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少年心事（一）
兩側花園種著漂亮的觀賞綠植, 中間的噴泉水色淬著光。
沈於淮看向窗外的時候，車剛剛駛進陳家別墅，車內另外兩人的談論聲還在繼續, 討論的話題並非常見課業，而是他學習範圍外的理論體系, 最近沈雪嵐開始跟家庭教師進行系統管理理論學習, 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外邊, 經常聽到她跟人交談。
車內除了沈雪嵐，還有一個年紀與她相仿的男生。
他坐得挺直, 聽沈雪嵐說話的時候微微抿著嘴, 時不時說話應一聲。
沈於淮移開視線，透過車窗看到外邊的景況。
是陳家的別墅。
陳家與沈家交好，以往沈於淮也來過陳家, 但多半時間是跟著父母過來的。來的次數也不多, 僅有逢年過節或者是家庭聚會的時候會見過幾面, 而這兩年沈家的生意遇到問題, 與這些交好的叔伯之間的來往也少。
沈於淮上一次來陳家的時候, 還是去年年初。
但是沈雪嵐跟陳時明的關係很好，他下課跟司機去姐姐學校的時候，經常看到兩人一起出來。
很快, 車停了下來, 司機開了擋窗, 提醒著商務車後座的人。
陳時明停止與沈雪嵐的辯論, “到了, 我書房有這個體系的資料, 一會拿給你。”
沈雪嵐稍稍點頭, 下車的時候看向旁邊的沈於淮, “於淮，下車了。”
別墅近期戒備森嚴，車進來之後，陳家的管家張叔與司機交代幾句，隨後跟著陳時明跟沈家姐弟進了別墅。
客廳裡，張雅芝正在與沈母打著電話，沈家那邊出了點問題，沈家姐弟這段時間都會來陳家待一小段時間。
“沒事，你們兩就放心吧，孩子就先待在我們這，等你們忙完。”張雅芝面色溫柔，“有甚麼好麻煩的，雪嵐跟於淮都懂事。”
在她旁邊，有個穿著校服的小男孩，正抱著本故事書在看。
小男孩抬起了頭：“媽，哥哥還沒回來嗎？”
“應該快了。”張雅芝看了下時間，繼續與電話裡的人說著話。
小男孩撇了撇嘴，往落地窗望，遠遠看到有輛車拐進了花園。
他放下了故事書，腳步飛快地往外走，“車回來了。”
“孩子們似乎回來了，就不說了。”
張雅芝跟人結束通話電話，就看到張叔領著人進來，“其昭，別跑那麼快。”
小男孩聽到聲音放緩了腳步，似乎沒預料到有這麼多人進來，他嗖地一下跑到了陳時明的旁邊，抱著哥哥的大腿，從旁探頭看著其他人，脆生生喊道：“雪嵐姐。”
“其昭。”沈雪嵐笑笑，“放學了？”
陳其昭的視線往旁邊移了移，停在跟沈雪嵐矮半頭的男孩身上，回道：“放學了。”
陳時明揉下弟弟的腦袋，“媽，我們還有作業要做，就先去書房了。”
“好，老張啊，你跟他們過去。”
張雅芝道：“小昭過來，哥哥他們要去學習了。”
陳其昭鬆開手，看著管家張叔帶著人走，同張雅芝說道：“我作業也沒寫。”
張雅芝知道小兒子的性格，細心叮囑道：“那不許在哥哥姐姐旁邊鬧，知道嗎？”
沈家最近出了點事，沈家姐弟放學後會到陳家待一段時間，別墅裡有特別給沈家姐弟準備的房間，管家領著人到提前準備的房間，吩咐傭人去準備茶點。
沈雪嵐：“於淮，我跟陳時明去隔壁書房看書了，要有事，你就喊我。”
沈於淮已經把書包開啟，聞言只是點頭，“我做題。”
很快，沈雪嵐跟陳時明就去隔壁書房，安靜的房間裡只剩下沈於淮。
書房裡的準備很是充足，沈於淮對在哪學習其實沒有太大的要求，對於他而言一個安靜的環境就剛剛好。
在陳家待的時間有點長，晚上也在這邊吃飯，一直到九點多十點，沈家才派人來接。而這樣的時間還要持續一段時間，陳時明跟沈雪嵐同校，沈於淮每天下課就坐著陳家的車，跟姐姐一起來到陳家這邊，然後一個人安靜地在房間裡學習。
約莫來陳家一週。
這天下午，他才寫了一會題，忽然看到一個小腦袋在門縫處冒了出來。
沈雪嵐離開的時候沒有關緊門，留了條縫。
而那個毛茸茸的腦袋就在門外，一點點地往裡看。
沈於淮注意到了對方的動作，但他沒說話，繼續寫自己的題。
沒一會，外邊的小腦袋往裡湊了幾步，悄悄地把門推開了。
沈於淮的計算題做到一半，見著那個小腦袋越來越近，最後停在他的旁邊。
人離這麼近，沈於淮沒辦法裝作看不見，偏過頭的時候就看到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眼睛十分地亮。毛絨腦袋的主人抱著一本算術書，穿著黑紅相間的校服，站在對於他而言稍微有點高的書桌邊，眼睛眨了眨。
沈於淮看他。
他也在看沈於淮。
沈於淮知道他，陳時明的弟弟，叫陳其昭。
平時總跟著陳時明去書房那邊，還是頭一次來他這裡。
在彼此沒主動開口的時間裡，小朋友先憋不住話，開口問道：“他們把門關了，我進不去，可以在你旁邊寫作業嗎？”
沈於淮沒有拒絕。
小朋友得到了准許，將作業放在椅子上，自己動手把椅子拉開，隨後非常熟練地坐好，翻開了題目本。房間裡的書桌對於陳其昭來說偏高，坐在椅子上的時候他的腿只能晃著，兩手趴在桌子上，有模有樣地寫起了作業。
沈於淮收回目光，繼續做自己的算術題。
他原以為小朋友會很吵，但是陳其昭很安靜，說做作業就在旁邊做作業。
直到遠處傳來了腳步聲，陳其昭才從椅子上蹦下來，穿著拖鞋噠噠噠地跑去門口。
沒一會，他在門外沒看到別的，失望地走了回來。
來回幾次，沈於淮的耳邊偶爾冒出對方的拖鞋聲，噠噠噠的。
他看了一眼，外形還是隻小恐龍。
“哥哥，他們還要多久啊？”
沈於淮剛做完一張卷子，聞言停了一下，偏頭看到陳其昭的目光才意識到這聲哥哥在喊他，“你想找他們嗎？”
“我想找我哥玩。”陳其昭道：“他們甚麼時候才能寫完作業？”
他原本想去陳時明書房的，可這段時間他去的次數太多，而且還有別的家教老師過去那邊，過去的時候都碰到他們在講課，陳其昭聽不懂，也坐不住，結果今天過去的時候，門就被關上了。
陳時明不帶他玩了。
沈於淮也不清楚，只好道：“應該快了。”
“哦。”陳其昭低下頭，“那我再等等。”
沈於淮繼續寫題。
陳其昭的注意力卻不在作業上，而是一直盯著旁邊這個哥哥寫作業，卷子上的內容他沒學過，看起來有點複雜，但是這個哥哥寫題的速度非常快，刷刷幾下就寫了好多。
沈於淮沒說話，陳其昭就沒再發出其他聲音。
等了將近一個多小時，陳時明跟沈雪嵐從書房出來，幾人下樓去吃飯。
自那天后，沈於淮在房間裡學習的時候，陳其昭偶爾就帶著他的書進來。有時候帶的是故事書、有時候帶的是算術本……他每天都能翻著花樣帶東西，沈於淮一般很少說話，注意力全在題目上，身邊多一個人或者少一個人對他來說沒太大的區別。
只是除了頭幾次安靜，身邊的人開始有了一些小動作。
沈於淮偶爾把注意力挪到旁邊，看到那個毛茸茸的腦袋一動一動的。
陳其昭安靜的時候一般是在寫難題，不安靜的時候一般是題寫完了看故事書……他弄出一點聲響的時候，總要扭過頭來看人，似乎在確定沈於淮有沒有看過去，一直在引起他人的注意力。
有一次是筆掉在地上，有一次是橡皮掉了，有一次是翻書的聲音，比沈於淮翻卷子還大聲。
沈於淮對這些聲音幾乎免疫，對他所有的小動作無動於衷。
直到某天，一本算術本從旁邊推了過來，停在了沈於淮的面前。
“怎麼了？”沈於淮問。
陳其昭捏著筆，皺著眉道：“這道題我不會寫，你能教教我嗎？”
算術本看起來嶄新，彷彿是隨意翻開的一頁，翻開的頁面上都是空白的，一道題也沒做。
沈於淮停了半會，“哪道題不會？”
陳其昭的手伸了過來，在好幾道題上點了點，壓著聲音小聲問：“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題目對於沈於淮來說特別簡單，他幾乎掃了一眼就知道題目的答案以及題目考的知識點。低年級的題目難度不高，像這種題只能算是入門題，沈於淮昨天還看陳其昭做過這種題目，難度比這幾道要高多了。
沒可能這幾道題陳其昭不會做。
沈於淮確認道：“是這幾道嗎？”
陳其昭的眼睛轉了轉，然後又看了眼那幾道題，“我不會做，哥哥會做嗎？”
沈於淮從旁邊的草稿紙撕了一頁下來，擺在兩人中間，道：“會。”
他邊寫邊講，連同最基礎的東西都說了，“這樣說，能聽懂嗎？”
陳其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沈於淮把算術本推回去，“剩下的題目都一樣，你按照這樣去想就行。”
陳其昭接過算術本，把剛剛問沈於淮的幾道題的答案填上。
隔了一會，又把算術本推了過去，“我還有幾道題不會做。”
沈於淮剛寫完一題，看著翻都沒翻的一頁，“哪？”
陳其昭在算術本上點了幾下，“這些都不會。”
沈於淮沉默了下，只好繼續道：“我給你講。”
一來一回，有二便有三。
陳其昭問一題，沈於淮就教一題。
陳其昭作業做完的時候，沈於淮預計寫完的卷子還有三題，他微微偏過頭，看到做完作業的陳其昭踩著他那雙拖鞋離開了房間，周圍又安靜了下來。
少了問題的聲音，沈於淮還有點不習慣，但他很快就集中精神，把剩下三道題寫完。
等他寫完題，見到出門的小朋友不知何時又回來了，站在他旁邊，澄澈的眼睛看著他，“哥哥張手。”
沈於淮不是很明白，但還是張開了手。
一個小拳頭放在他的掌心裡，軟乎溫暖的觸感微微壓著。
過了一會，陳其昭張開了手指，幾顆糖果就這麼落在了沈於淮的手裡。
沈於淮愣了一下，抬眼的時候見到小朋友的笑容，露出的小虎牙特別好看。
陳其昭沒有像問問題那樣壓著聲，聲音清澈乾淨：“謝謝哥哥！”
沈於淮頭一回遇到給他送糖的小朋友，他不怎麼說話，以往在沈家，其他年紀小的小孩都不會跟著他，更喜歡跟在沈雪嵐後面。他握緊了糖，開口道：“謝謝你的糖。”
陳其昭眨了眨眼：“那我以後有不懂的問題，還能問你嗎？”
沈於淮停了一下，忽然感覺手裡的糖果有點重。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