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興奮地迴轉身。
然後他迅速熄滅了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好吧, 他不該對自己的運氣抱有太大希望的。
出現在胤禛面前的是一名少年一名少女。
出手的是女孩。
她穿著一件襯衣和高腰蓬蓬裙,腳踩著一雙長筒靴子,頭頂戴著的三角帽下露出幾根俏皮的金色髮絲, 如藍寶石般明亮的眼睛正惡狠狠地注視著不懷好意者。
跟在女孩身後的少年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上去比女孩大一些, 穿著類似的襯衣和長褲,同樣英俊的臉龐上有幾顆小小的雀斑, 給這名少年增添了一些俏皮的味道, 從穿著打扮和相似的容貌來看兩人應該是一對兄妹。
不壞好意者目光閃動。
女孩的厲聲讓周遭不少行人停下了腳步,並將詫異的目光投向三人。光是看看長得白皙可愛的胤禛, 鬼鬼祟祟的麻布怪人, 以及勸阻呵斥的一對兄弟, 行人們不用多想都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這種事在莫斯科不常見卻也不少見。
一名胖乎乎的婦人反應最快,連忙喊著自己的孩子:“去!去!趕緊去尋禁衛軍!在首都居然有人想要拐帶孩子。”
禁衛軍!?
不懷好意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惶恐,他不敢停留將麻布用力從女孩手中扯開, 撒開腿就想要逃跑。
女孩卻沒有放過他的打算。
她大手伸出,直接了當地將不懷好意者身上披著的破麻布掀開。
不懷好意者驟然間被曝光在所有人面前。
他似乎感到周遭行人詫異厭惡的眼神, 驚叫著用布包裹住自己的身軀和頭顱——活像被欺負的人是他一樣。別說胤禛三人被他的尖叫聲嚇了一跳, 就是周遭行人也被他的動作驚得往後退了幾步。
這名不懷好意者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倒是女孩覺得自己像是被愚弄了,她白皙的臉頰上騰地竄上一抹紅,氣呼呼地撩起袖子也想要追逐出去。唯獨可惜的是禁衛軍來得速度比他們想的快得多,兩名身著盔甲計程車兵已經衝了過來, 目標直指這不懷好意者。
不懷好意者這下是真慌了。
他尖叫著:“我有病——我身上有黑斑!”
聽到這一句話在場所有的百姓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他們猶如遇見了怪物一般齊刷刷地退出幾大步,驚懼地注視著坐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一把扯落掩蓋著身體的破麻布。
在他裸露的肩膀,手臂上幾個碩大的黑斑讓在場百姓們慌作一團,幾乎在瞬間所有人便四散退開。還有人驚聲尖叫著:“是黑死病!是黑死病啊!!”
士兵的表情也在瞬間扭曲。
他們停下腳步,不敢讓男人逃離卻也不敢接近。
所有人面容上都帶著恐懼。
少女少年的臉色也在瞬間發黑——在俄羅斯沒有人不知道黑死病的恐怖性, 這是足以引發瘟疫的恐怖疾病。
局勢瞬間變得僵持起來。
反倒是那男人耀武揚威起來,他揮舞著自己的胳膊恐嚇著周遭計程車兵和無辜百姓的同時,還四下環顧打量著逃脫的方向。
兄妹兩下意識喊道:“不能讓他逃跑!”
可是不能逃跑又要如何抓住這人?尚未想到解決方法之時,他們的耳邊率先響起一個好奇的聲音:“黑死病?這是甚麼?”
少年順口答道:“這是一種很可怕的疫病……曾經有兩三萬人的城鎮死去大半人,在傳染了黑死病之後只留下幾百人活下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
少年古怪地掃了胤禛一眼:“你不知道嗎?”
胤禛:“……好像有聽說過?”
少年懶得理他——在他的眼裡胤禛定然是哪個鄉下領主家養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兒,頂多長得漂亮了點,氣質高貴了點……嘖,還是趕緊找人來處理這件事吧。
胤禛還真沒說謊。
就是看到士兵和周遭人對於黑斑的恐懼,再想想這恐怖的擴散能力,胤禛很快從腦海裡挖出了類似的疾病記載。回過神來的他細細觀察著面前的男人,他忽地眼前一亮,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裡:“我知道了!”
頭碰頭嘀嘀咕咕商量的兄妹聞聲轉過頭來。
還未等他們問問胤禛知道甚麼的時候,兩人只見胤禛大踏步地上前,接著丟下了一個炸彈:“我倒覺得你這根本不像是黑死病。”
士兵並周遭的行人:……?
少年更是腦門上浮出了一大圈的問號——好傢伙,你剛才還不知道黑死病是甚麼呢。
至於少女也禁不住大睜雙眼。
她細細打量著眼前這沒有注意過的男孩——胤禛看上去稚氣未脫,連身高都比自己要矮上一截。少女下意識地說道:“小弟弟,黑死病是很恐怖的。”
旁邊的百姓們也連連點頭。“沒錯!沒錯!”
先前使人去喊禁衛軍的胖婦人甚至還上前將胤禛拉開,滿是恐懼的臉龐上硬是擠出一個和熙的笑容,她用著最溫和的語氣說道:“小傢伙,離著遠一些,這黑死病可是要死人的。”
周遭人都詫異的看著這位胖婦人。
她可是這街頭面包屋的老闆娘,最是兇悍不過——之前還有小乞丐討食被她甩著棍子打出去呢。
胖婦人也不知道是為甚麼。
看著眼前的孩子她彷彿就看到自己在戰場上英年早逝的孩子,下意識地伸手推了推他:“快,走遠點。”
至於少年則說話更不客氣一些。
他拉長了調子:“你剛才連甚麼是黑死病都不知道,怎麼現在就能分辨出區別了?“
胤禛笑了笑。
他穩穩站在原地,緊接著說出恐怖的發言:“我們那也有,只是不叫黑死病罷了。重點不是這個,若是黑死病的話不更要抓住他,然後殺掉他,焚燒掉他的屍體嗎?”
清澈單純的眼眸配合上讓人感覺毛骨悚然的話語……
剛才滿臉熱情的胖婦人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附和著他的話語:“……是?的確,的確,好像是要這麼做?”
為了防止黑死病擴散。
黑死病人的屍首都要焚燒……
士兵們瞬間恍然大悟。
沒錯,這裡可是莫斯科!放任黑死病的病人亂跑的結果是甚麼?只怕不用數日這裡就會變成地獄。
先前那些膽怯消失得無影無蹤。
士兵們鼓起勇氣,帶著義無反顧的心情朝著那男人步步逼近。
男人怎麼都沒有想到竟是會出現這般的情況。
他六神無主,驚懼交加地尖叫著:“你們碰了我你們也會死的!你們都會死的!”
胤禛點了點頭:“沒錯,為了鄭重起見士兵叔叔們還是用麻袋把他套起來吧。”
男人:……???
胤禛指了指路過車子上用來裝牛羊糞便的麻袋:“這裡就有。”他天真歡快的說道:“用麻袋罩住他,再用棍子打死他,最後用烈火焚燒屍骨,全程都不會碰到手!”
士兵們若有所思。
還別說——這聽起來真是個好辦法。
眼看著士兵和周圍行人躍躍欲試,男人的冷汗都快冒出來了。他噗通坐倒在了地上,驚恐地看著一名士兵拿過麻袋呼啦啦將裡面的羊糞倒了個乾乾淨淨,緊接著氣勢洶洶地朝著自己逼近。
男人癱軟在地上。
他往後爬了幾步,驚聲尖叫著:“不——不——不!我不是黑死病!這,這是胎記胎記啊——!!!”
帶著惡臭的麻袋直接落在了男人頭頂。
緊接著踢踹棒打落在他的身上,男人大聲哀嚎的同時還不斷解釋,唯恐外面的人將自己活活打死:“我不是黑死病,我不是黑死病,我要報官我要坐牢啊——!”
士兵和百姓們或是氣憤或是惱怒。
反正送官之前先暴打一通就是了!少年盯著在地上滾動的麻袋(男人)一會,緊接著將目光轉向胤禛:“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黑死病。”
“真正的黑死病人應該還有高熱、胸痛以及嚴重的咳嗽咳血——可是這人面色雖然枯瘦但不帶病色,至於所謂的斑塊更是沒有出血破潰的痕跡,明顯是藉著胎記或者繪製的紋路拿來恐嚇人的。”胤禛笑嘻嘻的回答。
“你剛才還說不知道黑死病,明明清楚得很嘛?”
“我們那邊這個的確不叫黑死病,叫時疫。”胤禛老老實實回答。
在中原地帶鼠疫自然不少見。
且不說前朝崇禎年間,因疫而死者就佔了四省大半人口,每年也有地方傳來時疫發生。多虧這些年太醫院的迅猛發展,讓百姓們多多少少有些明白了清潔的重要性,才讓這兩年的時疫數量下降,就這樣還有中槍的——比如汗阿瑪。
“那你為甚麼不說出來?”
“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只能靠他自爆咯。”胤禛聳聳肩膀,詫異地看看地上的麻袋(男人):“不會吧?你們難不成真的打算是黑死病人就直接打死焚燒屍體吧?好歹也要送去治療一下才是。”
周遭一片沉默。
就是對著麻袋(男人)一通胖揍計程車兵也隱隱有些心虛起來。
對,對哦。
好像說得挺有道理?
兄妹兩人面面相覷。
半響他們兩個樂得笑出了聲,少年掏出腰牌讓士兵將這名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拖了下去,緊接著指著自己笑道:“我是薩沙,她是我妹妹妮婭,你的名字呢?”
羅剎國人的名字都很長。
而且從少年拿出腰牌交給士兵以後,士兵的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來看……胤禛目光閃了閃,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容:“我的名字是米哈伊爾。”
薩沙露出淺淺的笑容,揮揮手與胤禛告別。
等到胤禛逐漸消失在街頭另一邊的時候,他臉上的笑容才逐漸消失,若有所思地嘀咕一句:“如上帝一般?”
妮婭奇怪地看了眼薩沙:“哥哥在說甚麼呢?”
薩沙深深地朝著那個方向看了許久,似乎想將胤禛嵌入自己的記憶之中。他搖了搖頭,朝著妹妹笑道:“走吧,陛下還在等著我們。”
胤禛並未走遠。
等兩人身影消失以後,他又探出了小腦袋。胤禛走進了胖婦人的麵包店,她眉飛色舞地朝著客戶們說著先前發生的事情,眼看胤禛進來更是歡歡喜喜地將他拉過來:“瞧!這就是我們機敏聰慧的小米夏!”
胤禛一臉懵。
圍在麵包店裡的都是普通老百姓,他們蒲扇般的大手掌用力拍在胤禛的肩膀上,誇讚聲更是不絕於耳。
“帥小夥!”
“小傢伙真厲害!”
“你可真是太棒了!”
直白的誇讚聲也讓胤禛挺臉紅。
順帶一名中年男人也興致勃勃地說道:“米夏,要我說你可以去參加少年軍!”
這個熟悉的名字引起了胤禛的注意。
他歪了歪腦袋,可愛的動作引發了一陣驚呼:“少年軍?”
男人興奮地開口:“少年軍是伊凡陛下組建的隊伍,都是由20歲以下的青少年組建而成……”
“喂喂喂,尤里,別和米夏說這些。”
胖婦人不大樂意,她看著興致勃勃的胤禛勸說道:“還是不要去為妙,那可不是甚麼好地方!都是些街頭小販,溜街混混們的去處。“
“喂!別這麼說,也有好人家的。”
說話的男人不滿的抱怨著:“我覺得是條好出路!”
“甚麼好出路,萬一索菲亞公主打回來怎麼辦?”胖婦人噴了噴氣,眉眼間皆是擔憂。
旁邊認同的人也不在少數。
胤禛越發好奇了,之前在報紙上看到的正是關於彼得一世招募少年軍的訊息。就像是尤里大叔直屬於皇帝的隊伍,豈不是前程無限?為甚麼落在其餘人嘴裡卻是成了不怎麼好的出路?
面對胤禛的疑問百姓們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
合著發往外面的報紙可不會與政局揹著幹——除非他們不想活了。雖然報紙上宣揚著彼得一世的威望,實際上伊凡五世尚未去世,索菲亞公主也只能暫時落敗被趕去了鄉下——在此之前彼得一世還在鄉村裡呆了好幾年呢。
對於莫斯科這些見多識廣的老百姓來說,天知道會不會再過兩年索菲亞公主捲土重來,直接給自己冠上女王的稱號。
胤禛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試探著提出一個想法:“不能直接殺掉嗎?”
胖婦人:……
她忍不住咕噥著:“你這麼小年紀怎麼天天說殺殺殺的?索菲亞公主的身後還有米羅斯拉夫斯基家族,要是被他們聽說了你說的話,你可沒有好果子吃。”
胤禛若有所思。
外戚太強,扶持家族所出的皇子,勢力難以控制嗎?無論在哪一個國家,看來問題大同小異。
正在胤禛思考的時候,胖婦人樂呵呵地摸了摸他的腦袋瓜:“不過咱們小米夏還小呢,用不著管這些事。”
胤禛抗議地揮揮手。
他不樂意地鼓起臉頰:“我已經不小了!十四歲了!”
周遭一片沉默。
緊接著是齊齊一陣驚呼聲,胖婦人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止不住驚呼道:“我的天啊,小米夏你居然已經十四歲了?可是看著只有十歲,十一二歲這麼大?”
“我家兒子十歲都比你高了!”
“小米夏,要是變成小矮子可娶不到漂亮的老婆哦?”
胤禛:…………
長得矮吃你們家大米了嗎?偏偏從東往西行走的這些日子裡,途徑的鄉村城鎮之中他早已發現羅剎國人的天賦異稟,憋屈地只能臉頰氣鼓鼓地瞪著周遭人。
可愛的模樣又驚起一片笑聲。
周遭蒲扇般的大手再次拍上胤禛的肩膀和腦袋。胤禛卷卷的頭髮被胡亂揉搓著,他哇哇亂叫掙扎的同時還聽見耳邊響起的笑聲:“那咱們小米夏可得多吃點肉,多喝點牛奶,長得高高壯壯的才是。”
三四個小時過去,眼看四阿哥一直沒有歸來的富察馬武眉眼間也帶著了一抹憂色。按照四阿哥的習慣,頂多是在周遭逛一圈,或者去集市上買買小點心吃(打探訊息),一般一個小時左右就會回來。
這個時間已經遠超四阿哥平日的習慣。
富察馬武心中一緊,立馬決定帶人出去尋找四阿哥的蹤跡。只是三人剛剛踏出門,抬眸便看見不遠處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衣服和體型瞧著都是先前出門的四阿哥。
陌生:……對方左手提著一大桶牛奶,右手抱著一大紙袋的食物。誘人的香味四散而開,勾引了幾隻胖乎乎的小狗追在他的腳邊嗚嗚咽咽,只想從中討得一根香腸。
富察馬武面露茫然。
另一名侍衛恍然大悟,他的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原來,原來……少爺是去大采購了嗎?”
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