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寧也覺得自己這樣不對。他不該一看到大哥就想親近一點、更親近一點。他露出笑容:“大哥我們去跑步吧!等大哥上了大學,我們就不能再經常一起跑步了!”
章修嚴看著袁寧臉上的笑,捕捉到了裡面潛藏的不捨和酸澀。他心臟也跟著抽了抽,面上卻只是“嗯”了一聲,領著袁寧出了門。
袁寧像平時一樣注視著章修嚴高高的背影。他到章家才兩三年,感覺卻像過了二三十年。大哥說的話他都聽,大哥讓他獨立一點他就獨立一點,只要大哥還是他的大哥就好。
袁寧跟章修嚴一前一後地繞著前面的長橋往前跑,金燦燦的太陽躍出了水面,照得江水燦然一片,清晨的霧氣也隨之散開。初秋的沁涼已悄然滲入風中,讓袁寧覺得面上涼涼的,有點舒服。袁寧高興地和章修嚴說起話來:“空氣也沒有四哥說的那麼糟糕。”隔著口罩,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但還是掩不住話裡的歡欣。
章修嚴“嗯”地一聲,算是回應。他的腿比袁寧長,本應跑得比袁寧快很多,但這兩年多來他早已養成習慣,不慢不快的步伐正好能讓袁寧跑著跟上。
“大哥。”袁寧喊。
章修嚴轉頭看去,只見袁寧臉上泛著充滿活力的笑容,白裡透紅的面板紅潤又有彈性,能喚起所有人的喜愛之心。
“我真想一下子就長大,”袁寧覺得很矛盾,“可有時候又一點都不想長大。”
“很正常。”章修嚴放慢腳步,看著袁寧額上滲出的汗珠子,忍住沒抬手幫袁寧擦掉。他想抱一抱袁寧,又想起自己剛剛下定的決心,於是在原地站定,目光與袁寧天真懵懂的視線膠著在一起,“有時我也想你一下子長大——可有時我又不想你長大。都是一樣的。”
袁寧本來覺得有點難過,聽到章修嚴說的“都是一樣的”,心裡的難受和酸澀霎時間一掃而空。
是的吧,都是一樣的!大哥也是想和他親近的,只是人總要長大,總要學著自己往前走,不能整天想著依賴別人。
“我知道了!”袁寧抓住章修嚴的手,“羅元良把小野豬們放上山時我也很難過,但羅元良告訴我,小野豬就該學會在山裡生活,要不然長大了,白樺林藏不下它們了,它們就會被人抓走吃掉。所以它們必須學會使用自己鋒利的爪子、必須學會使用自己尖尖的牙齒、必須學會捕捉獵物和躲避敵人。如果太依賴我們的幫助,只會吃被我們幫忙處理好的食物,它們是沒辦法自己生存下去的。”
章修嚴耐心聽著袁寧說話。
“大哥放心!”袁寧認真地保證,“我也會像小野豬它們一樣,變得更獨立一點,不會再讓大哥整天為我操心!”
章修嚴對上袁寧堅定的目光,心臟深處輕輕顫動著。這小結巴還是這麼敏感,他甚麼話都沒說,只是表現出輕微的疏離,這小結巴就自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還替他找到了最好的理由。
這樣的弟弟,他怎麼捨得疏遠呢?
章修嚴心裡亂成一團,面上卻點著頭,抬手摸摸袁寧的腦袋,難得地開了個玩笑:“小野豬。”
袁寧瞪圓眼,認真地反駁:“我不是小野豬!”
章修嚴又點了一下頭:“好,你不是小野豬,”他繼續揉亂袁寧的頭髮,“小結巴。”
袁寧說:“我很久以前就不結巴了!”
章修嚴往前跑去,口裡說道:“以前結巴。”
“可是已經不結巴了。”袁寧追上章修嚴,努力qiáng調。
“緊張起來還是會結巴。”章修嚴駁回。
“……給別人亂起綽號是不對的。”
章修嚴腳步微微停頓,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寧寧。”
袁寧聽得心怦怦直跳。所有人都這麼喊他,可是章修嚴喊起來卻不一樣——章修嚴喊他們所有人都是喊全名的,這樣喊他還是第一次。他仰頭看著章修嚴被陽光照耀著的臉龐,心裡高興極了。袁寧沒有把這種莫名的開心說出口,而是指著前面的高樓說:“大哥,我們好像快要跑回酒店了!”
章修嚴看了看錶:“我們吃個早飯就去文化館那邊。”
*
文化館坐落於首都東區,離首都大學大約三十分鐘車程,離酒店卻很近,步行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了。袁寧昨天已經和章修嚴來過,卻還是覺得文化館修得很漂亮,整個文化館的設計非常古樸,仔細辨認的話,能看出屋簷和牆體上融入了無數文化元素,簡直就像一本越讀越有味道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