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臥室外傳來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皮鞋頓了兩下地板,接著關門聲傳來。
黑暗中,張明良將房門壓開一條縫,左右看看,確定父親已經出門進貨,他才輕手輕腳,偷偷摸摸穿好鞋子,急匆匆前往了琴江菜市場。
凌晨三點的街道雖冷風嗖嗖,但許多賣菜的攤販已經頂著寒風,通紅著雙手開始上貨。
張明良來到菜市場側門時張偉已經在此等候多時,他看到張明良立刻上前招呼:“你小子,說好三點半,現在都快四點,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張明良沒扯家常,遞過去一根菸,直奔主題:“貨都到了嗎?”
“我偉哥是何許人也?能給你掉鏈子?來來來,哥帶你看貨。”張偉一邊說著,一邊將張明良帶到一輛小貨車旁,掀開地上兩個大箱子上面的膠布,露出裡面滿滿當當的小龍蝦。
張偉隨手翻了翻箱子,看著精神旺盛,滿箱亂爬的小龍蝦,得意的說道:“怎麼樣,不是我說,你小子也是運氣好,這批龍蝦的成色比你上次看到的還要更好!”
張明良沒說話,沿著幾十個大箱子仔細觀察,確定沒甚麼死蝦子也沒出現“上面好下面差”的情況後,笑道:“呵呵,偉哥做事果然靠譜,沒問題,直接過稱。”
“OK!”
張偉開始指揮工人過稱,
去掉了一些死蝦子,最後剩下來大概四千一百斤,張明良也沒多說,直接從公文包裡掏出幾大摞紅鈔票,數了數遞了過去,“四千一百塊,數數。”
張偉點著錢,笑道:“爽快,年輕人就是爽快!這樣,要不這次我讓我表哥開車幫你送貨?不要你運費,怎麼樣,他可是開了十幾年大貨車,絕對安全迅速。”
張偉很是豪爽的說著,張明良卻只是看著他的眼睛玩味笑了笑,說道:“不用了,我之前已經請到司機了。”
“這一來一回,不光油錢過路費不少,司機的運費也要百把塊。都是兄弟,何必浪費這個錢呢,反正我表哥今天也沒活幹,來來來,我讓他免費...”
“我說了,不用。”張明良直接打斷了話,面色漸漸變得嚴肅,張偉見狀哪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家看穿,燦燦笑道:“那..那就算了唄,我也就是一片好心..”
不多時,張明良從城南約好的貨車閃爍著車燈來到了此處。
上貨期間張明良寸步不離,絲毫不給張偉和司機單獨接觸的空間,一直到貨車駛上國道,張明良才鬆了一口氣。
給司機師傅丟了根菸,自己也點了一根,望著窗外劃過的夜景靜靜出神。
他不喜歡算計來算計去的感覺,卻也早已習慣。
畢竟,渾渾濁世,人人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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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車從黑夜闖入白晝,到中江已經是十點多。
“滴滴——倒車請注意,倒車請注意。”
大成路菜市場側門,小工指揮著貨車倒車卸貨,張明良和鬍子老闆站在不遠處抽著煙。
“你小子真是雞賊啊,還特地找了個的外省車牌的車送貨,嘖嘖,現在的年輕人不得了啊。”鬍子老闆笑著看了一眼身旁身材挺拔,精神爽朗的張明良。
此時他有些佩服這個年輕人了,小小年紀不僅敢闖敢拼,心思也是縝密到可怕。
張明良呵呵一笑:“都是為了混口飯吃罷了。”
“是啊,都是混口飯吃。”鬍子老闆笑著搖搖頭:“不過你小子也是生晚了,要是早出生個十年二十年,說不定又是個商界大佬。可惜啊,現在頂部建築都差不多被佔滿了,你這樣沒甚麼背景的人才想出頭,難哦。”
“呵呵,你倒是想的挺多。”張明良也是樂了,他沒想到這一個小小的水產店老闆竟然能有這樣的感觸。
是啊,對於普通草根來說,所謂的時代紅利根本就不是甚麼廉價勞動力之類的東西,而是位置。
八幾年國家剛剛改革開放,那時各行各業的中層乃至頭部都是有空位的,只要有個靈活的頭腦,只要肯吃苦,人人都有機會登頂。
現在,吃人的巨龍盤踞在山頂,誰人上得去?誰人敢上去?
兩人聊了會兒天,小龍蝦已經全部卸貨完畢,鬍子老闆開始仔細的一一驗貨,過磅。
“質量的確好,就是有點死蝦子暈蝦子,算了,小事情。這是一萬六,你點點。”鬍子老闆很滿意這批貨的質量,直接爽快的付款。
張明良點著鈔票,問道:“下次是繼續四千斤還是加量?”
“你能拿到多少斤?”鬍子老闆皮笑肉不笑,眼神中透露出狡猾。
“你想要多少?十萬斤以內我都能給你搞到,再往上,估計就要花些功夫了。”張明良不露聲色的吹著牛逼。
十萬斤?鬍子老闆愣了一下,燦笑道:“十萬斤我可吃不下,不過兩萬斤倒是沒問題。”
“兩萬斤?”張明良點點頭:“沒問題,不過量大風險也大,你得按照行情給我20%定金。”
“這個冒得問題,但是這個價格你是不是就要降一點了。”
“三塊八給你。”
“三塊五,這個價格已經夠你賺翻了好吧,莫把我當勺。”
鬍子老闆說的斬釘截鐵,張明良裝作一副肉疼的樣子,“我說叔叔,這些蝦子都是外地運來的,成本都不止三塊五。”
“那我不管你的成本,你就說賣不賣吧,要知道整個中江能吃下兩萬貨量的店鋪可沒幾家。”
“最低三塊八,不行的話,我大不了和別人做生意。”張明良咬定三塊八不鬆口,雖然三塊五也能賺翻,而且對方要的量大,但其實這只是對方的試探罷了。
現在明明是賣方市場,如果張明良肯大幅度讓利,那就說明小龍蝦的成本只會更低!
兩人爭論了許久,到最後張明良也沒鬆口,鬍子老闆無奈了,他此時是深刻了解到了張明良有麼多油鹽不進,最後也只好以三塊八的價格定下了兩萬斤小龍蝦。
“這次的一萬六加上定金一萬五,一共三萬一,你點點。”鬍子老闆有點肉痛的遞過來一個用黑色塑膠袋包起來的磚塊狀物體。
張明良左右看了看,確定去買菸的司機還沒回來,背過身,取下磚塊上的橡皮筋,一張一張點了起來。
這可是2000年的三萬一千塊啊!
饒是張明良前世大富大貴過,此時也有些小上頭。
要知道這個年代,人均月收入不超過千元,龍京二環房價不過是三千元左右,全國整體的商品房均價更是隻有兩千出頭。
像琴江這種小縣城,三萬塊已經夠張明良買套兩室一廳了。
最關鍵的是,三天後,下一次交易後,張明良就將賺到七萬元!再下一次,用七萬元和定金做本,收入起碼要上三十萬!再再下次...
“想太多了,慢慢來慢慢來。”
張明良搖首深呼吸,強行自我鎮定。
所謂天狂有雨,人狂有禍,此時的他還需要猥瑣發育,萬萬不能志得意滿。
約定好三天後再次交易,張明良婉拒了鬍子老闆留他吃中飯的邀請,兜裡揣著厚厚一摞鈔票離開了菜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