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得久一些, 看待一件事情時,想得會更加全面一些。刨除受智商影響的因素,常年居於上位者位置的人, 的確能夠注意到一部分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更何況, 是相差了兩百多年, 兩百多歲。
斯悅反應過來一件事情需要十秒鐘, 白簡不需要反應的時間,他可以即刻做出應對,因為斯悅幾乎所有的經歷, 他要麼經歷過, 要麼見過無數次。
斯悅用手掌捂住耳後的鱗片, “它這算不算背叛主人意志?”
“它代表你的意志。”
“那你的意志呢?”
白簡靠在沙發裡, 和斯悅閒聊顯然令他感到很舒適,他姿態散漫,語速緩慢溫和, “我的意志藏起來了, 而如你這樣的初生人魚還不太擅長隱藏情緒。”
“所以......你剛剛在想甚麼?”
斯悅用一隻手捂著耳後, 一隻手捏著遙控器, 索性坦蕩起來,“你明知故問?”
“嗯, 主要是,我想聽你說。”白簡把越挪越遠的斯悅重新拽到身旁按住, “阿悅, 你是害羞鬼。”
斯悅抬起眼,目光淡淡的, 他抿了抿唇, 想不到甚麼話回擊, 思考了幾秒鐘,他才說:“哦,你是老色鬼。”
“......”
遙控器到了白簡手裡,他將音量調高,吹風機的聲音大了起來,白簡將遙控器重新塞回到斯悅手裡,站了起來,拍拍斯悅的頭,“我去工作,看動畫片吧。”
小孩子,臉皮薄,打情罵俏,還需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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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北大學的大禮堂。
學生會給每個評委席和嘉賓席的位置都放上了礦泉水以及一些進口零食和水果。
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的學生會幹事搖搖頭,拿著一支巧克力滿臉無語,“淨搞一些□□,這不都是白簡給咱們院裡的錢,他甚麼沒吃過啊。”
抱著箱子的男生催他快點,別嗶嗶了,“他們就想多讓白簡多贊助,反正白簡的錢花不完。”
“放屁,他現在結婚了,多的是花錢的地方。”
“啥啊,他伴侶又不是沒錢。”
“對了,說起這個,他伴侶今天來不?”
“不知道,應該不會來吧,請病假好久了,你說是不是懷孕了?”
“你有病吧,男的,男的怎麼生?你生一個我看看。”
醫學院的迎新晚會是在週四,晚上七點整正式開始,白簡作為贊助人出席,實際上,不僅是醫學院,大學裡其他的大型活動,他們也愛邀請白簡,白簡一般都是交給蔣雨去拒絕。
這次是因為想到是斯悅在學校上課,迎新迎的也是斯悅他們這一屆,斯悅很大機率會到場,所以便同意了,臨到此時,就算沒有斯悅,白簡也不可能出爾反爾。
斯悅戴了一個黑色的鴨舌帽,還戴了口罩,他抬眼,眼睛在昏暗的車內顯得很明亮,“如果我現在站在別處,你認得出來我嗎?”
白簡捏住他的帽簷,把帽子摘了下來,“你站在哪裡我都認得出來。”
“不過,你要想別人認不出來,就不能和我站在一起。”
因為白簡身邊,除了斯悅,沒有出現過第二個人,蔣雲蔣雨不算。
“可以。”斯悅一口答應。
今天白簡出門之前,斯悅還在客廳埋頭苦學,見白簡儼然一副出門的打扮從樓上下來,斯悅十分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也要跟著去的想法。
他主要是想去湊熱鬧,大學的迎新晚會缺席感覺會很可惜,一輩子好像也只能做一次大學新生。
況且,跟著白簡,也挺安全的。
因為不是甚麼正式的會議,白簡穿得偏休閒,人魚體溫低,斯悅從來沒見白簡穿過短袖之類的衣衫,襯衫和風衣居多,顯得身姿挺拔,疏離冷淡。
斯悅戴上鴨舌帽,再把衛衣的帽子也戴上,那樣就算耳鰭和耳後的魚鱗露出來,也沒人會看見。
白簡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別亂跑。
將斯悅一直關在家裡,的確不是一件正確的事情,對斯悅的身體和情緒也沒甚麼好處。
更何況,那些隨時都有可能暴露的人魚特徵,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刺激到斯悅讓他顯露,只有白簡能做到,面對除了白簡以外的人,沒人能撩得動他。
對於這點,白簡實際上還挺放心,因為斯悅好像的確在某些事情上缺了根筋。
大禮堂門口有院領導站著等待白簡,不過四周來往的學生很多,顯得他們不是特別顯眼。
白簡也不喜歡太過高調,他早就過了熱愛高調的年紀了。
讓司機將車停在停車場後,白簡自己動手拉開車門,斯悅搶在他前邊下了車,他看了看停車場周圍,快上晚自習的時間,四處都是揹著書包去上課的學生。
斯悅把帽簷往下壓,繞了一圈兒湊到白簡旁邊,“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
“嗯,你說。”白簡伸手將斯悅的衛衣帽子蓋在鴨舌帽上邊,捂得越發嚴實了。
人魚對伴侶的獨佔欲強到無法想象,而越是守舊傳統,對伴侶就越看重。
而近三百歲的白簡,獨佔欲更是強烈到恐怖。
“我轉換成功後,需要更換身份證嗎?”斯悅是剛剛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情的,如果需要的話,那資訊系統的所有資訊都需要做修改更新。
“重點不是在需不需要,而是你轉換的事情不適合公開,不適合公開的事情,你認為呢?”白簡帶著斯悅朝大禮堂的方向走去,他垂眼和斯悅說話的樣子,像學院裡的年輕教授在和學生對話,兩人氣質出眾,引起了不少路上學生的關注。
“是不能。”口罩後面,男生的嗓音悶悶的。
“因為沒有人成功轉換過,所以也就沒有將資訊從人類更換成人魚的先例。”白簡攬著斯悅的肩膀,免得與路人擦到碰到。
斯悅點頭,“明白了,我還需要死遁。”
白簡笑了一聲,“差不多,我也需要。”
白簡永生,斯悅轉換,他們都需要在不久的將來,換一個新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院裡那幾個領導先看見了從樹蔭底下走出來的斯悅,不是因為認出來他是誰了,而是捂得太嚴實,帽子口罩一個不落,接著才看見了他身旁的白簡。
兩人跟散步一樣愜意地走過來,跟他們之前想象出來的場面有一點點出入。
他們本來還在思考要不要搞幾個花籃,鋪個紅地毯,然後白簡先生的黑色商務車會從遠處慢慢駛來,白簡先生下車時,會自帶令人振奮激動的背景音樂,國外手工定製的皮鞋擦得錚亮,連鞋底都一塵不染,踩在地毯上時,白簡先生同時探出上身,優雅挺拔的身姿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而實際上......
白簡先生好像真的只是很隨意地來看個節目。
而他身邊的人,暫時看不出來是誰,只不過兩人看起來很親密就是了。
“口罩戴好。”白簡提醒了一句。
斯悅他們院長已經揚起了一個十分燦爛的笑容迎上來,先與白簡握手,“白簡先生,歡迎歡迎,您能來,真是我們青北大學醫學院的榮幸啊。”
斯悅眼瞅著院長的唾沫星子飛起來,落下來,而白簡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面色如常,表情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您好。”
斯悅一直以來都不是特別擅長應付和喜愛這種場合,他雙手揣在兜裡,站在白簡身邊,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他站得筆直,硬邦邦的,不容忽視。
院長雖然心裡疑惑這人是誰,但想著對方能跟著白簡一起來,地位橫豎肯定是不會低到哪裡去的。
院長結束與白簡的握手之後,也想要與斯悅進行一次友好的握手。
斯悅看著院長伸到自己面前的那隻手,頓了頓,把手從兜裡拿出來與對方虛虛一握。
“這位是......”
“周院長,是我。”斯悅把帽簷往上抬了抬,說道,“斯悅。”
“......”
“斯悅?”周院長愣了好一會兒,醫學院學生不少,他不可能每個人都記得住,但優秀的學生他還是知道幾個的,而學院裡就那麼幾個人類,他當然也能一一都記下來,更何況,斯悅還是白簡先生伴侶。
“你不是請假了?”周院長驚訝道,同時也好奇為甚麼斯悅把自己捂這麼嚴實,雖然是晚上,但現在天也不冷啊。
看來是真生病了。
斯悅不慌不忙回答道:“來看看晚會嘛。”
周院長聽見回答,瞬間感動非常,“斯悅同學,還是很有集體榮譽感的嘛!”
幾個領導引著兩人從一旁的通道直接到觀眾席。
院長一邊走,一邊不停地與白簡說著話,同時也會關係斯悅在家學習得如何,需不需要老師上門補課之類的。
大都是白簡在回答,斯悅不擅長應付。
因為沒料到白簡會帶斯悅來,他們又連忙在白簡位置的旁邊又加上了一張椅子。
嘉賓席在第二三四排,除了白簡,院裡還邀請了其他的優秀畢業生,白簡作為被邀請來觀看晚會的嘉賓之一,位置是裡邊視野最好的。
在中間那排。
斯悅來得突然,已經快開始了,他們沒找到特別滿意的椅子,只能從後臺隨便揪了一把,椅背上還掛了一隻不知道是哪個學生的掛件——一隻粉色的布娃娃。
斯悅在位置上坐下以後,掏出手機,發現程珏給自己發了很多訊息。
全是大禮堂的影片,連門口的氣球他都要拍一張給斯悅看。
斯悅附和著程珏的興奮。
來向白簡問好的人都會順便向斯悅問好,斯悅應付得有些煩,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米牧歌從旁邊走道里一路找過來,在白簡旁邊坐下,“聽說你來了,我就讓助理把邀請函翻了出來,我也來看看,好幾年沒回學校看看了。”
白簡看見米牧歌也有些意外,他朝對方笑笑,“我記得你不是醫學院的。”
“無所謂嘛,反正都是同一所大學。”米牧歌擺擺手,他當時和白簡一塊兒上大學的時候,就讀的是隔壁經管,只不過米牧歌沒白簡那麼愛深造,白簡無聊了便會又跑去修一個專業,米牧歌本科畢業後便繼承了家裡的企業開始給自家打工。
“阿悅呢?他擱哪兒呢?他晚上有節目嗎?”米牧歌四處張望著,大禮堂沒開燈,只開了舞臺上的,而斯悅戴著帽子,趴在桌子上,米牧歌壓根兒就沒注意到白簡身邊還有個人。
沒見著斯悅,米牧歌表現出一副失望的樣子,“你家那位還挺有意思的,居然沒來。”
白簡沒有告訴米牧歌斯悅就在旁邊,挑了挑眉,“你想說甚麼?”
“逗他玩兒唄,”米牧歌看熱鬧不嫌事大,不過斯悅不在場,也就沒甚麼熱鬧可看了,“他這個年紀的,逗起來最好玩兒。”
斯悅低頭玩著手機,根本沒注意白簡旁邊來了人。
周陽陽和他說了江識意今天的情況,拍的影片,影片是江識意,江識意看起來臉色還行,周陽陽的語氣則是不可置信,“他居然還來探視我?阿悅,你看見沒,他站在走廊裡探視我?!他和我道歉了,答應送我一輛車,我哪裡是那麼小氣和計較的人,其實車不車的,我根本就不在意,朋友這麼多年......”
“其實我還想要一輛,老江能再咬我一口麼?”
斯悅低頭回復著訊息,手機光照在他的鼻樑上,描繪出一層冰冷薄白的光邊。
米牧歌這才注意到,原來白簡旁邊還有個人。
“這誰?”斯悅捂得太嚴實,加上週遭環境太昏暗,米牧歌對上斯悅視線,一時間也沒認出來。
斯悅條件反射地伸手要與米牧歌握手,半路又縮了回來,“我,斯悅。”
米牧歌:“......”
“你當賊呢。”
斯悅甕聲甕氣,“我生病了。”
白簡見斯悅撒謊撒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抬手想揉他的頭髮,後知後覺斯悅現在戴著帽子,沒有頭髮可以給他揉,改成親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末了之後又擰開了一瓶礦泉水遞給斯悅。
整個過程,不遠處的程珏看得一清二楚。
太過分了!
程珏舉起手機,開啟相機,放大,從後方拍了一個極為清晰的白簡和他旁邊那個黑衣人的背影的影片。
並且附上了義憤填膺的幾句話。
斯悅喝完手一開啟手機就是程珏的微信轟炸。
[你今天沒來?]
[那白簡先生旁邊那個是誰?他們倆看起來好親密!!!]
[你看看,是不是你認識的人。]
[肯定是該死的第三者!]
斯悅慢慢往上滑,看見了影片中該死的第三者,正是他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