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溫度一直居高不下。
正午的日光伴著蟬鳴照在滾燙的大地上。
路邊樹蔭下, 粉嫩玉琢的男孩蹲坐著,漂亮的臉上神色緊繃,年紀不大看起來有種佯裝嚴肅的感覺。
不大點的孩子背靠著樹, 試圖將自己藏在樹幹後。
粗壯的樹幹能將他擋的嚴嚴實實。
“遙遙。”
聽到聲音,喬懷遙驀地抬頭, 順著聲音來源的方向看去, 作勢就要起身走開。
柏錦言卻先他一步從樹後繞了過來,“躲在這裡,不熱嗎?”
反正也被找到了, 喬懷遙也就沒有再躲。
他索性就這樣坐著,悶悶不樂道:“不熱。”
八歲的孩子臉上已經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柏錦言抬手用袖口幫他擦拭額頭, 駕輕就熟的哄道:“嗯, 那我們現在要回去嗎?我請你吃冰淇淋。”
喬懷遙眼睛亮了幾分,唇瓣微動, 同意的話語就要脫口而出,卻在下一刻頓住,輕哼一聲扭臉過去, “不要。”
柏錦言蹙起眉頭,似乎有些疑惑於他的表現,“不想吃冰淇淋?”
“……”
“不想回去!”
柏錦言想了想, 從他身邊坐了下來,“因為上學嗎?”
“嗯。”喬懷遙低頭下顎低著膝蓋, 看著地上時不時爬過的螞蟻,不高興道:“上學有甚麼好, 要一整天不能回來。”
這個事鬧了幾天, 喬懷遙一開始對上學並沒有那麼牴觸。
後來知道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去上學, 還要在學校待上一天,最多也只是在中午的時候可以見到哥哥之後,喬懷遙說甚麼也不去學校了。
柏錦言說:“到了年紀就是要上學的。”
“可是哥哥就沒有去上學。”喬懷遙委屈道:“我也不要去。”
柏錦言揉了揉他的頭,“我們先回去,上學的事以後再說。”
“可爸爸要帶我去辦入學。”喬懷遙雖然年紀小,但也不好騙。
在他看來,辦理入學之後,就一定要去上學的。
在幼兒園的時候還有哥哥陪著一起。
上了小學反而成了自己一個人。
喬懷遙不喜歡和其他不認識的人接觸,唯一熟悉的人不能跟自己一起的話。
一想到要去那麼個地方,想到要在那裡待很久,喬懷遙就難過到不行。
柏錦言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了下來,挨著喬懷遙旁邊,“入學也不一定要去上,只是辦理手續而已。”
喬懷遙眨了眨眼睛,“那我不想辦這個手續。”
“……”
“反正,我不回去。”喬懷遙穩穩坐著,“等天黑了,學校的人下班才回去。”
柏錦言看著身旁的人,默不作聲的像是在思考著甚麼。
喬懷遙久久沒有聽到柏錦言的聲音,他歪著頭,悄悄往柏錦言那邊看了一眼,見柏錦言面無表情,他猶豫了一下,“哥哥……”
喬懷遙小聲說:“你生氣了嗎?”
柏錦言:“沒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喬懷遙抿了抿唇,“我討厭上學。”
“要是哥哥能陪我一起去就好了。”
說到底,只是不想自己去那個陌生的環境。
哪怕爸爸說的再怎麼天花亂墜,不想去就是不想去。
柏錦言像是想出了個結果,起身說:“回家吧。上學的事以後再說。”
喬懷遙還是不太高興的樣子,卻還是很聽哥哥話,老老實實起身。
柏錦言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上學的事,我會跟喬叔叔說的。”
“說甚麼?”喬懷遙老實的等他弄好,然後牽著他的手跟他一起回家,邊走邊說:“說我可以不去嗎?”
“不。”柏錦言年紀不大,但經歷的事多且雜亂,養成了少年老成的性子,學校還是要去的。
被拒絕的喬懷遙嘆了口氣,“好吧……那你剛才說的冰淇淋還有嗎?”
太涼的東西吃多了對胃不好。
家裡都慣著寵著,這種哄孩子的小甜品自然不會斷。
有些還是品牌空運送回家裡的,專門有幾個冰箱裝這個。
沒有弄更多的地方存冰淇淋,純粹是因為太多了吃不完,冰淇淋也有保鮮期,為了保證最佳口感,家裡也不會存很多。
之前有一次貪涼,喬懷遙半夜胃疼,吃了藥也沒有緩解。
柏錦言陪著哄了一晚上,自那之後,柏錦言就開始控制喬懷遙吃冰淇淋的數量。
從之前的一天,改到了之後的一週。
喬懷遙很聽柏錦言的話。
家裡的冰淇淋擺在那,管家拿來給他,沒有柏錦言的同意,他也不會吃。
哪怕想吃,也會先拿著冰淇淋去找哥哥。
剛才柏錦言主動提出請他吃冰淇淋。
哪怕還是很難過,處於不開心的情緒裡,還是不能把冰淇淋給浪費了。
柏錦言應了聲:“有,回去給你。”
“好!”牽著的手晃了晃,喬懷遙說:“那我可以吃兩個口味嗎?”
“家裡只有草莓味了。”
喬懷遙想說自己家裡有,但是轉念一想,哥哥剛才說了他請客,那應該是不能去拿他家的冰淇淋。
下次有機會,等哥哥再同意他可以吃冰淇淋之後,這樣就可以去吃他家的了。
心裡有了打算,喬懷遙已經將上學的事情拋之腦後。
想的都是一會自己的草莓冰淇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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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孟箏喝得爛醉坐在沙發上。
客廳沒有開燈。
柏錦言推門進來的時候,順手開啟了吊燈。
刺眼的燈光讓昏昏沉沉的孟箏當即蹙起眉頭,眯起眼睛打量著門口的人,抬手隨意擋在眼前,“回來了?上樓去睡覺吧。”
八歲的孩子很晚回來,對行程不聞不問。
更沒說問一句這麼晚有沒有吃飯,倒是關心的叮囑了句上樓睡覺。
冰冷慵懶的語氣,更像是隨口一說催促著他走。
柏錦言面上毫無波瀾,儼然是已經習慣了,神色漠然,盡顯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冷靜,他說:“我想跟你做個交易。”
孟箏似乎楞了一下,而後嗤笑一聲,全然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你——”
“你想達成的想法,如果我不配合的話,即使殺了我,你也做不到。”
孟箏瞳孔驟然收縮,當即撐著身子就要坐起來,然而卻是身形一晃,險些栽倒下來。
她跌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陌生的兒子,沉聲問道:“你想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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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再怎麼不情願。
還是到了辦理入學的時候。
或許是柏錦言前幾天哄的起了作用,喬懷遙跟著去了教務處。
配合著拍了照片。
主任笑臉盈盈的和喬恆飛說著話,時不時會把話題引到喬懷遙身上。
列印的檔案不用等多久就出了結果。
還沒正式開學,就已經把喬懷遙的班級定下來了。
喬懷遙沒甚麼外露的情緒,安靜的站在喬恆飛身邊等著。
眼見著主任把檔案遞過來,卻還不見離開。
喬懷遙輕輕拽了下喬恆飛的手,“爸爸,我們現在回家嗎?”
喬恆飛笑了笑,單手將喬懷遙抱起來,“我們一會再回家。等著急了嗎?”
正說著話,外面有人敲響了門。
孟箏推門而入,笑著將臉頰邊的髮絲挽到耳後,“喬先生,又見面了。”
柏錦言跟在他身後,順手關上了門。
喬懷遙楞了一下,“哥哥!”
當即掙扎著就要下去,“爸爸……”
喬恆飛看他這急切的樣子,不由得笑出了聲,順著兒子的意思把人放下,見喬懷遙迫不及待的跑到柏錦言身邊。
喬恆飛知道他們關係好,現在見著倒是比他以為的還要更好些。
他兒子太黏柏錦言了。
想著昨天的那通電話。
喬恆飛笑著搖了搖頭。
孟箏上前跟主任說著甚麼。
喬懷遙靠在柏錦言耳邊,輕聲說:“哥哥,孟阿姨是來給你辦入學的嗎?”
柏錦言:“嗯。”
喬懷遙心裡有了猜測,但得到證實的那一刻,面上更多了些笑意,“那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上學了?我們可以在同一個班裡嗎?我們可以一起在一個班裡對吧。”
以柏錦言的年紀入學,應該是跳級插班。
沒辦法跟喬懷遙同班,卻可以當個學長。
但柏錦言說的卻是:“對。”
會在一個班。
喬懷遙當即飛撲抱住他,“太好了!”
柏錦言猝不及防,被撞的往後退了一步,站穩後抱著他。
喬懷遙安靜了許久,這會知道柏錦言可以陪他一起上學,顯然很開心。
喬恆飛偶爾幾次回家,都能感受到喬懷遙低落的心情。
先前還以為是因為要上學,不喜歡離開家的感覺。
結果現在看著,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
這是單純的不想離開柏錦言吧?
辦手續是大人的事。
柏錦言交了照片之後便跟喬懷遙一起出去了。
喬懷遙跟喬恆飛說了之後才走,孟箏則是看都沒看柏錦言一眼,等手續的時候就坐在一邊玩手機。
走在外面教學樓的走廊。
喬懷遙高興的牽著他的手晃來晃去,“哥哥,孟阿姨甚麼時候回來的?”
“她不帶你出國了嗎?”
“為甚麼會同意你在家裡上學?”
喬懷遙之前想讓柏錦言跟自己一起上學,是喬恆飛告訴他,柏錦言以後會出國,會在國外上課,沒辦法在家裡這邊入學。
雖然難過,但喬懷遙也沒有再說類似的話。
今天看見柏錦言過來,跟他一起辦入學,心情自然愉悅。
“可能……想通了。”
柏錦言隨口一說,並沒有更細緻的解釋甚麼。
喬懷遙點點頭,“那你在家裡上學,是不是就不會出國了?”
“是的。”
喬懷遙頓時笑彎了一雙眼睛,“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及近中午,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傾瀉在走廊。
喬懷遙背對著窗戶,柔和的光線將他整個人攏在其中。
柏錦言垂眸,輕聲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