孩學得還挺多的，有些超綱的題目都做得很好。他把那幾頁紅叉叉較多的題目看完，陳其昭去拿書包還沒回來，他正想出去看看，剛起身就聽到拖鞋聲。
望過去門口的時候，發現小孩揹著他的書包，走得沒以往那麼快，邊走還邊用手去抬身上的書包。
沈於淮過去幫忙，把書包提了起來。
陳其昭的手從肩帶處縮了出來，“你的書包好重。”
“拿不動你可以來喊我的。”沈於淮道。
陳其昭認真道：“我能拿！”
說完還想去搶沈於淮的書包，似乎想要再證明一次自己。
沈於淮被他的動作逗笑了，跟他說：“背太重，會長不高。”
陳其昭停了下來，“那哥哥以後不就長不高了？”
沈於淮：“……”
他一下子不知道回甚麼。
兩人在房間裡學了一段時間，到時間點吃飯，吃完飯後沈於淮就離開了。
日復一日都是這樣，只是今天離開的時候，沈於淮發現小朋友一直跟著張姨站著，直至他進車裡了，小朋友還站在旁邊看著。
“於淮？”沈雪嵐發現弟弟一直在看窗外，“有東西落下了嗎？”
車啟動了，兩邊的風景也動了。
沈於淮稍稍側目，只是車開遠了，他就看不到了。
那天之後，他跟陳其昭的關係莫名就變得很好。
之後再去陳家的時候，他們學習的地方莫名就換了個位置，從原來的房間變成了陳其昭的房間，陳其昭總喜歡拉著他去房間裡，又或者趁著他休息的時候帶著他去花園裡玩。
沈於淮原先沒太大的感覺，但隨著跟小朋友出去外邊玩鬧，卷子雖然做得沒以往多了，可在外邊放鬆的時候，腦袋空空的，好像不用去想太多的事情。陳其昭也不像別的小孩那麼愛鬧，他有分寸，知道沈於淮在學習的時候他總是儘量剋制著不打擾。
房間裡的小桌對兩人來說剛好，沈於淮坐在這邊，陳其昭就在另一邊。
沒有掉橡皮了，也沒有故意去翻很大聲的書，只是在結束的時候，陳其昭會把算術本推過來，再壓著聲音問他的問題。
在陳家待的時間更長，最初到陳家的那種距離感也沒了。
可能因為陳其昭，他比沈雪嵐更熟悉陳家的佈局，也知道花園深處養了一條小狗，也認識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植物，管理花園的阿姨還教他們認花花草草，還送了他一個小盆栽，比圖畫書上看的要更生動一些，沈於淮也很喜歡這些，他想著以後自己也要養一些。
每天去陳家的時間其實也就五個小時左右，沈於淮下課的時間比哥哥姐姐們要早一點，下課之後他會在班裡學習，差不多時間點再出門乘車，一起過去陳家。
只是今天他下課，班裡的同學都離開了，他寫完半張卷子，忽然聽到教室門外傳來了聲響。他以為是老師下班後來教室檢視情況，卻看見正門的位置，有個圓乎乎的腦袋冒了出來，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沈於淮愣了一下。
小豆丁卻一下子看到了他，邁開了腿就跑進來，身後還揹著個書包，跑動的時候揹包裡的書彷彿在響，一下子就到了沈於淮的身邊。
“你怎麼來了？”沈於淮抬頭，看到門外管家張叔帶著歉意的笑容。
陳其昭卻站得挺直，臉上掛著笑容，兩個小虎牙都露在外邊：“放學了，我跟哥哥一起放學。”
“哥哥放學了嗎？”
沈於淮停了下，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揉了揉小孩的腦袋。
觸感軟乎乎的，比他想象中還要更舒服一點。
他發現他並不討厭小孩，至少像陳其昭這樣的小孩。
很喜歡，也不討厭跟他相處。
沈於淮收起了卷子，回答道：“放學了，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