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毒氣和低溫已經讓任燚神志不清,“應弦,好冷。”
宮應弦緊緊抱著任燚,他優越的大腦從來不曾這麼遲鈍過,寒冷讓他的思考都變得艱難,他那麼厭惡火,此時卻渴望火的溫暖。
等等,火! “火……”宮應弦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任燚邊咳邊笑:“這裡,不能點火……比起燒死,還是,還是凍死好點。”
宮應弦的眼神在瞬間恢復了清明,他掙扎著爬了起來:“我有辦法了。”
“甚麼?”
宮應弦顫聲道:“外面也有洩漏的氨氣,只要把外面點燃了,就會有消防員過來救火。”
任燚愣了愣,也不知道是在發抖還是在點頭,嘴裡喃喃說著:“對、對。”
宮應弦從地上撿起一個衛生紙的硬筒芯,然後將那裝置重新接通了電源,那硬紙筒被點燃後,宮應弦把它從剛剛鑿開的門dòng扔了出去。
氨氣一遇明火,瞬間被成片地引燃了,那些火焰放出淡藍色的光芒,在黑夜中就像一叢叢漂浮於地面的冥火。
宮應弦開始用錘子一下一下地敲著鋁合金門,在跨度極大的冷凍庫裡,這樣的聲音能透過迴音傳得很遠。
任燚倒在地上,意識正在逐漸抽離他的身體,耳邊傳來一些似是而非的聲音,他分辨不出是甚麼,也不在意了,在朦朧之間,他本能地尋找著宮應弦,他想要抓住宮應弦的手,無論去哪裡,無論生與死,他想抓住宮應弦的手。
而後,他落入了一個溫暖而有力地懷抱,他看到了一雙熟悉而焦急的眼睛。
啊,抓住你了。
第148章
當任燚在醫院醒來時,他盯著那片熟悉的、雪白的天花板,心裡五味陳雜。
這是這一年多來第幾次進醫院了?多到他都想不起來了,這次好像比以往都嚴重一些,他渾身都在痛,體外的面板肯定是多處凍傷,體內的臟器也遭到了氨氣的侵蝕,他有些擔心會不會留下甚麼後遺症。
宮應弦呢?宮飛瀾呢?他們怎麼樣了?
任燚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只發出了一聲粗啞地低吟。
chuáng褥搖晃了一下,身邊一個人影湊了過來,是曲揚波。
“四火,你醒了!”曲揚波興奮地說,“你總算醒了,你等等,我叫醫生。”他按下呼喚鈴,然後仔細端詳著任燚的臉,輕嘆一聲,“你他媽這次真的差點掛了。”
任燚張了張嘴:“宮……”
“他沒事,飛瀾也沒事,你先擔心你自己吧,你抬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氣兒了知道嗎。”曲揚波罵了句髒話,“這一年你進了多少次醫院了。”
任燚聽到那兄妹倆都沒事兒,頓時鬆了口氣,他勉qiáng扯了扯嘴角:“水。”
“你現在還不能喝水。”曲揚波拿過一個杯子,用棉籤沾著水給他潤了潤嘴唇,“你的呼吸道被灼傷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只能靠導管進食。”
聞言,任燚倒也不覺得意外,他見了那麼多半死不活被從事故現場裡抬出來的人,對自己的傷亡,他都有心理準備。
他們能活下來,已經是上蒼莫大的恩德,何況,在生死關頭,他和宮應弦還互通了心意,豈不是因禍得福?
此時,儘管身體難受得無法動彈,他還是微微轉動腦袋和眼珠子,尋找著甚麼。
曲揚波馬上就明白了:“宮博士住了一天院就跑了,誰也攔不住,聽說他們找到白焰了,這兩天就要實施抓捕,這次品鮮的火災,可能跟白焰也有關係。”他掏出手機打著字,“對了,他說你一醒就要通知他。”
不一會兒,醫生來了,給任燚檢查了半天,滿意地說:“任隊長,你的恢復能力真是不錯。不過我還是希望能少看到你。”
任燚笑笑:“謝謝你醫生。”他嚥了半天口水,總算能說話了:“我睡了,幾天?”
“兩天半。”醫生道,“你這次一定要多休幾天,不要像宮博士那樣,真是急死人了。”
醫生又囑咐了幾句,才離開。
任燚問道:“揚波,冷庫,怎麼樣?”
曲揚波輕嘆一聲:“死了一個老師三個學生,還有幾個致殘的。方之絮已經被逮捕了,這小子長得人模狗樣,沒想到也是個畜生。”
任燚閉上了眼睛。
“現在分局壓力非常大,因為一直沒有抓住紫焰這個主謀,造成了這麼多惡性犯罪事件。”曲揚波搖了搖頭,“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犯罪組織,這幾個月,太可怕了。”
“這個組織,很可能……咳咳……已經存在很多年了,只是沒被發現。”
“是啊,也許過去很多火災案件,都被他們偽裝成了意外。”曲揚波道,“哦,說幾個好訊息吧,安家小區的案子,被移jiāo警方了,邱隊長要求我們重做了火災調查,發現這可能是一起偽裝成意外的縱火騙保案,最大嫌疑人就是那個丈夫。”
任燚眯起了眼睛,想起那個丈夫面對妻子的死亡痛哭流涕的模樣,突然感到陣陣地反胃:“確定嗎?有多大把握?”
“我也不知道,但我看邱隊長對這個人很懷疑了。那小子真是個雜碎,據說他們的女兒是腦癱,出生之後他不聞不問扔給了女方和孃家,他有一段時間沉迷直播,給甚麼主播打賞十幾萬,卻不拿一分錢給女兒看病,這種人怎麼可能沒嫌疑。”
任燚越聽越噁心、越憤怒:“可我之前看了火調科的報告,線索、證據都挺清晰,也不是複雜的案子,為甚麼之前沒發現縱火嫌疑?”
“據說是利用無線技術遠端造成電器短路,所以他有不在場證明。”
“這是根據保險的那個匿名舉報才去查出來的?”任燚皺起眉,“如果沒有這個舉報,豈不是就這麼讓他逃脫了?火調科怎麼會有這種疏漏。”
曲揚波無奈道:“你也知道火災調查的困難度有多大,而且那是個誰都不願意去的部門,人又少,熬出資歷還願意留下來的更少,有時候還是得靠警察。”
任燚沉默了。曲揚波說得沒錯,並沒有專門的院校開設火災調查專業,所以火調科的要麼是因各種原因退出前線的消防員,要麼是透過國考被分配或社會上招聘的合同工,在這種情況下,常年人手不足。比如張文這樣的合同工,年輕,有前途,保險公司開出的工資肯定比他現在拿到的多得多。
曲揚波安慰他道:“經過冷庫一役,現在網路上的輿論反轉很厲害,如果安家小區的案子真的是縱火,那就能徹底還你清白了。”
任燚平靜地說:“我已經不在乎了。”又跨過一次生死關,他又豈會看重不相gān的人的三言兩語。他還活著,他和宮應弦心意相通,他已經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
“你可以不在乎他們怎麼說,但你不能不在乎總隊對你的處罰吧。這些都會影響總隊的處理意見,至少你能留在中隊了。”
任燚點點頭,感到心氣兒舒暢需要:“也是。”
曲揚波拍了拍任燚的腦袋:“不過你現在也不用想這些,好好養傷就是了。”
任燚瞥了曲揚波的手機一眼:“他回了嗎?”
曲揚波嘲笑道:“看你這點出息。”他開啟手機看了看,“沒回,要不我打個電話?”
“咳,不用了,不著急。”
“不著急嗎?”
“不著急。”
“誰著急誰心裡清楚,反正我不著急。”曲揚波摸了摸肚子,“一會兒丁擎來替我,我得回趟中隊了,我都餓了,要不要給你拿點書?”
“不用,你讓丁擎也別來了,住個院而已,我不用照顧。”
“說甚麼胡話。”曲揚波看著任燚,“你也沒個家人照顧你,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任燚微微一笑,心中暖烘烘的。
倆人又聊了一會兒,病房門突然被急迫地推開了,宮應弦帶著一身寒氣,風塵僕僕地進來了。
任燚看到他,眼前一亮。
曲揚波挑了挑眉:“行了,這回真不用叫丁擎過來了,我也走了啊。”
宮應弦朝曲揚波點點頭:“謝謝。”
曲揚波眨了眨眼睛,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宮應弦走到chuáng邊,彎身看著任燚,輕聲說:“好點了嗎?”
任燚咧嘴一笑:“不算甚麼。”
宮應弦的大手溫柔撫摸著人與的頭髮,看著他快速消瘦的、憔悴的臉和沒有血色的嘴唇,你心疼極了:“我很想陪著你,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