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黑胖在這裡提心吊膽的等了半個月,直到見到馮七,這顆心才終於放到肚子裡去。抱著馮七又是一通大哭。
馮七很詫異:“怎麼瘦了這麼多?”
邵棠很滿意:“看來認真的執行了鍛鍊計劃了。”
半個月沒見,大胖子變成了中胖子。
提起這個,柯黑胖哭得更傷心了。邵棠讓阿方阿劉拿著她寫的鍛鍊計劃跟著他啊,他敢偷懶他們就敢給邵棠打小報告啊!端誰的碗,聽誰的話啊,想收買都收買不了啊!這半個月他活得水深火熱啊!
休息好了,邵棠告訴馮三:“我的豬蹄都切完了。”
馮三:“……”
馮三在路途中偶然看見了邵棠切豬蹄,一時好奇問了一句。結果得到的回答是——
“這個啊……不是要給你修復手筋嗎,那個比你姐姐們的臉要稍微複雜一些,所以我先拿這個練習一下。”
馮三:“……”
所以邵棠今天告訴他豬蹄都切完了的意思是……可以切他了?
於是三個人移步到邵棠的房間。嗯,是的,三個人——黑胖子堅持要陪同。
邵棠本想像弄馮三她們那樣把馮七也放倒。但是馮七不同意。
成功或失敗,他都想清醒的經歷。
於是邵棠對他的手臂進行了區域性麻醉。一針下去,右臂自肘以下便失去了知覺。
為了看的清楚,屋裡點了一圈手臂粗的蠟燭,邵棠還用輕容紗做了個紗囊,裝了十來顆夜明珠吊在房樑上。
邵棠拿起手術刀,盯了他的手腕片刻,一刀下去,便肉開骨現。
地面輕微的震動了一下。
邵棠微驚:“地震了?”
“不……”馮七看著她身後,平靜的說:“小明暈倒了……”
邵棠:“……”媽蛋!
也管不了那個死胖子了,讓他先在地板上死一死吧。邵棠眼睛眨也不眨,給馮七接著手筋。
夜明珠的柔潤光澤下,她眉目專注,如山水靜謐。
馮七靜靜的看著她。
他見過很多女人——溫婉的,嬌柔的,有才情的,剛烈如他母親的,堅忍如他姐姐的……
但邵子喬和她們都不一樣。
他很想知道,她是誰?她有過怎樣的經歷?
他很想知道,她到底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在哪裡?
他最想知道的是,為甚麼這樣看著她,會讓他心裡如此安寧?
邵棠長長的撥出一口氣:“好了!”
擦掉血跡,將馮七的手浸泡在藥液裡,“今天先弄一隻手,看看情況,明天再弄左手。”趁這功夫先把死胖子拎到外間的軟榻上去。
看著纖細的邵棠像拎只小jī仔似的,輕鬆的拎起柯三那龐大的身體……馮七有了短暫的失語。
而後他忽然明白了。
為甚麼邵棠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因為,她很qiáng。
身、心皆qiáng。
她不依賴,不倚靠,不期待。她自立,自qiáng,獨自解決。
她可以被依賴,被倚靠,被期待。所以看著她,便令人心安。
她,不像女人。
更像個男人。
右腕開始有些刺痛,是麻醉的效力過去了。痛不難忍,難忍的是隨之而來的麻癢。馮七就忍不住動了動手指。
忽然就呆住了。
又動了動手指。
瓷盆裡的藥液dàng起一圈圈的波紋。
從指根到指尖,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而他已經很多年感受不到這種感受了。
邵子喬,她說她能治好他的手。她說的是真的!
邵·真漢子·子喬·棠走過來,“怎麼樣,要不要再來點麻藥?”
馮七qiáng壓下湧動的心酸,笑道:“不,這感覺好極了。”
這一笑,如夜曇驟綻,真個顛倒眾生。
來的時候裹著裘衣,回去的時候,別說厚襖了,薄襖都穿不住了,都改穿了夾衣。
路上景色與來時大不相同,綠意滿地。田地裡都是勞作的農人,稻子都插完了秧苗,現在忙碌著種瓜種豆。
這些人大都瘦骨嶙峋,面有菜色。能熬過那樣饑饉寒冷的冬天的人,大都極有韌性。熬到了chūn天,便有了希望。樹上的嫩芽,地裡的野菜……能吃的東西開始從土壤裡冒出頭。只要堅持到收夏糧,便可以有真正的飯吃了。
一路上的治安也明顯比來時好得多了。
馮七很是震驚。
他年少時過得是高貴優雅的生活,落難後在教坊裡也看多了酒池肉林醉生夢死。從不知“外面”現實的世界竟是這樣。
他本就是個話不多的人,於是更加沉默了。
沉默久了便有爆發。某日忽然就說出“這樣的世界難道不應該毀滅嗎?”這樣帶著反社會傾向的話語來。
邵棠一句話就把馮七從奔向反社會人格的路上又拽了回來:“為甚麼要世界毀滅?只要造成這種狀況的統治者毀滅不就行了。”
馮七一怔,沉思了一會兒,點頭:“你說的對。”
正經的官二代柯三公子:“……”臥槽!剛才那大逆不道的對話沒有被人聽到吧?媽蛋!壓力好大!
因為chūn光好,便走得有些慢。可苦了柯三。因為邵棠不許他坐車,一路都讓他騎馬。第一天下來屁股就磨出血了,本來還心頭暗喜以為可以逃避騎馬了,誰知道邵棠拿了一瓶不知道甚麼藥膏,讓平安給他塗上。第二天撅腚一看光嘰溜溜連個疤痕都沒有!
臥槽!你這是仙藥嗎?!(真相!)
一路慢悠悠的欣賞chūn光,好不容易趕在四月前回到了懷安府。黑胖子喜極而泣的回到自己的家,結果……
他爹、他娘、他大哥、他二哥:……臥槽!這人是誰?
柯少尹:“何故驟然消瘦?事有不遂?”唉,世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柯少尹夫人:“太好了!我再去劉主簿家提一次親!這次劉夫人劉小姐一定不會再嫌棄你胖了!”親事能搞定了,喜極而泣!
柯大柯二:“不會是路上被山妖吃掉了,然後山妖變的吧?”我們的弟弟不可能這麼瘦!
柯三:“……”媽蛋!
是的,回到家的柯三已經不是幾個月前那個黑、胖、壯了。他不僅瘦了下來而且肌肉結實(各種鍛鍊的結果),看起來就是個體格健壯的魁梧青年。用本地的詞彙描述就是“體型威武”,頗符合時下的審美。
雖然瘦下來的結果是美好的,但是瘦下來的過程……一說都是淚啊……
柯少尹聽說馮家三姐弟都被贖出來了,老懷彌慰,對柯三讚歎說:“你這個朋友,jiāo得很好,很好……”
此時的柯少尹根本沒想到,若gān年後他憑藉著這份香火情,很快在新朝站住了腳……
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馮七隨著邵棠入住了凝縷山上的邵宅。
在這裡,衣、食、住無一不jīng致。仿若回到了少時的生活。
他站在水榭裡,望著水邊一樹開得極盛的桃花。
少年時,他覺得桃花俗豔,故而不喜。而今,他卻愛極那一樹蓬勃的生命力。
身後微有聲響,他轉過身,邵棠含笑將一張琴放在几案上:“試試這個……”
馮七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手指劃過琴絃,帶起一串悠遠的琴音。
他閉目,側耳,傾聽。
“……是張古琴。琴木……大約近雙百之齡。”
睜開眼,入座,將琴身輕輕翻轉,刻著清雋娟秀兩個字“夢生”。
“原來是‘夢生’……”馮七調著琴輕嘆,“一百三十年前,啟商國末代王后莫王后親手所斫。啟商國滅,莫後薨,此琴不知所蹤……不想今天能讓我親手彈奏……”
說話間,已調好了弦。
馮七抬手,遲疑了片刻,才按到琴絃上。
第一個琴音迸出,歸於寂靜。
第二個琴音迸出,再歸於寂靜。
第三個琴音尚未歸於寂靜,第四個琴音便響起了……
由生疏到熟悉,由滯澀到流暢。太多的苦、痛、傷、恨、憾、隱忍、壓抑,自琴絃上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