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寧餘光最先注意到訓練室門口的林昭旭, 面露驚訝：“Mior，還沒睡嗎？”
打量了一下對方古怪的臉色，他有些猶豫地問, “餓了？”
不能怪隋寧這麼問。平時幾個隊友很少有睡眠問題, 尤其林昭旭，那可是曾被室友程肅冷笑著吐槽睡得比豬還死的存在。
只有偶爾半夜起來找東西吃時, 看到訓練室亮著燈才會過來看看。
林昭旭嘴角抽了抽：“沒餓, 剛吃飽。”吃的狗糧, 冷冰冰的。
隋寧緩緩哦了一聲，“那是……睡不著？”
林昭旭點點頭。
季雲煜掃了自家射手幾眼，幫他把電腦開啟。
“謝了。”關上訓練室的玻璃門, 林昭旭又嘆氣了口氣, 朝季雲煜打個招呼, 耷拉著步子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怎麼還嘆上氣了？”季雲煜斜睨他一眼，“贏了比賽還不高興, 你也是獨一份。”
林昭旭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沒甚麼。嘆氣犯法啊？”
他嘟囔一句，手上動作也沒停下，登入上自己的國際服遊戲賬號，直接開了排位。
這兒子是叛逆期到了？季雲煜無語。
和隋寧對視了一眼，兩人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旭兒子這估計是被鬱高打自閉了。
背對著林昭旭, 拽哥季雲煜下意識扯了扯自己的劉海, 向隋寧露出一個煩惱的牙疼表情。他能理解出現自閉這種情況, 卻無法感同身受。
隋寧衝他眨眨眼：不安慰一下？
季雲煜兩手一攤：……怎麼說啊？我以前和他的自閉又不一樣。
堂堂新生代野王，出道至今鮮被國內打野對位打崩, 以至於季雲煜曾經的自閉源泉從來不是對手, 而是隊友。
他很喜歡打中野聯動, 可和何耀輝打了將近一年仍覺得自己在野區孤立無援, 哪怕人頭經濟領先再多也覺得如空中樓閣、一碰就碎。
粉絲和評論都愛說季雲煜以前的打法很獨，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曾經嘗試對何耀輝交付後背，對方卻用聯賽倒數的訓練時長和拒絕溝通來回應。中野之間沒有信任，逼得季雲煜打遊戲也如履薄冰，生怕自己有一點問題就c不了。
但遇到隋寧之後，這種不安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季雲煜付出了200%的信任，他比任何粉絲都更信任隋寧，也從未動搖過。可能正因如此，從隋寧入隊以後季雲煜就再也沒有這麼真情實感地自閉過了。
這會兒看到林昭旭的狀態，季雲煜還覺得挺稀奇的。
訓練室的氣氛古怪了起來。
深吸一口氣，隋寧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有點渴，我去倒杯水。”
他站起身，經過季雲煜身邊時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季雲煜默然，起身跟上。
——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一樓的小廚房。
隋寧遲疑地從流理臺上拿起一個水杯，問：“怎麼辦？”
“沒事，他會自己想通的。陳晨不是跟他聊過麼。”季雲煜雙手環在胸前，“又不是第一天打職業了，不用管他。”
聞言，隋寧默默抬眼盯著季雲煜。
季雲煜：“……”
隋寧眨眨眼。
“……”
……靠。
“行行行，勸！馬上勸。”季雲煜單手捂臉，敗下陣來。
被這極度罕見的軟乎乎眼神盯著，誰頂得住啊！
隋寧輕輕揚起唇角。
季雲煜瞄了他一眼，又問，“問題是，該說甚麼啊？”
“……不知道。”隋寧沉默了。
猶豫了一下，他晃了晃手裡的杯子，試探地說，“喝點甜的……吧？網上都這麼說的。”
鐵直男也就只能想到這招了。
季雲煜：“……”有點笨又有點可愛。
“也行，反正旭兒子吃貨一個，吃撐了也就想不起來要自閉了。”季雲煜嘆氣，開啟冰箱，“那我順手給他也煮一碗餛飩好了。”
“嗯。”
隋寧用手裡的杯子接了溫水，再適量加了些蜂蜜。
季雲煜用餘光盯著那杯蜂蜜水，語氣酸溜溜的，“哇哦，風寶親手泡的蜂蜜水。我們風寶好溫柔啊，我真的哭死。”
隋寧啼笑皆非，沒忍住用腳尖踢他：“少來啊你，又陰陽。”
季雲煜沒躲：“我哪陰陽了？實話實說啊，好羨慕。”
隋寧無奈：“別說得好像你沒喝過。”
季雲煜鼓著臉哼唧幾聲。
——
很快，隋寧端著蜂蜜水回到訓練室。
林昭旭遊戲上還在排隊，正雙眼發直盯著螢幕。等隋寧把杯子放到他手邊的時候，林昭旭愣了愣：“給我的？”
“嗯。”
“我靠，我爽死，正好口渴。”林昭旭樂了，端起來一邊喝一邊用餘光打量隋寧的表情。
咕嚕咕嚕往下灌，瞥見隋寧面色沉沉，林昭旭顧不得分辨這水裡的甜味到底是從何而來，說話含糊不清，“風寶，你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隋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真沒事，不用管我。”林昭旭嘿嘿直樂，擠出笑臉。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到電腦螢幕上。
右手捉著滑鼠亂點，他拙劣地轉移話題，“這個點怎麼連國際服都排不到人啊，國外現在幾點來著？”
隋寧還是不說話。
林昭旭停下各種小動作，被他看得沒辦法。
坐立不安了好一會，他舉雙手投降：“哥，別看了！下午教練已經跟我談過了，真沒事！”
隋寧沉默了一下，問：“教練說甚麼了？”
林昭旭嘻嘻笑起來：“風寶，你不會以為教練罵我把我罵自閉了吧？”
隋寧搖搖頭：“他不會的。”
“……嗯。”林昭旭的指尖下意識抽動了一下，“反正沒說甚麼，我確實也沒甚麼失誤。”
瑩藍色的螢幕光落在林昭旭面上，他不經意地別開視線：“就……改了一下訓練表唄，叫我抓緊練練。”
PNG每個選手的日均訓練基礎時長是11小時，隋寧和季雲煜不比賽的時候會自己加訓到14~17小時，林昭旭在13小時左右，但他起得比較早，有時會和中野兩人錯開。
從時間和場次上來說，林昭旭沒有懈怠過；從bo3對局的實際表現來看，就算偶有激進的時候，也能在關鍵時刻穩住，打出應有的輸出。
即便戰績不好看，但他的作用教練組都看在眼裡，不會隨便甩鍋。賽後陳晨找他談話也不是挑他的刺，反而鼓勵了他一番。
……聽起來挺好的啊，為甚麼還會這麼失落呢？林昭旭垂下眼眸，這也是他在問自己的問題。
他想了一個晚上，躺到床上也一直在想，翻來覆去睡不著還差點把程肅也吵醒了。
“怎麼說呢。”
不知道為甚麼，林昭旭突然很想跟隋寧聊天。他沒骨頭似的癱倒在電競椅上，“可能有的時候，沒失誤比有失誤更傷人吧。”
林昭旭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隋寧卻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失誤了打不過，那是沒發揮好，下次改正就可以了。
可沒失誤還打不過呢？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裡做到了最好，卻還是像妄圖翻跟斗逃出五指山的孫悟空、被佛祖鬱高來回玩弄。
不是打得不好，是不夠好；不是不強，是還不夠強。
會這樣，只是因為我還遠遠不夠強。這就是林昭旭想了半天得到的答案。
這真的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可對於一個國服各種射手榜單上的常客，剛成年就從國內上億玩家中脫穎而出的少年，讓他認知到自己的無能，並承認“自己和頂尖高手的差距原來這麼大”這點的過程，無疑需要將一身驕傲打碎再重塑。
這期間的失望和落差，並不是對其他任何人，而是對自己。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讓林昭旭難過。adc的意思是ad carry，可他卻非但沒能成為carry點，甚至還在關鍵賽上被壓著打、拖了隊友後腿。
想著想著，林昭旭又猛灌一口蜂蜜水，杯子瞬間見了底。他有點分不出喝的到底是不是白水了，對味道的感知也變得不甚分明。
隋寧注意到他眼眶微微的紅色，不禁默然。
半晌，黑髮青年輕聲開口：“我之前聽說過一個真人真事，選手a剛出道的第一年就和隊伍一起拿了國內聯賽的冠軍，這也是他們隊史上第一個冠軍。他們代表華國出征世界賽，被寄予厚望……”
林昭旭皺了皺眉：“等會兒，這哪個隊伍？我怎麼沒聽說過？代表過華國，而且是第一年……？誰啊，好像都對不上啊？”
“……”
“呃……這是你編的雞湯嗎？”
隋寧瞪他：“你還聽不聽。”
“……聽。”
情緒都被打散了，隋寧無奈揉了揉額角，快速補上後面的內容，“這個隊伍當年統治了國內聯賽，選手a也被譽為新生代最強的中單，是最有可能打敗韓國魔王的人，那個時候魔王已經帶隊連續拿了好幾屆世界冠軍了，FMVP拿到手軟……”
林昭旭撓頭：“所以a是中單？魔王又是誰？韓國第一中單的話，是現在UG戰隊的False？但他們沒連冠過啊，S3和S5都是他們，S4是歐美……”
“……”
“……對不起，你繼續。”
隋寧深呼吸：“……總之，當時無論是粉絲、媒體還是隊伍內部都對選手a很有信心，選手a自己也這麼覺得，他想讓全世界知道華國的中單一點也不比韓國差，想讓全世界玩家都記住他的id，所以準備在世界賽上單殺大魔王來證明這一點。”
林昭旭驚得差點嗆到：“噗！”
他沒忍住笑了，“臥槽，逗比吧，甚麼腦回路！”
“……那會兒想的比較簡單。他們八強就遇到了大魔王的隊伍，他真的這麼做了。”隋寧也淺淺地笑了，“當然，失敗了。”
自信閃現，自信大招。那年世界賽，因為隋寧的莽撞和自以為是，作為華國八強後僅剩的種子隊，他們付出了非常慘痛的代價。
比賽結束後，他的手機微博就再也打不開了，因為罵他的人實在太多，各種攻訐辱罵的私信多得會讓軟體卡到程式崩潰。
“這不是廢話嘛。”林昭旭聳聳肩，“如果是那種主宰世界賽的選手，除非狀態下滑，不然打新隊伍、新選手那不就是虐菜啊？我估計這個a應該被罵的挺慘的。”
隋寧回憶了一下，點點頭：“不是一般的慘。要是你之後也幹類似的事，失敗了應該也差不多。”
林昭旭無語：“我幹嘛要幹類似的事。”
隋寧指尖點了點下顎，沉吟道：“……挑戰霸主啊。難道你不想嗎？”
“而且，”青年繼續說道，“a沒有失誤卻還是輸了。大魔王實在比他強太多了。”
林昭旭沉默了。
隋寧繼續說，“我還沒說完呢。當時比賽在國外舉行，輸了回國那會兒這一整支隊伍都被詛咒全家暴斃，尤其是那個傲慢的中單a。也不知道為甚麼，a從來沒刪過那些評論，一年之後所有罵他的人都給他道歉了，你猜是為甚麼？”
林昭旭心下一動：“……為甚麼？”
隋寧彎起眉眼，對上少年的視線，一字一頓說：“因為他們是世界冠軍。”
“……”林昭旭無聲地笑了笑，“也是。”
想讓噴子滑跪，還有甚麼比冠軍見效更快？
一個沒頭沒尾的故事，連名字和選手都完全對不上，風寶安慰人的技術真的很爛。林昭旭有點想笑，但當抬眼對上隋寧溫和堅定的目光，他又莫名覺得眼睛一酸。
這僅僅是一個鬱高而已，別說世界賽N連冠，FR連世界賽八強都沒打進去過呢。這會兒就被虐到自閉，那對上TL、Navic的下路，他該怎麼辦？一蹶不振嗎？如果PNG真的能走到那步，等遇到其他國家的對手，他還有挑戰霸主的勇氣嗎？
林昭旭默默問自己，鬱高敢在關鍵團毫不猶豫地R閃，自己敢嗎？
他放在桌面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林昭旭才又低笑起來，然後變成嘿嘿嘿的傻笑：“媽的風寶，你真的會編，甚麼鬼雞湯，還真讓我大口喝了！老子加訓好吧！衝tmd！”
隋寧細細打量他的神色，也輕輕勾唇：“真人真事好吧，絕對不是編的。”
林昭旭當然不信：“笑死，那你倒是告訴我這是哪個隊，a是誰？”
“就不能是平行世界的事？”
“牛逼，量子力學開始了是吧。”
隋寧無聲地笑了笑。
陳晨一直說隋寧是他見過最成熟的選手，其實不是的。
曾經主宰國內聯賽的時候，隋寧比任何人都狂，但八強輸比賽的時候，他也比任何人都更難過。因為眼淚流得太厲害，下臺那會兒他回頭看舞臺，發現上面空蕩蕩的，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後來他才想起來，那只是八強賽而已，世界冠軍的獎盃只有決賽才能看到。
登頂過程中倒在半山腰的隊伍，連看獎盃一眼的機會都沒有。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隋寧才深刻地意識到電子競技不相信眼淚這句話，到底有多少重量——
“原來我還遠遠、遠遠不夠強”，他對這一點的認知，絕對比林昭旭更深刻，也更痛苦。
隋寧輕輕垂下眼睫。
不過，第二年的贏家是自己。這恰恰證明跟實力一樣重要的，是無論摔得多痛都能再爬起來的勇氣。他和他隊友一起從地獄裡爬回來了。
林昭旭被按頭灌了一口雞湯，心理的陰霾散去不少。
正好遊戲也排到了。他活動活動雙手，按下確定：“喲西！就是幹！馬德小小高子哥，下次必被我打爆好吧。”
他用餘光瞄了瞄隋寧，小聲補上一句，“咳……畢竟我們雙c是雙子星嘛，我鐵c。”
隋寧愣了愣。
正巧聽到這話的季雲煜：？
……不是，我就煮個宵夜，甚麼情況？
季雲煜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熱騰騰還特意加了辣的餛飩，視線移到林昭旭腦門上。
他很認真地思考——倒在上面算浪費糧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