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當天晚上,喬霖才知道,那人連身上穿的內褲襪子都是他的。
昨天晚上節目組聯絡過度假村後,度假村便徹夜展開了排查。那人是度假村內一家飲品店裡僱傭的小工。因為飲品店本身是外包性質,他又不是正式員工,資訊並沒有被完整登入,平日進出用的都是店鋪通用的通行證,才沒被立刻鎖定。
在發現自己可能事蹟敗露後,他做賊心虛慌不擇路,爬上了那座小山包,誤入錄製現場,與喬霖等人不期而遇,慌張中躲進了灌木叢。
警察在他的宿舍裡發現了池向臻和喬霖遺失的行李箱。其中池向臻的物品雖被翻動過,但大多依舊完整,連同箱子一起被丟在chuáng底下。
喬霖卻沒這麼好運。他的所有個人物品都翻了個底朝天,包括牙刷剃鬚刀在內的私人物品都有使用過的痕跡,甚至連穿過的內褲也被那人拿去穿在了身上。不知出於甚麼樣的心裡和目的,他剪開了好幾件喬霖的t恤,碎布都堆在chuáng上,畫面十分詭異令人不適。
警察在此人的手機裡也發現了與喬霖有關的內容。包括出道至今參加過的所有綜藝節目影片,出演電視劇的片段和大量圖片。其中有一張被單獨儲存的截圖,內容是一年半以前他與喬霖在微博私信中的對話。
喬霖在看過後震驚不已。
“這個人和你認識?”與他一同瞭解情況的池向臻十分驚訝。
“不算,”喬霖搖頭,“但……我知道他,我對他有印象的。”
喬霖進入圈子的前一年半,一直是個紅不起來的小透明,粉絲數量稀少。
其中有些對他頗為熱情,會時常給他發私信。
這個男人就是其中之一。他會給喬霖的每一條微博點贊,評論,每天早晚像打卡一樣在私信裡對他說早安和晚安。
聽起來沒甚麼特別的,但對當時的喬霖而言,卻已是值得珍惜的存在。
一年半以前的某一天,這個人在私信裡突然對他說了早安和晚安以外的話。他說,“一切都在越來越好,我要感謝你,你成為了我的力量”。
喬霖當時深受打動,回覆他,“你們也是我的力量”。
他始終無法被人看到的兩年裡,三分鐘熱度的粉絲換了好幾撥,這個人一直都在。喬霖不可能完全不去注意。
直到半年前,機遇從天而降,他一夜之間火了。
在微博粉絲數bào漲的同時,他也有看到一些不和諧的聲音。個別追了他很久的粉絲似乎並不為此感到欣喜,反而頗多抱怨,有人在他的評論區一副慘遭拋棄的姿態求他別火,還有人宣佈脫粉。
這對喬霖而言無疑是一種打擊。可更高的知名度,更廣闊的未來,給他帶來的喜悅還是佔了上風。他開始變得忙碌,參加各種節目錄制,接到了一些從前不敢想的廣告合作,也因此良性迴圈得到了更多人的喜歡。
然後他又一次收到了這個人發來的私信。
他說,“你變了,我對你很失望。”
喬霖不能理解。他明明很努力在讓自己更優秀,為甚麼喜歡他的人卻不高興了呢。
卓棟良當時安慰他,說不是他的錯。人的心態千奇百怪,有些人喜歡小眾藝人是享受與眾不同的優越感,還有些人專門追所謂的“糊bī”享受施捨的快感,而另一些人則會對支援的偶像產生佔有慾並不願意與更多人分享。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喜歡的東西被更多人接受。“不紅”本身,也會吸引到各種各樣的人。
他對喬霖說,你沒必要滿足這些心理,也有因為你事業蒸蒸日上打從心底裡高興的人,你該多看看他們。
喬霖一直把這些話記在心裡。他原本以為,這個jiāo集僅存於網路也宣佈過對他失望的人,早已與他相忘江湖。
“我以為他早就不關注我了,”喬霖低著頭,小聲說道,“我……我甚至之前一直以為他是一個女孩子。”
池向臻沒再說甚麼。
此刻,他們身上沒有收音裝置,周圍也沒有攝像師和鏡頭。幾天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擁有完全不受窺探的自由空間。
這對現在的喬霖而言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他坐在座椅上,微微向前傾了些許身體,抬手捂住了嘴:“我好想吐。”
那個男人的舉動實在超脫常理。他的外貌、行為,都令喬霖毛骨悚然,發自內心感到不適。回想起他當時凝視自己的眼神,喬霖一陣反胃。
池向臻聞言,飛快地站起身來,拿起一旁的垃圾桶,送到了他跟前。
“你瞄準這裡吐。”他說。
喬霖不太想理他。
不遠處的房門被敲響,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開啟門走了進來。
“打擾一下,”警察小哥在面對他倆時表現得有幾分拘謹,“兩位方便來確認一下你們的物品嗎?”
池向臻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剛要向前,見喬霖依舊坐著,於是站在原地低下頭看他。
“我不想去看。”喬霖搖頭。
池向臻聞言點了點頭,用眼神向警察示意,詢問是否可行。
警察猶豫了一會兒,開口道:“那池先生你先來吧。”
池向臻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問道:“外面有工作人員嗎,能不能來個人陪陪他?”
喬霖這才抬起頭來:“……我、我沒事的。你去吧。”
池向臻明顯陷入了猶豫。他踟躇了幾秒,又問道:“你有甚麼比較重要的東西麼?我幫你拿。”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喬霖。他咬了咬嘴唇,站了起來:“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他們此刻所處的,是度假村裡的行政辦公樓。方才呆的休息室和放置他們失竊物品的辦公室在同一層,離得不遠。
路上,那位年輕警察幾次欲言又止,眼看就要到了,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池先生,我看過好多你的電影,我是你的影迷!”
池向臻愣了愣,點了點頭:“謝謝。”
從他的表情上全然看不出欣喜,倒是顯出了幾分為難。
走進那個辦公室,地上鋪著一塊很大的塑膠布。布上放置著兩個行李箱和一大堆零零散散的物品。
“這個是我的,”池向臻走到了其中一個前面,蹲下身,開啟了蓋子,接著立刻嘖了一聲,“怎麼翻成這樣。”
他的東西顯而易見的凌亂,不過箱子裡滿滿當當的,應該沒少甚麼。
喬霖那邊則要悽慘許多。他的東西幾乎全在箱子外面,包括牙刷毛巾在內,被整齊的擺放在箱子旁的地上。
剛才警察說,他的電動牙刷被那人插在了自己浴室的水杯裡,那人承認使用過。
喬霖又想吐了。
他故意撇過頭不去看那些,快步走到箱子前,用腳把箱蓋翻開,然後拉開了蓋子內側一個隱藏的小拉鍊。
“我確認一下,這些東西都是你們的對嗎?”警察說,“我們需要對價值進行一個大致的估計。”
“對。”池向臻點頭。
喬霖沒看,也胡亂點頭:“大概吧。”
他在說話的同時在那個小口袋裡摸了一遍,裡面空無一物。
“是有甚麼特別的東西嗎?”警察問。
喬霖蹲在地上,抹了把臉,硬著頭皮看向旁邊那一堆原本屬於他的私人物品。裡面沒有他想找的東西。
“一張大概這樣大小的卡片,塑膠的,漆成金顏色,一面印著經文一面印著菩薩像。”他說。
警察搖頭:“沒見到過。”
喬霖一瞬間有點想哭。
他後悔了。不該把外婆送的平安符放在行李箱裡的,他應該好好帶在身上。或許平安符不離身,就會保佑他,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很貴重嗎?”警察又問。
塑膠製品,造價低廉。可那對喬霖而言,擁有不一樣的意義。
“肯定是被那個人拿了,”池向臻站起身來,“你們把他帶走了嗎,能不能再去問一下?”
半個小時以後,平安符失而復得。
那張小小的卡片被送到喬霖面前時,他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可拿到手中還沒來得及舒一口氣,他發現上面竟帶著些微體溫。
“被那個人貼身帶著了,”警察說,“放在褲子兜裡,我們剛威bī利誘好不容易才讓他拿出來。”
喬霖心口一抽,猛地把卡片丟了出去,接著用力在褲子上來回蹭了兩下手指。
指尖上依稀殘留著些微熱度,卻令他背脊一陣惡寒。qiáng忍了幾秒後,他轉身衝到了角落的垃圾桶前,開始gān嘔。
有人走到了他身旁,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背脊。
“沒事兒的,”是池向臻的聲音,“警察還在呢,一會兒就把他帶走了。”
伴隨著胃部與食道的陣陣收縮,喬霖的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打溼了面頰。
池向臻安靜了會兒,轉身走開了:“有水嗎?給我們拿瓶水好嗎?”
等喬霖終於緩過來,直起身子大喘氣,一個礦泉水瓶遞到了他面前。
喬霖接過,看了池向臻一眼:“謝謝。”
“……這個,”池向臻抬起手來,“你還要嗎?”
他手裡是方才被喬霖丟在地上的平安符。
喬霖愣愣地看了幾秒,依舊紅著的眼眶忽然變得溼潤。
“我……”他開口,很快卡殼。
接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明明是很重要的東西,可他現在看到就難受。
“喂!”池向臻被嚇了一跳,“你gān甚麼!”
喬霖自己也覺得丟人,扭過頭抬手用力抹臉,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現在這副模樣。
在他努力調整的過程中,池向臻又開口,卻不是對他說的。
“有沒有消毒紙巾或者酒jīng棉花之類的東西啊,”他衝著外面的工作人員喊,“有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