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是康熙故意的, 不是他真的發火,胤禛的心頓時一鬆:“汗阿瑪也裝得太像了,額娘和諸位母妃都被您嚇得夠嗆。”
康熙哈哈一笑:“是嗎?”
他摸著下巴, 看上去還挺得意:“說明朕的演技還不錯?”
胤禛朝汗阿瑪翻了個大白眼。
放下心的他盤腿坐在軟榻上, 舒舒服服尋了個好位子也曬起了太陽。
秋末初冬的陽光暖洋洋的。
胤禛半閉著眼睛,在安寧的環境之中逐漸湧出了睡意。他大大打了個哈欠, 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眼瞅著就要睡著了。
康熙半撐著下巴盯著胤禛。
眼看他都要砸吧砸吧嘴睡成一灘,康熙難得升起好奇, 伸手戳戳胤禛的臉頰:“你就不問問朕是打算試探誰?”
胤禛半睡半醒的嗯了一聲。
他努力眨巴眨巴眼睛, 似乎這樣就能將自個兒的理智拉回來。胤禛想了許久, 在康熙期待的目光中擠出一句話:“不問?汗阿瑪您總有自己的想法的吧?兒臣管這麼多做甚麼?”
身為一條穩拿劇本的鹹魚。
胤禛深刻明白一件事——做人不能好奇心太重,尤其是碰到汗阿瑪這種隨時會給你挖坑的型別,一定要做到知道得越少越好。
因此胤禛警惕心十足, 直接了當地表示自己一點點興趣都沒有!他懶洋洋地將臉蛋擱在几子上,任由著康熙有一下沒一下的戳著, 猶自準備和周公來一場約會。
康熙:…………
越是這樣偏偏越有想說的慾望了哎?康熙盯著胤禛, 眼眸裡隱隱透出躍躍欲試。
秘密這東西藏在腦袋裡得了,就是怎麼說呢?每人都有傾述的慾望,康熙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身為皇帝的他,擁有極強的自控能力, 鮮少將自己的這些情緒透露在旁人的眼前。
而胤禛或許是自己目前最好的傾訴物件。
知道胤禛是主神以後, 康熙不覺得所謂的皇位能夠絆住他——就算是自己在經歷過未來世界之後,對於現今的生活也很難習慣。
在魏珠等人眼裡康熙因身體不適而心情沉鬱,事實上的確身體因素佔了一部分,而更多的還是因為康熙覺得太無聊太不爽太不舒服了!
見過遼闊的世界,各種與大清迥異的地貌人文……就像是井底之蛙沒有離開深井之前認為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切, 可一旦等它見過了遼闊的世界再讓它回到井底……那可不就是折磨嗎?
康熙現在就是這隻青蛙。
他不甘心地天天呱呱呱叫,試圖把一肚子不樂意都發洩出來——皇上不順心,這周遭宮人們可不就一個比一個心驚膽戰。
康熙盯著胤禛:(個_個)
胤禛不安地往旁邊挪了挪,想想還是不對勁。他索性翻身而起,訕笑著:“既然汗阿瑪沒覺得哪裡不舒服,兒臣便先行告退——”
跑為上策。
還沒等胤禛邁開腿,一隻手在緊緊抓住了他。康熙樂呵呵的:“你跑那麼快做甚麼?”
他的聲音是如此的溫和無害。
他的表情是如此的和藹可親。
只可惜胤禛半點沒有感受到,甚至他還升起了不祥的預感呢:)
胤禛臉蛋皺成一團。
越是他躲避得歡快,康熙今天還非得把滿肚子的話語給倒出來。他哼笑一聲:“你可知道,朕身體不好之事傳出去之後,有不少人進獻良方能人為朕保養身體。”
胤禛面容微微一肅。
他心裡隱隱有些愧疚浮了上來,胤禛抿了抿嘴唇:“要不是兒臣……”要是早一點告訴汗阿瑪的話,或許……事情就會變得完全不一樣吧?
康熙哪裡聽不懂胤禛的言下之意。
他欣慰中又帶著點無奈,掐了掐兒子臉頰的同時也忍不住放柔了聲音:“你這孩子是在想甚麼?要是你三五歲的時候把事實告訴朕,朕或是不相信,或是早早將你關押起來,甚至……可能會殺掉你!”
胤禛打了個哆嗦。
康熙這才笑眯眯地說道:“朕不過開個玩笑,你就被嚇到了?”
是不是玩笑只有康熙知道。
如果他不是遭遇生死大難,又同時看到仁孝、承祜還有皇瑪嬤……康熙也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如何的選擇。
幸好一切都沒有發生。
康熙慈祥地看著胤禛,宛若一位老農看到了自己茁壯成長的幼苗般欣慰與歡喜。
他轉移話題,說起回京之後發生的諸事。
即便康熙有心隱瞞,卻也無濟於事。隨著他回京的時間越來越久,無論是滿朝文武,後宮宮妃亦或是皇子公主都早已發現皇上的狀態比起過去不知道下降了多少。
康熙自己也是明白得很。
身體無力到何種程度呢?往往批閱奏摺一,兩個時辰他就精疲力盡,頭暈眼花,任由著常御醫等人開了數副藥劑也是無濟於事。
甚至有一天去慈寧宮請安以後……
康熙想起那日的事情也止不住長長吐出一口鬱氣,輕聲道:“朕以為朕要去了。”
胤禛瞳孔微微一縮。
康熙表情怔愣,沉浸在回憶之中:“不過是給皇額娘請安,從慈寧宮走回乾清宮的這短短一條路,朕疲倦得頭暈目眩,眼前陣陣發黑……”
耳邊聽不見其他聲音,唯有逐漸變得劇烈的心跳聲,在自己胸腔之中迴盪。要不是魏珠機敏,瞬間發現康熙臉色不對勁的話,只怕康熙會直接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康熙也是腳下一個踉蹌,身體往前一撲,全數重量都壓在魏珠的身上。他面露惶恐,竭盡全力撐住皇上身體的同時急急呼喊:“來人——趕緊”
魏珠膽戰心驚的。
他全力扶著皇上,卻又要擺出皇上根本沒有靠著自己的姿態,硬著頭皮疾步往前走去。
從甬道到東暖閣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康熙卻感覺自己度日如年。他面無表情地坐在窗邊,等常御醫進來時就看到皇上大半臉龐籠罩在陰影中,目光像是淬了冰般冰冷。
常御醫心裡咯噔一下。
還未等他跪下請安,康熙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過來,給……朕把脈。”
康熙的聲音非常平靜。
平靜淡漠得讓常御醫狠狠打了個哆嗦,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懼,一步接著一步走上前。常御醫小心翼翼地為皇上把脈,心裡盼望著能出現一些好訊息。
只可惜一切只是空影。
常御醫冷汗直冒,他瞳孔微縮,豆大的汗珠從額角緩緩滑落。
康熙垂眸注視著他。
常御醫覺得自己一條性命已是不保,跪在地上麻木等著死期降臨。
“朕還有多少時間?”
“若是好生修養……或還有五年甚至十年時間。”常御醫結結巴巴地開口。
至於要修養多久,常御醫根本不敢說。
皇帝怎麼能有如此長的修養時間呢?康熙眸色微沉,直接了當地問道:“那如果如現在這般呢?”
“……許是一年。”常御醫垂眸盯著地上的磚紋,感覺到一陣陣寒意逼來之時他又趕緊補充:“兩三年也有可能。”
胤禛的臉色變了。
他慌亂地看著康熙,忍不住驚呼一聲:“一年到三年!?”
康熙斜了他一眼:“這麼大驚小怪做甚麼?”
胤禛直接跳了起來:“汗阿瑪這麼冷靜才很奇怪吧?”
“總比上一回差點死了好。”
康熙頓了頓:“其實死了也不錯……”
胤禛這就不樂意了。
他得和康熙說道說道:“二哥會傷心的,大哥三哥五弟……大家都會傷心的,還有皇瑪嬤,還有額娘、德額娘、惠母妃……蘇麻喇,皇伯父……”
頓了頓他又鄭重地補充了一句:“主神空間的玩家抽取是不可控制的,兒臣頂多能夠限制範圍,卻無法確定抽選的人數。”
如果汗阿瑪去世的話……
和其中很多很多人意味著再也不能想見。
康熙啞然失笑。
他摁住胤禛的腦袋,輕描淡寫地說道:“朕又不會故意去死,你擔心這個做甚麼?剛才不和你說了,朕身體不好之事傳出去,可是有很多人進貢良方能人。”
畢竟身體糟糕的康熙無法處理繁重的朝務政事,大半的事情都被交給太子負責。若說以前康熙還有慢慢教太子的心思,那如今他對太子胤礽的態度就要嚴厲得多得多!或許是這個緣故,因胤礽犯下小錯嚴厲斥責也不是一回兩回的事情了。
說到這裡康熙也忍不住抱怨起來:“朕難不成是個昏君?要不是為了你二哥好,朕能這樣挨個指導嗎?再說了你二哥還勸朕別發脾氣,萬一發脾氣傷了身!嗬!你說要是他不犯錯的話朕能生氣嗎?”
驟然的態度變化在一些有心人眼裡成為皇上不甘心交出權利,對太子的寵愛也有轉向牴觸防備的趨勢。
胤禛一臉黑線。
太子二哥對汗阿瑪的嚴厲無甚牴觸,滿心思都是擔憂汗阿瑪的身體。
再想想趙順平看著兄弟們打鬧欣慰的眼神。
胤禛明白了——這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順帶一提,瞧著汗阿瑪提起太子二哥那欣慰中帶著得意的小表情,這黏黏糊糊的狀態……嗯,胤禛能保證擔憂的問題一點都沒出現。
鬆了口氣的他也回想到前面那個問題。
一道靈光忽然閃過胤禛的腦海,他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嚴肅:“汗阿瑪,您說的良方能人該不會是道士丹藥之類……吧?”
從先秦開始至前朝嘉靖帝,熱愛追捧丹藥的皇帝不計其數。他們之中因丹藥延綿益壽的人很少,莫名暴斃的卻是有好幾位,胤禛實話實說:“那些藥丸子還不如拿去做毒藥炸彈來得實際點,想要靠它們治病怕不是做夢,還延年益壽兒臣瞧著怕得折壽。”
犀利的話語把康熙逗樂了。
他肯定了胤禛的說法:“人有生必有死,此乃天地迴圈。朕出生時也不過是尋常人,歲數又怎麼會與尋常人不同呢?要長命百歲倒不如自己好好保養來得更重要。”
胤禛連連點頭。
他給康熙比一個大拇指:“不愧是汗阿瑪,想得就是透徹!”
康熙哼笑一聲。
被胤禛濡慕崇拜的眼神盯著,他心中十分得意的同時嘴角也微微上揚。不過轉頭想想那些個不知所謂的東西,剛剛翹起的嘴角又往下走:“只可惜這樣的道理偏偏也有人不懂。不!他們懂,只是權利金錢矇蔽了他們的雙眼,讓他們不想懂。”
有人?
胤禛瞧著康熙嚴肅的表情略略沉思——這人是汗阿瑪的親信?亦或是……隨侍?他冷不丁開口:“是……梁九功?”
康熙看了胤禛一眼。
他沒否認,只是自顧自地嘮叨起安排諸事——只是這反應,胤禛知道自己沒有猜錯。
自幼陪著汗阿瑪長大的梁九功,怕是狠狠傷了汗阿瑪的心吧?只是作為皇帝,汗阿瑪迅速調整好了心情不說順勢安排旁的事,打算將一些別有心思之徒處置處置,清理清理。
康熙唸叨聲不絕於耳。
落在胤禛耳朵裡就像是催眠曲,讓他禁不住逐漸眯起了雙眼,胤禛捧著臉頰總覺得周公再次開始與他打招呼。
唔……
周公啊,今日咱們是圍棋還是象棋?
康熙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通,結果一低頭就看到胤禛已經睡得冒泡泡。他腦門上青筋都快蹦出來了,康熙沒好氣地掐住胤禛的臉蛋就往兩邊扯:“胤——禛——!!!!”
怒吼聲險些把東暖閣的瓦片都給掀開了。
立在門外的魏珠等人登時屏住了呼吸,心中暗暗為四阿哥祈禱。
聽著皇上可是大發雷霆了啊?
殿外的宮人心驚膽戰,直面康熙咆哮的胤禛則是迅速清醒。他雙眼大睜,腦海裡嗡嗡嗡地一片,胤禛驚恐地捂住耳朵——救命!他的耳朵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忘了定時間了OT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