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會面前通了兩次電話,確定了見面的具體時間地點。
這個名叫樂溪南的女孩兒如今住在一個距離他並不算近的三線城市市郊,下了飛機以後還得坐車,並不方便。為了預留出充足的對話時間,他們把時間定在了三天後,地點則是在當地的一傢俬營小飯店裡。
樂溪南在電話裡說,那店挺破的,但已經是附近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希望大明星別嫌棄。
喬霖表示當然不會,她又問,你想見我真的是因為相信我嗎?
給出了肯定的答覆後,她卻一點兒也不高興。
“我不信。你肯定相信池向臻,你只是想要找我的破綻,證明自己的信任沒錯。”
喬霖不由得反問她:“那你為甚麼還見我?”
“我想證明你錯了。”她說。
喬霖見過樂溪南的長相,畢竟他過去從不放過任何一部池向臻參演的電影。
印象中,那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女孩子,身材輕盈,眼神靈動,一顰一笑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至少在那部電影中,看起來無比美好。
喬霖作為一個與她同齡的男生,若gān年後依舊記憶猶新。
三年前剛鬧出風波時,他心中暗自腹誹時用的句子是,那麼漂亮的女孩子,怎麼會如此惡毒。
所以,終於親眼看見對方如今的模樣,喬霖心中著實有幾分訝異。
他突然明白了池向臻為甚麼會猜測其中另有內情。畢竟,那好像不該是一個惡毒的加害者該有的樣子。
樂溪南訂的那家飯館比喬霖料想中來得氣派一些,上下兩層,還起了個一個“富貴酒樓”這樣豪氣的名字,無論是外觀或是內部的裝修風格都充斥著小城鎮特有的氣質,顏色鮮亮且陳舊。
沿著窄小木質樓梯走上二樓,一眼就能看見左右兩個開著門的包間。
喬霖才剛想往裡看,便聽到了女孩清脆的聲音。
“喬霖?”
他轉過頭,左側包間裡一個女孩站起身來,衝他招了招手。
“喬霖對吧,進來吧。”
她說著,大概是想要笑一笑,可惜,即使牽動了嘴角,她的面孔也顯不出半分喜色,反而讓人心裡犯怵。
和預料中不同的是,她看起來jīng神狀態似乎還不錯,只看那雙眼睛,瞳孔漆黑明亮,撐在大眼眶裡,依舊帶著幾分往日神采。可惜,配合上明顯凹陷的雙頰和過度消瘦的身體,卻反而顯得極不自然,甚至帶上了幾分驚悚。
她單薄得像一具裹著面板的骷髏,乍一眼看不出年紀,憔悴得彷彿風一chuī就會落下碎屑。
“你好,”喬霖很緊張,走進去以後沒有立刻入座,站在桌邊,手不自覺地往身上蹭了蹭,“怎麼只有你一個人?”
“你不是也一個人嗎?”樂溪南不再bī著自己保持微笑,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吧。”
喬霖在入座的同時,視線下意識落在了她的左手手腕上。
那上面還貼著紗布。似乎是為了遮擋,她戴了一根較款的色彩鮮亮的手鍊,只可惜,欲蓋彌彰,大概只能起到自我安慰的作用。
“我不是一個人,我的助理陪我來的,他在對面。”喬霖伸手朝著窗外指了指。
馬路對面有一家茶館,卓棟良那兒等他。
“那池向臻呢,沒有一起來?”樂溪南問。
“要是他也來,你還能相信我嗎?”喬霖說,“我真的不是想刺探你,不然沒必要那麼勞師動眾。”
“其實我也不是一個人,我朋友在樓下,”樂溪南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不說廢話了,給你看點東西。”
她說著,點開了相簿,把手機推到了喬霖面前。
喬霖剛要拿起,門外傳來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她說話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喬霖完全聽不明白。
樂溪南用方言回了幾句後,對喬霖說道:“你來之前我隨便點了些東西,他們現在要上菜了。你把帽子戴上吧,萬一人家認識你呢?”
喬霖進包間前不只戴了帽子,還架了一幅平光鏡,入座後為了表示禮貌,全脫了。他聞言猶豫了一下,只戴回了眼鏡。室內依舊頂個帽子,太不自然,反而引人注目。
“你這種長相打扮,在這樣的小破地方,顯眼得一塌糊塗。”她又說。
喬霖笑了笑,拿起手機,看了起來。
他很快皺起眉頭。
“這是你當初在法庭上提jiāo的證據?”他問。
那幾張對話截圖,左邊的頭像確實是池向臻當初那張不知所謂的幾何圖形,可說的話,卻實在讓人難以相信出自池向臻之口。
“嗯,”樂溪南點頭,“這些我沒在公開平臺發過。後面還有,都是。”
看來,她是沒料到池向臻早就跟他提過這些。
“我有一個問題……”喬霖放下手機,舔了舔嘴唇,“你為甚麼只提供截圖呢?有完整的聊天記錄作為證據,效果肯定會更好。”
“所以,你是覺得我造假,對嗎?”樂溪南問。
“不是,”喬霖說,“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因為刪了,”樂溪南說,“這些是我之前截給朋友看,朋友存的。跟他鬧翻以後我一氣之下把他所有聯絡方式都刪了,手機號碼也拉黑了。”
“也許你可以試試向服務商申請?”喬霖建議,“我聽說其實雲端資料庫裡儲存著所有使用者的聊天記錄。”
樂溪南動了動嘴唇,沒有吭聲。
“你聽我說,”喬霖認真地看著她,“我真的不是在懷疑你。理由你可能猜不到,是因為池向臻告訴我他不覺得你在撒謊。”
樂溪南瞬間睜大了眼睛:“……甚麼意思?”
“他跟我說,你不是那麼惡毒的女孩子,”喬霖一字一句,說的很慢,“他懷疑你被人騙了,有人利用他的身份和你接觸。”
“怎麼可能呢,我們當面jiāo換的聯絡方式,”樂溪南一臉好笑,“他恰好把所有聯絡方式都給錯了,而且錯誤物件還是同一個人,那人又那麼正好知道我們兩個人的身份順勢欺騙?這種話你也信?你有判斷能力嗎?”
喬霖進門以來,她的態度一直還算平和,此刻卻隨著話語情緒逐漸有了波動,聲音語調都激動了起來。
“他說甚麼你都信,你何必還來找我?”
“不是,那個,你冷靜一點,”喬霖不擅長哄女孩子,怪慌張的,硬著頭皮試圖講道理,“可是你想啊,如果他只是為了騙我,而我又甚麼都信他,那他只要一口咬定你不是好人,不就可以了嗎?為甚麼還要編造這種假話,讓我產生來找你的想法呢?是不是太多餘了,完全是在給自己留隱患,對不對?”
看似激動的樂溪南卻聽進去了。她因為方才激動發言而有些喘,視線微微向下垂著,呆坐了片刻後,終於又看向了喬霖。
“他……池向臻說,我不是那麼惡毒的人?”她的語氣似乎有些好笑。
喬霖點頭。
“他還說過我甚麼?”樂溪南問。
喬霖尚未開口,包間房門被推開了。服務員端來了四道冷菜,一一擺放在了餐桌上。這飯店看著粗鄙,菜點擺盤倒也像模像樣。
趁著這點時間,喬霖小心組織了一下語言:“他說,你很恨他……”
“我當然恨他,”樂溪南打斷,“我不該恨他嗎?”
“但他真的沒有做過那些事,也願意相信你絕不是一個……壞女孩,看到你那麼恨他,才會猜測或許另有內情。”喬霖說。
樂溪南似乎陷入了茫然。
她的面孔上原本一直帶著幾分或許是qiáng裝出來的氣勢,模樣完全不像微博上投稿的女孩所描述的那般脆弱無助。若仔細觀察,能發現她特地化過妝,好讓自己看起來更jīng神。
樂溪南或許把今天的會面當做了一場談判甚至示威。
可喬霖所說的話,卻逐漸把她打回了原型。
樂溪南皺著眉,用力地咬緊了下嘴唇,一副無措模樣。這讓她原本就過度消瘦的身型顯得愈發纖弱。
片刻後,她搖頭:“……我不信。他肯定另有目的。”
相比方才的虛張聲勢,語調中的無措顯而易見。
喬霖無奈。
確實難以置信吧。那天卓棟良在聽過他倆的話後,私底下跟喬霖感慨,說池向臻這個人真是神奇,若非心機極深,那就是個千年難得一見的濫好人。要不然,誰會被迫害成這樣了還願意站在對方立場考慮,去思考人家是不是另有苦衷。
可池向臻哪有甚麼心機呢,聽聽他平時說得那些混賬話。這個人何止沒心機,簡直缺心眼。
這事兒喬霖不能細想,想多了心疼。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哪怕只是萬一,他真的是冤枉的,那豈不是太可憐了,”喬霖不願放棄,說得極為認真,“沒有做錯事的人不應該遭受這樣的對待吧?”
樂溪南低著頭,沉默了幾秒後,輕聲說道:“那我又做錯了甚麼呢。”
她把一個問句,念成了陳述句。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大顆淚珠砸落在了她攥緊了的手指上,纖細潔白的指關節輕輕打著顫。
不過短短五分鐘時間,這個看似堅硬qiáng勢的女孩竟突兀地落了淚。
喬霖趕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我也不想冤枉好人,”樂溪南拿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抹,“但你想要我相信,至少也得拿出一點猜測以外的證據。”
這可怎麼辦呢。
服務員再次端著盤子推門進來,看了一眼桌上完全沒動過筷子的幾道冷盤,又說起了方言。
這一次,樂溪南用普通話回答了:“沒有,沒有不和胃口。”
服務員上了兩道熱菜,走了。
“吃點吧,”樂溪南招呼他,“都端上來了,別làng費。不過可能不合大明星的口味。”
“怎麼會,”喬霖拿起筷子,“我小時候過年都不見的能上這樣的館子吃一頓。”
兩人安靜地夾了幾口菜,氣氛沉悶且古怪。
“要飲料嗎?”樂溪南問。
“不用,我喝茶,”喬霖放下碗筷,“我……我想到一個旁證,不知道你願不願意信。”
“說說看?”
“剛才你給我看的聊天記錄……裡面有些話,真的不是臻哥的風格。”
樂溪南嗤笑了一聲:“你跟他關係再好,能知道他撩騷的時候會說甚麼話嗎?”
喬霖舔了舔嘴唇,僵硬著,點了點頭。
“……甚麼意思?”樂溪南皺眉。
“他……不會問人要luo照的。”喬霖說。
樂溪南看著他。
“因為……因為……”喬霖很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臉變紅了,可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他從來沒問我要過……平時也不會這麼跟我說話。臻哥這個人在這方面還蠻……蠻害羞的。”
樂溪南依舊看著他,只是眼睛睜得更大了些。
“你看,我連這個都跟你說了,”喬霖衝她憋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很信任你了吧?”
“你們……”樂溪南臉上終於有了些表情,又重複了一遍,“你們……”
看著她那難以置信的模樣,喬霖決定趁熱打鐵,撒一個謊。
“所以,池向臻真的不可能對你做那些,”他壓低了聲音,“……他是個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