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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 58

2022-05-18 作者:一節藕

 江識意想起他第一次見斯悅時, 青北天氣一直很爛,那一天也沒有任何的例外。

 滂沱大雨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因為在原來學校的期末考試成績排名下降了一名, 父母從家裡一直訓他訓到了校門口。

 司機將車停在校門外,他懷裡被塞入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 接著被父親推下車,車門在眼前毫不留情地合上, 絕塵而去, 車輪壓過水窪, 濺起來的泥水沿著他的褲腳流到鞋子裡。

 這時,一輛同樣是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了他的跟前, 速度很慢, 一點水花都沒有濺起來。

 車門在他眼前開啟,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被五根纖長白皙的手指頭握住的銀色傘柄, 對方一隻限量版的球鞋還沒踩下來, 對方一句“我靠”脫口而出。

 裡頭傳出一聲溫柔得不像是呵斥的呵斥,“阿悅, 在家裡媽媽怎麼和你說的?說話不要這麼粗魯。”

 “我知道。”男生把傘扛在肩膀上,一張精緻得不像話的臉被江識意盡收眼底,江識意見過不少長得好看的人,有錢人家不會放任自己孩子在任何一方面落於人後。

 ——但很少能有人將驕矜和純善結合得像斯悅這樣沒有任何違和感。

 他睫毛是江識意見過的最長的, 不算濃密, 長又軟, 撩起眼皮也顯得有股子懶倦的敗家子味兒。

 “你褲子溼了,”他手指頭指著這個傘都打歪了的呆子, “而且, 你能讓讓嗎?你站這兒我沒法下車。“

 江識意像一座雕塑僵硬地往旁邊移了一步。

 那溫柔的女聲又在呵斥他。

 “對同學禮貌點, ”和眼前男生有六七分相像的溫婉女人朝江識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悅說話直來直去的,你別放在心上。”

 江識意已經忘了自己當時是如何回答的阿悅母親,他只是震驚於世界上竟然還有這麼溫柔的媽媽。

 白玉一樣的男孩子已經跳了下車,他接過女人遞到手裡的紙巾,轉手塞給了江識意,“鞋挺貴的吧,打溼了怪可惜的。”

 江識意捏著紙巾,轉身追上去,細聲細氣地問:“你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斯悅見他穿得也不差,怎麼還想著抱大腿呢,雖然他是小學裡的老大,但他可不是甚麼人都樂意罩的。

 “要給我跑腿買零食。”

 “要幫我寫作業。”

 “不能以小欺大,以大欺小。”

 那天也是和今天差不太多的惡劣天氣,只是今天的雨更加溫和一些,但那天的雨帶有溫暖人心的溫度,今天的雨冷得夾肌浸髓。

 在輔導員辦公樓下站了一會兒,江識意感覺自己渾身都凍僵了,口袋裡來電鈴聲突兀又刺耳地響起,將江識意愈加縹緲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木然地接了電話。

 “凡西教授?您好,”江識意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離開,與斯悅背道而馳,“白簡想找您談,您以為他加入後您在專案中還能多大的自由度?科研人員應該將重心放在實驗本身上......”

 -

 隨堂測練的成績在下午下課之前發到了群裡。

 斯悅在打瞌睡,下雨天最適合打瞌睡。

 外面天色彷彿已經入了夜,斯悅託著腮幫子,後腦勺靠在玻璃上,窗外天色籠罩下來,與教室內的白熾燈撞在一起,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分明的明暗分界線。

 他睡覺時面無表情,五官顯出不近人情的疏離感。白簡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已經很淡了。

 程珏點選表格放大,名字的順序是人魚在前,程珏在人魚中按學號排在最後一個,斯悅是他們班唯一一個人類,正好和程珏上下挨著。

 程珏屏住呼吸,慢慢滑到了顯示分數的那一欄:82。

 !

 算是擦著邊過了關。

 緊挨著的就是斯悅的分數。

 98?

 98!

 “寶寶你考了98......”程珏伸手搖了搖還睡著的斯悅,他一邊搖,一邊往上瀏覽著班裡其他人的分數,除了斯悅,分數最高的是學委,考了96,所以這次隨堂測驗,斯悅的分數是最高的。

 老師還在群裡@了斯悅:[斯悅同學應該是滿分,扣掉的兩分是卷面成績,斯悅同學期末考試也得注意一下哦,要花時間練練字。]

 程珏忍不住贊同地點點頭,測驗的時候,他偷偷瞥了幾眼斯悅,做題速度飛快,字連成了一片,是真的龍飛鳳舞。

 斯悅被他搖得煩,索性趴在了桌子上,把臉朝向了窗戶外。

 程珏:“......”

 人魚與人類在應試上面的能力都是差不多的,難度對等的專業,排在前列的人魚人類數量一般是對半開。

 但是在其他人魚所擅長領域的專業中,幾乎沒有人類能考得過人魚。

 更別提人魚醫學院這種只針對於人魚族群的特定專業,第一學期的科目簡單,很多考題對於人魚來說是常識性,對於人類則完全是沒聽過沒學習過的。

 斯悅能在這種專業裡考滿分,實在是令班裡的人魚們感到驚奇,和不可置信。

 過分程度相當於有人比人魚自己還要了解人魚。

 群裡七嘴八舌地熱議起來。

 [我酸了。]

 [斯悅是不是我們人魚遺失在外的明珠啊?]

 [為甚麼能考滿分?簡答題也能考滿分?他作弊了?白簡先生那麼有錢,給他準備一個作弊神器甚麼的,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本人魚傾向於他智商比較高。]

 [這是隨堂測驗,又沒提前通知,怎麼提前準備作弊神器?]

 [隨堂測驗......滿分是不是會加平時成績分?加多少?]

 [5]

 [可斯悅是98,不是滿分。]

 [你們沒看花名冊嗎?已經加了。]

 [酸。]

 斯悅睡醒的時候,剛好下課,程珏一臉崇拜地看著他,“你醒啦?我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學霸了。”

 班裡就三個人低於八十分,擦著邊過八十及格分數線的佔了四分之三,斯悅是唯一一個滿分卻因為卷面太爛而扣掉兩分的人。

 不過98也是班裡最高的分數了。

 而大家主要是因為他是人類卻能在人魚擅長的專業裡當第一,任誰心裡不得五味雜陳。

 雖然只是一次隨堂測驗,但這種可怕的天賦,期末考試不知道得把他們甩多遠,畢竟期末考試能提前複習。

 斯悅擦了一下嘴角,確定沒流口水之後,才茫然道:“甚麼學霸?”

 “......”程珏不敢相信斯悅的態度竟然如此輕飄飄的,“隨堂測驗你是第一名,滿分,但是你字太醜了,老師給你扣了兩分。”

 斯悅還在發呆,遲緩無比地“哦”了一聲。

 程珏:“......”

 良久過去,斯悅終於緩過來了,他掏出手機,狐疑道:“真扣了我卷面分?我覺得我字寫得挺好看的,我還以為只有高中語文才會扣卷面分,沒想到上了大學還扣。”

 程珏“唔”了一聲,說了一句“誰知道呢”,然後問道:“我們還要去研究所報道,走吧走吧。”

 這才是斯悅今天最重要的事情。

 確定自己真被扣了兩分卷面成績之後,斯悅把手機揣到兜裡,隨便塞了兩本今天上課的書到書包裡,站了起來,“走走走,天都黑了。”

 手機上是半個小時之前白簡發過來的簡訊。

 [阿悅,注意安全。]

 -

 青北分為七個區,最為偏僻的便是第三研究所所在的長水區。

 長水區近幾年被zf拋在了腦後,不是重點發展的區域,要甚麼沒甚麼,沒有可發展的基本條件,不像其他幾個區,靠著港口,靠著旅遊業,靠著當區領導有腦子,老百姓也跟著吃香的喝辣的。

 長水區也試圖掙扎,但最後只得到了開工廠的資格,於是那一片現在全豎著大大小小的煙囪,工廠的機器不分白天晝夜的工作著,裡頭職員三班倒,每個班次交接時,都能看見一批面無表情面容灰敗的流水線員工從大門裡出來。

 如果說青北其他六個區上空籠罩的是霧,那麼長水區就是常年不散的濃煙。

 研究所研究了能稀釋濃煙的B79試劑,比前些年要好多了,前些年,長水區的天就沒亮起來過。

 但儘管如此,長水區的人口也在逐年遞減,能搬走的居民都搬走了。

 從青北大學所在的槐花弄大街,以地圖機械女聲所提示的最高時速,一直開了兩個多小時才駛入長水區。

 雨已經停了。

 程珏按下車窗,看著路兩邊排著汙水的溝渠,皺了皺眉,“和七所完全沒得比啊,難怪說三所是被流放了。”

 斯悅慶幸那天開到學校的是底盤比較高的庫裡南,還是黑色,不至於把車磕碰到。

 長水區的道路狹窄,被大貨車一次接著一次地碾過來碾過去,路面從頭到尾全裂開了,情況好點兒的是裂紋,情況差點兒的就是高低不一的水溝。

 程珏趴在車窗上,車身時不時顛簸起來,他抓住安全帶,“你慢點,我感覺我要被甩出去了。”

 駛入長水區的城區,街道兩旁不少商鋪在營業中,和其他區的區別不大,只是稍微破舊一些。

 那片工廠距離主城區有一段挺遠的距離,但煙囪中排出來的煙還是飄到了城區上空。

 路兩邊的行人幾乎都戴著口罩,行色匆匆。

 目之所及,沒有像青北其他地方那些高聳入雲端的商業大樓,高度最高的一座鐵塔上圍著一圈海報,上邊是姿勢表情妝容都很誇張的模特,旁邊一行大紅色的廣告標語:博起男科醫院,歡迎您!

 長水區的城區規劃,很爛,可以說是沒有任何的規劃,放任自流。

 斯悅能感知到不少視線往他開的車上掃來。

 庫裡南不算頂級豪車,但長水區是見不著的。

 停在路邊的公交車掉了大塊的鐵皮,兩扇車門之間有完全掉下來一個小孩兒那樣大的空隙,吃力地拉著一車人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行駛。

 程珏已經看呆了。

 “我聽說過長水區破,但我沒想到能破成這樣。”程珏把窗戶關上,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他就覺得臉上被罩了一層東西。

 “呸呸。”程珏使勁呸了兩口,感覺嘴裡也有東西。

 斯悅的心情有些沉重,他見不得這樣的地方。

 二十分鐘後,斯悅將車停在了三所門口。

 比起宛如博物館寬宏闊氣的第七所,三所只能比肩小茅屋——生鏽的大門,舉起來就放不下來,需要保安踮起腳用鐵鉤子去扯下來的閘門,用磚石壘起來的臺階,兩邊的牌匾一高一低。

 “所長昨天就和我說會有學生伢子來報道,我還以為他做夢沒醒呢,”保安瘸著一條腿,走得竟然也不比斯悅和程珏慢,“我們這鬼地方,就是混日子的,竟然還有人來。”

 程珏踮起腳,在斯悅耳邊說了一句,“我頭一回見有人這麼說自己的工作單位,也不怕扣他工資。”

 斜前方的保安制服嶄新,斯悅想起前幾天在學校門口電線杆上看到的招聘啟事,以及斯江原所說的上頭下達的檔案。

 這人應該就是新招來的殘疾人。

 大門雖然破舊,但功能齊全,掃描了保安的面容之後才緩緩朝兩側開啟,入目是一條昏暗悠長的走廊。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那陣風直接貫穿了整條走廊,吹拂到斯悅和程珏兩人的臉上。

 程珏立馬伸手拽住了斯悅的衣袖。

 保安咳嗽了一聲,走廊亮起了綠色的聲控照明燈。

 斯悅:“......”

 程珏跟在保安身後小聲問道:“你們研究所是不是審美有問題啊?為甚麼要裝綠色的燈啊?”怪滲人的。

 保安摸著腦袋,也不是十分清楚,他畢竟只是新來的,“可能是因為綠色環保吧。”

 三所在城區後邊,雖然遠離了鬧市區,但不遠處的汽笛聲,人聲喧譁起來的動靜,依稀都能聽見一點兒。

 不過這裡遠離海岸,像第七所那種走幾步都能在沙灘曬日光浴的工作環境是想都別想了。

 走廊看著狹長,實際上長度也的確不短,三所只是如今不受待見,在以往的地位是能和七所一較高下的。

 只是外表因為長時間沒有維護而顯得破舊,裡頭該有的東西基本上都有。

 電梯分為客體和貨梯,不過當斯悅看見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推著堆了三四個集裝箱的推車從客梯裡出來的時候,就知道,只是名義上分了客梯和貨梯,實際還是哪邊能走就走哪邊。

 保安伸手幫忙拽了一把。

 斯悅和程珏往後退了幾步,他視力比之前更好了,往集裝箱的縫隙裡看了一眼,裡頭有泡沫和塑膠袋,包裹得相當嚴實。

 再想細細檢視,一個身材高大的員工擋在了他跟前,不悅地掃了斯悅一眼。

 斯悅沒看他,轉身跟著保安進電梯了。

 保安按下最上面的樓層。

 “在三所還是能學到不少東西的,因為有活幹,我剛來三四天,還進實驗室幫忙拿過刀子呢,”保安很驕傲地說,“太缺人了,一個人得幹三四個人的活,有時候咱們所長還會到食堂幫忙擇菜。”

 斯悅:“......”

 頂樓的視野很好,可以俯瞰長水區整個區,也趕緊亮堂許多,照明燈也不是綠色。

 隔著一段距離便放著一盆綠植,綠植上掛著名字年齡以及上次澆水施肥的時間,能看出它們的主人是一位很是溫柔細緻的人。

 保安叩響走廊盡頭的一扇黑色木門,等待了差不多好幾分鐘,門才從裡邊被開啟。

 斯悅揣在兜裡的手指動了動,在程珏說了一聲“所長好”之後,他跟著淡淡地說:“所長好。”

 所長比他們想象得要年輕許多,看著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模樣。

 頭髮往後抓得很整齊,一絲不亂。戴著很有學者味道的細邊框眼鏡,白大褂一絲褶皺也不見,氣質優雅乾淨。

 “兩位同學,進來吧。”周文宵笑得很溫柔。

 程珏已經被蠱住了,他沒想到這麼破破爛爛的實驗大樓裡竟然有這麼光風霽月的所長,沒白來。

 保安在外頭等,等會還得由他送兩位學生伢子離開。

 所長辦公室裝修得並不奢華,也沒有電燈,用的還是燭火。

 沙發是木質的,還未到夏天,又在上邊鋪了薄薄的毯子,四周都是書架,能看見的櫃子,桌椅,都放著各種書籍,中央的辦公桌上放著一盆長勢非常好的蘭花,就是沒有花。

 斯悅往落地窗外看了一眼,很奇怪,天光找不到,辦公室也沒有日光燈,這盆蘭花是怎麼長得比山野裡的還要茂盛蔥鬱的?

 周文宵給兩人倒了熱水,簡單地詢問了兩人的一些個人資料之後,笑容變得更柔和了一些,“阿悅是人類?”

 他語氣親切。

 斯悅點點頭。

 “那很優秀啊,”對方誇得情真意切,頓了幾秒,他又說,“是這樣的,我知道你們學院給你們都配備了定位儀,所以我需要提前和你們說一聲,實驗樓有切磁裝置,在限定區域內,你們的定位儀是沒有任何作用的。”

 “不過等出去之後就好了,另外,上班時間是不允許攜帶手機的,進入實驗室內之前需要過安檢。”

 比想象中要嚴格,工作環境雖然破,但規矩一點兒都不比七所少。

 “平時你們沒課就能過來,但週六週日這兩天必須有一天得過來學習,知道嗎?”周文宵語氣很溫和,像是在和小朋友說話,“下次你們來時,我再帶你們去見見你們的老師,他們兩位這兩天去五所幫忙了。”

 之後,周文宵又問了一堆有的沒的,問得很仔細,斯悅回答得很小心。

 “課餘時間都用來學習的話,會影響你們談戀愛吧?”周文宵含著笑,給程珏空了的水杯裡又加滿了。

 程珏一邊說謝謝,一邊很自然地說:“談甚麼戀愛,我和斯悅都沒打算結婚的,我們是不婚主義。”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撒謊的痕跡。

 斯悅瞥了一眼程珏,發現對方其實也沒他自己說的那樣笨。

 周文宵帶兩人去隔壁的房間採取了指紋,又拿了兩張新的門禁卡,錄入了面容身份卡,一系列忙完,周文宵長舒一口氣,“好了,下次就不用保安帶你們進來了。”他拍拍斯悅的肩膀。

 斯悅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有身體接觸,還是這種看不出年齡的陌生人。

 看出他的不自在,周文宵也沒放在心上,禮貌地送兩人出了房間。

 合上辦公室的門之後,周文宵臉上笑意瞬間隱去,他去旁邊的洗手池用消毒洗手液洗了手,擦乾,再用消毒水仔細地對著手指手掌各處噴灑了一遍。

 等消毒水乾燥之後,他脫下白大褂掛在衣鉤上,在辦公桌前坐下,將提前倒扣在桌面的相框重新扶起來。

 照片裡是一座島嶼,海浪雪白得像落下的初雪,遠處的海面湛藍,海鳥展翅,海岸的礁石上趴著幾隻人魚,太陽照下來,整座島嶼都泛著一層金燦燦的光芒。

 -

 回去的路上,程珏一路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他本來就夢想著畢業了能進研究所工作,現在提前得到了見習資格,開心激動得坐都坐不住。

 “這個所長看起來人挺好的,很博學的樣子。”

 “就是這地方也太破了,”程珏轉頭看著斯悅,“寶,以後我們能結伴來不,我來你家等你,然後我倆一起來三所。”

 斯悅“嗯”了一聲,又說:“可是我家在山頂上。”

 程珏:“......”差點忘了,好像的確是這樣。

 白簡先生不喜歡太吵鬧的市區,莊園開闢在山裡,那座山頭都是白家的,還有草場用來跑馬,也有自己家專用的果蔬大棚,不是尋常富有人家可以相比的。

 “那我在山下等你。”程珏看著外頭坑坑窪窪的路面,被濺起來的炭黑色汙水,“我可以給你車費。”多少都行。

 斯悅沒點頭,“把你糖給我一把,我不要你車費。”

 程珏大方地把書包裡的糖果分給了斯悅一大半,“我家還有,明天再給你帶一整包。”

 將程珏送回學校的員工宿舍,斯悅又自己開車回家。

 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盤山公路晚上的路燈,在入夜十點時會全部熄滅,省電環保,哪怕是白家也不例外。

 但當斯悅的車駛入閘門後,路燈經安保辦公室值班的人倒上電閘,整條盤山公路的路燈在一瞬間全部亮起,宛如一條發光的飄帶纏繞在山林間。

 將鑰匙放到車庫管理員手裡的時候,斯悅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他揹著書包,一邊進屋,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剝了糖紙丟進嘴裡。

 以前沒怎麼吃過,現在才發現竟然有糖酸酸甜甜地這麼好吃,虧了。

 陳叔在客廳的茶几上和白鷺一起煮奶茶,看起來像古董一樣的水壺裡翻騰著芋圓,陳叔用兩根長筷緩慢地攪動著,白鷺趴在桌子上,用小勺子一勺接一勺地往嘴裡送早就冰好了的奶茶。

 聽見門口的動靜,白鷺立即坐起來豎起了耳朵。

 斯悅把書包丟在櫃子上,換了鞋,“我回來了......”他有氣無力地說。

 在路上的時候不覺得,一到家就感到累得不行。

 估計是在三所的時候神經繃得太緊。

 三所雖然破破爛爛,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可也頂多是奇怪,算不上異常。

 這種被流放的研究所,不奇怪才不正常。

 “阿悅你回來了,我想死你了!”白鷺過來抱了他一下,驚喜道,“你身上沒有我哥的味道了哎!”

 斯悅抬起手臂聞了聞,“我聞不出來。”

 “以後你就能聞出來啦!”白鷺纏在他身上不肯下來,“等會我哥肯定又要在你身上留下味道,我已經好久沒抱你了,你先讓我抱抱。”

 他像一隻貓一樣,不止要抱,還要蹭。

 斯悅無奈地推開白鷺埋在自己懷裡的腦袋,“你二哥呢?”

 “他忙啊,忙著唱歌。”白鷺眼睛大大亮亮的,仔細看,瞳仁是紫色的,像寶石一樣溫潤細膩,“我只有你了。”

 斯悅摸了摸他的腦袋,看向陳叔,陳叔將長筷拿出來擱在了一旁的銀色碟子上,徐徐道:“白簡先生在會客廳等您,說有事情想問您。”

 “問我?”斯悅不解,他和白簡之間除了卿卿我我還有甚麼正經事能談嗎?

 陳叔點了點頭。

 白鷺黏黏糊糊地跟著斯悅走到了會客廳的門口才撒手,他不會去打擾他哥和斯悅的二人世界,於是只能一步一回頭地回到了客廳,重新坐在了地毯上。

 他用手指去碗裡抓剛撈出來的芋圓。

 “燙!”

 陳叔:“......”

 -

 “你找我有事?”斯悅拉了一把椅子,在白簡的對面坐下。

 白簡又在煮茶,滿室飄著茶香。

 桌子已經被清理乾淨,茶壺邊擺著幾排斯悅分不清楚的各種茶具,連杯子都有四五種形狀和材質。

 白簡此時沒戴眼鏡,加之會客廳僅僅只亮著桌子周圍的幾盞壁燈,所以顯得他眸光溫柔又包容。

 和周文宵的那種溫和不一樣。

 斯悅總算知道周文宵為甚麼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了——對方表現出來的溫和,和白簡給他的感覺有點相似,但周文宵的溫和卻很虛假,浮於表面。

 “聽聽看。”

 白簡關了火,擦乾淨手指,開啟了電腦桌面上的一段幾秒鐘的音訊。

 斯悅好奇地看著白簡。

 聽甚麼?

 短暫的電流聲過後。

 “是因為白簡是人魚,所以你才選擇他的?”

 “因為他有錢,行了吧?”

 斯悅:“!”

 這是他中午和江識意的對話。

 為甚麼會在白簡的電腦上。

 再看白簡時,斯悅覺得白簡此時的溫和,和周文宵一樣虛假,白簡分明是準備好了找他算賬的。

 斯悅大腦飛速運轉著,他不可置信地站起來,“你監視我?”

 白簡支著下巴,指節叩了叩桌面,“不要演戲,坐下。”

 “......”被看出來了。

 斯悅認命地坐下,把凳子挪近了些,小聲問:“你哪來的這段音訊?”

 白簡失笑,“你以為呢?”

 斯悅張了張嘴,沒必要再問了,中午在輔導員辦公樓下,除了他和江識意,再沒有第三個人。

 “我不會生氣,但是我想請問,阿悅,你真的是如錄音中所想,是因為錢才選擇我的嗎?”白簡望著斯悅,目光溫柔。

 斯悅硬著頭皮,“當時不就是因為欠你三十個億才答應聯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簡:“......”

 “那現在呢?”

 “現在當然不是。”斯悅急著否定,“現在是真喜歡你。”

 白簡眼裡顯出笑意,他伸手揉了揉斯悅的頭髮,“其實就算現在也是因為錢而選擇我,也沒關係。”

 斯悅皺眉,不是很能理解,“為甚麼?”

 白簡的手掌從斯悅的發頂緩慢滑到臉側,拇指滑進了斯悅的齒間,惡劣地颳了一下斯悅的舌尖以示懲罰,斯悅想退,被白簡單手捏著下巴拖回來。

 “因為在青北,阿悅也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有錢的人了。”白簡帶著笑,笑容從容優雅,又勢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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