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生疑,卻又覺得這事不值得生疑,這幫變態縱火犯帶著汽油,有甚麼可奇怪的。
電腦前的男人轉過身來,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微胖男子,滿臉浮腫和熬夜的痕跡,頭髮髒亂,神態畏縮,厚厚的眼鏡後面是一對死魚眼。
“你是青焰吧。”huáng焰道,“老闆呢,我把東西和人都帶來了。”
“紫焰不在這裡。”
huáng焰皺眉道:“那老闆在哪裡?”
“紫焰說,讓我留下來陪你們。”青焰突然笑了一下,一嘴的爛牙,令人厭惡不已。
huáng焰沉默了一下:“甚麼意思。”
青焰的手突然伸了出來,在空氣中拽了一下。
任燚視力極好,他隱約看出青焰手裡的可能是一條魚線,他心叫不好,但已經來不及反應。
下一秒,就見那一塊一塊的吊頂突然崩裂,嘩啦嘩啦地掉了下來,伴隨著汽油,將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淋了個遍,包括三個人。
任燚和huáng焰被吊頂砸倒在地,雖然不算疼,但亂七八糟的塑膠板和龍骨蓋在身上,腳下汽油又打滑,他們一時根本爬不起來,更別提逃跑。
青焰手中摸起一個打火機,狂笑道:“讓光明神帶走一切吧!”
任燚心中只剩下絕望,沒想到作為一個消防員,他最後的命運真的是葬身火海?
“砰”地一聲槍響。
青焰的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向後推去,撞翻了他的電腦和桌子,最終撲倒在地,噴湧地鮮血與地上的汽油混雜,兩者為比重而爭相排斥、推搡,最終,汽油浮在了鮮血之上。
任燚驚訝地轉過頭,一道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夕陽的餘韻從他的背後揮灑而來,用金光勾勒出他的輪廓,如天神降臨般熠熠生輝。
宮應弦?!
第176章
任燚看著宮應弦,正因為驚嚇和驚訝說不出話來,就見一旁的huáng焰掙扎著爬了起來,口中罵罵咧咧:“艹,嚇死老子了。”
宮應弦將槍收了起來,用一隻手搬開那堆吊頂材料,把任燚扶了起來,他緊張地撫摸著任燚的前胸後背,急道:“你受傷沒有?你哪裡疼?”
任燚看了看宮應弦,又看了看huáng焰,半天都回不過神來。
“紫焰是怎麼發現的,甚麼時候發現的。”huáng焰邊說邊走到青焰身邊,蹲下身,用兩指探了一下他的動脈,“掛了。”
宮應弦看著任燚僵硬的模樣,更擔心了,他撫上任燚的臉:“你怎麼了,不要嚇唬我。”
任燚似乎明白了。
“huáng焰”走到任燚身邊,調侃道:“兄弟,你太能作了,我要是真的huáng焰,你不死也殘廢了。”說著用匕首割開了綁著任燚的繩子。
宮應弦目光閃爍,有些不敢直視任燚,他低聲說:“真正的huáng焰已經被我們抓住了,我們設了這個局,想用白焰引出紫焰。”
任燚的大腦呈現短暫地空白,好半晌,才緩過神來,聽著周圍漸進的警車聲和人聲,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恍惚間,他竟不知該作何想法,他輕顫著說:“邱言……”
宮應弦剛要張嘴,幾個便衣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房間,為首那個英姿颯慡,明豔動人的女人,恰好擁有剛剛盤旋於他腦海和唇齒間的名字,而他本以為這個人死了,還為她的死深深悲痛與自責。
邱言看到任燚,有些尷尬又有些慚愧:“任隊長,對不起,整件事很複雜。”
宮應弦抓住任燚的胳膊:“我先送你回醫院,你的身體……”
任燚就像一個突然通了電的機器人,從靜到動的轉變極為生硬,他猛地甩開了宮應弦的胳膊,他的拳頭先於他的大腦做出了反應,揮向了宮應弦的臉。
也許是太過震驚,也許是根本就不想閃,任燚的拳速不快,卻還是穩穩當當地打在了宮應弦的臉上。
宮應弦後退了幾步,腳下打滑,láng狽地摔倒在了滑膩的汽油和髒汙裡,凌亂地劉海擋住了眼睛,看不出他的情緒。
任燚全身都在發抖,手抖得尤其厲害,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對宮應弦揮拳頭,放在以前,他怎麼會捨得呢。可是,可是,他也同樣沒想過宮應弦會這麼對他。
任燚無法去看宮應弦,他直接從宮應弦身上跨了過去,往外走去。
緊繃的時刻過去以後,任燚現在才感覺到身體傳遞來的警告——疼痛。整個胸腹處鑽心的痛,而他甚至不知道這是心痛還是肋骨在痛,又或者同時在折磨他,疼痛伴隨在一呼一吸間,提醒著他這段時間他都經歷了甚麼。
他兩腿發軟,幾乎就要跌倒,只好坐在一個廢棄的花壇邊上,輕輕地喘著氣。
諸多思緒jiāo雜在一起,任燚的大腦依舊是混亂不已,很多之前想不通的問題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可又多了其他想不通的,唯一清晰而明確的情緒,只剩下了——憤怒。
極端地憤怒。
他像個傻bī一樣被這幫人耍得團團轉,他以為自己正在經歷人生的至暗時刻,他從不曾這樣消沉,結果到頭來,他的那些傷心、痛苦、疑惑、愧疚、悔恨,還有之前對宮應弦的那些緊張、擔憂、心疼,全都是沒有意義的笑話。
他他媽算個甚麼東西,他的悲喜哪裡比得上警方辦案重要,哪裡比得上宮應弦的正義事業重要,所以他那麼痛苦、那麼自責、那麼害怕,不過是因為他蠢。
就像鄭培說的,他蠢。
腳步聲從身後響起,任燚分辨得出那是誰的,他先發制人,冷漠地說:“不要跟我說話。”
邱言慚愧地說:“任隊長,真的對不起。”
“……”
“我們都沒想到你會跟蹤應弦,防彈衣我們也只准備了兩套。因為你實在是一個不會撒謊的人,你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而這個計劃太重要了,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任燚諷刺地說,“你們抓到紫焰了嗎?還不是被他發現了。”
“前面是騙過去了,最後不知道哪個環節被他發現了。但現在青焰、白焰以及他的幾個窩點,都被我們端了,他的骨gān成員裡,只有橙焰、也就是張文和藍焰還沒有抓到,而藍焰的身份,我們已經有了眉目。紫焰現在幾乎等於光桿司令,接下來只能逃亡了。”邱言補充道,“這個我們布了三個月的局,取得了非常大的勝利。”
“三個月。”任燚喃喃道,“所以你們早就抓到huáng焰了,卻一直不告訴我。”他沒有一天不祈禱儘快抓到害死孫定義的兇手,對中隊、對孫定義的父母及未婚妻有個jiāo代,結果最關心的人,是最後知道的。
“任隊長,你完全有理由憤怒,我們都對你感到很抱歉。但……我們確實也是有苦衷的。一方面來自破案的壓力,一方面來自上面對我們翻案的阻撓,我們不得已只好暗中行動,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夠了,你們做得都對,我無話可說。”任燚低聲說,“不要再來煩我了。”
邱言看著任燚寫滿拒絕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後只能轉身走了。
逐漸地,有更多的警車、消防車、救護車開了進來。
急救員把任燚扶到了擔架上,戴好護頸,用聽診器聽著他的內臟:“任隊長,你還想出院嗎。”
“我這不出了好幾次了。”任燚不禁自嘲。回想起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折騰自己,而宮應弦冷冷地圍觀。
“真的要把你綁起來了。”
任燚老遠見著宮應弦朝自己走來,隔著這個距離,他都能看到宮應弦腫脹的半邊臉,他道:“快讓我上車。”
“啊?哦。”
“任燚。”一個穿著救援服的高大男子率先跑到了他面前。
“嚴覺?”任燚看到嚴覺那熟悉的裝備,莫名地心中一暖,無關是誰,只是那一身衣服,就已經足夠讓他安心、讓他懷念、讓他感慨。他發現自己好想這身衣服,他曾經以為自己一輩子都脫不下來,現在卻覺得自己很難再穿上,思及此,鼻頭也酸澀起來。
嚴覺見任燚眼圈發紅的樣子,以為是他的傷痛所致:“很嚴重嗎?哪兒不行你跟急救員說啊,你怎麼這麼不要命啊兩次從醫院跑出來。”
任燚搖頭:“沒大礙。”
“放屁沒大礙啊,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瘦成甚麼樣了。”嚴覺摘下手套,摸了摸任燚的頭,嘆道,“我們真的很擔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