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江湖就只有黑白兩種顏色。”
“那你還喜歡白色了?”
“不喜歡,我最討厭白色。”
“為甚麼?”
“……”沉默了一會兒,司徒幽幽地說,“因為白色會捨棄你,但是黑色不會,天下有很多活物在白天都不得安寧,唯獨到了晚上,才自由自在。”
huáng半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以,這次的衣裳……”司徒轉臉看他,“你穿白的是很好看,不過我不喜歡,所以還是別買了,買別的色的怎麼樣?”
“嗯~~”huáng半仙靠在他肩頭,乖順地點頭。
第08章流水不覺
以司徒的腳程,要走下山只需半柱香的時間,但是這短短的一截山路,他卻足足走了半個時辰。
當時的感覺很奇特,雨出奇地大,司徒不記得以前是否遇上過比這更大的雨了,放眼望去,僻靜的山路上,油紙傘外的世界似乎都被傾盆的雨給包圍了,耳邊全是嘩嘩的雨聲。
原本還颳得雨滴四處亂撞的山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雨柱就那樣筆直地落將下來,小小的一把油紙傘下,遮擋出來的空間有一些溫暖……其實傘外和傘下的溫度是一樣的,只是在這茫茫雨海中,這唯一一塊避雨之所裡的兩人,卻覺得世間就只剩下了彼此。
司徒覺得懷裡的小孩異常的乖順,就是在剛剛那個平和的笑容之後,一直隔在兩人之間的那層淡淡疏離不知何時消失了。huáng半仙偎在司徒肩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覺得有一股暖意輕輕緩緩地在心尖流淌,他不敢抬頭,只是盯著自己的膝蓋發呆,餘光可以看見司徒的下巴和緊抿著的嘴。司徒的嘴不小,但是嘴唇卻很薄,平時都是抿著,嘴角不向上也不向下,因此總是看不出他的表情。笑的時候也就是挑起一邊,顯得有些壞,張開嘴說出的話,則通常都是又毒又刻薄。
走著走著,司徒突然停住了。
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huáng半仙注意到司徒雙眼定定地望著前方,或者確切地說是俯視著下方……有幾分好奇,追尋著他的視線轉過頭,就見他們此時正站在一處峰迴路轉的陡坡之上,四外無樹木也無山石的遮擋,視野很是開闊,俯視山下,是整個大邑縣城的全貌。
huáng半仙瞬間明白了司徒眼中的那抹驚豔從何而來——大雨沖刷中的城鎮,一派灰澀朦朧中的房舍,就像是籠罩了一層輕薄的紗——原本清晰、色彩分明的琉璃頂,黑瓦白牆,紅磚青石,都被籠到了灰濛之中,沒有了顏色做標誌,雨水彷彿沖刷gān淨了一切……再抬起頭來時,huáng半仙注意到司徒眼中的驚豔換成了痛快,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被他感染,也不自覺地鬆開眉眼,笑了起來。
看了良久,司徒突然笑了一聲,開口說:“書簍子,老天爺其實很有意思。”
似乎是並不期望懷裡的小孩回答他,司徒自言自語一般繼續說,“無論是日出還是日落,灑在每個人身上的光都是一樣顏色的……下雨下雪都是如此,乞丐和皇帝唯一一樣的地方,就是都由父母生於這天地之間,”
huáng半仙有些驚訝,司徒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但是那人發完了感概,就又轉身上路,輕輕巧巧地向山下走去,將這綺麗的雨景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沒有一絲的留戀。
鶴鳴山就在大邑縣的城裡,因此走到山腳時,已經可以看到稀稀拉拉的房舍和行人了,huáng半仙瞄了司徒好多眼,但是他好像並沒有要放自己下來的意思……
此時雨勢也漸漸轉小,眼看行人越來越多,還有不少投來了好奇的目光,huáng半仙不自在起來,微微地掙動。
司徒似乎是有意要逗他,反而將他抱得更緊。
……眼看小孩臉紅得就快趕上蘋果了,頭也低得不能再低了,司徒才站住了,低頭問:“還不想下來?”
小huáng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還沒開口,就聽司徒接著說:“摟那麼緊,我脖子都酸了。”
“是……你要抱……”huáng半仙心說,這人怎麼不講理的,好像自己非要他抱似的。
“我說要抱你就給抱啊?”司徒壞笑著說,“那我要親你給不給親?!”
……huáng半仙無語,司徒心滿意足看小孩吃癟的樣子,輕輕把他放到了一處稍gān一些的地上,接過他手上的傘,拉起他的手一起往市集走去。
雖然天氣不好,但市集還是有不少人,司徒拉著huáng半仙東逛西逛,想找找看有沒有甚麼像樣的成衣鋪,只是這大邑縣雖然富足,卻是滿大街的酒樓當鋪,賭坊窯子……
“呵……”司徒邊逛邊冷笑,“這地方好啊,夠世俗的了。”
huáng半仙則覺得這地方太差了,連一家書行畫鋪都沒有。
最後,司徒拉住一個路人問:“這裡有成衣鋪沒有?”
路人上下打量司徒,見他長相有些兇惡,一身黑衣甚是華貴,連忙說:“直走到底,有一家月氏衣行,是蜀中最大的衣行,可買成衣也可定做,又好又貴。”
司徒滿意地點點頭,拉著huáng半仙徑直走了。
經過幾家窯館時,有不少女子招呼,huáng半仙一直認為司徒是個喜歡美色的人,怎麼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正在納悶,司徒彷彿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道:“怎麼?想進去?”
小孩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搖頭。
“哈哈~~”司徒看他聽了女人像是見著洪水猛shòu似的,分外地高興,瞟了周圍的樓舍一眼,冷笑道,“我司徒向來都只挑最好的……”說著,低下頭去在小孩耳邊說,“她們一個個都比不上你好看,看她們還不如看你呢。”
huáng半仙知道司徒是故意說出來戲弄他的,但臉還是很不爭氣地紅起來,小聲嘀咕:“男人和女人,怎麼能比較?”
“嘖嘖~~”司徒伸起一根手指擺啊擺,“你個書簍子還是少看些書,甚麼叫男人女人不能比?這世上好看不好看不分男女,人也好,畜生也罷,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不是別人說說,不好看的就會變好看,也不是女人就一定比男人好看的。”
“……”huáng半仙心說——這司徒真是滿肚子歪理。
“而且,女人能做到事情,除了生孩子之外,男人都能做。”司徒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聲調在huáng半仙耳邊說,“你看那麼多書都沒看到過麼?”
huáng半仙睜大了眼睛不解地抬頭看著司徒,甚麼看過?跟書有甚麼關係?
司徒瞧著他滿臉青澀疑惑可愛得緊,想了想,道:“有一種書你肯定沒看過。”
“甚麼書?”小huáng立刻來了興致,他從來沒看過的書?經史子集,只要是書他都看過,還有他沒見過的麼?
司徒四周打量了一圈,拿出一錠銀子對不遠處窯子門口,一個護院模樣的人晃了晃。
那人見了銀兩就樂顛顛地跑了過來,賠笑問“大爺有甚麼吩咐。”
司徒對他低聲說了幾句,那人眼珠一轉,笑呵呵地就說“沒問題,沒問題……”
隨後,他跑進了不遠處的一條小巷子裡,很快又拿著一卷書跑了回來,把書jiāo給司徒後,接了銀兩笑呵呵地走了。
司徒也不馬上看書,而是拿在手裡,拉著huáng半仙繼續往前走。
可是小huáng的眼睛就一直偷偷地瞄司徒手上的那捲書,這應該是畫冊圖譜之類的……很jīng美的樣子,不知道里面是甚麼,想到那是自己從來沒看過的書,就心癢難耐,最後,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問:“那個……是甚麼?”
司徒低頭看看他,挑眉問:“和我說話呢?”
小huáng點頭。
“我沒名字麼?”司徒繼續逗他,“對了,好像從沒聽你叫過我名字來著。”
小huáng一愣,低聲說:“你也沒叫過我……都是叫書簍子。”
“啊呀~~”司徒瞪他一眼,“還挺記仇啊,小鬼,書簍子多好聽,要不叫小huáng,huánghuáng……像是在叫小狗。”
huáng半仙不高興了,司徒說到了他的痛腳,為甚麼爹爹要給他取這樣一個名字啊。
“要不然叫半仙,感覺像是在叫江湖騙子……”司徒繼續琢磨著huáng半仙的名字,最後湊過來輕聲說:“要不叫仙仙~~小仙仙。”
huáng半仙臉白了白,最後說:“還是叫書簍子吧……”
“哈哈~”司徒樂了,隨後伸手把卷軸在他眼前晃了晃,問,“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