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當上中隊長還不到兩年,在他的消防員生涯裡,只碰上過一次身邊的戰和諧友犧牲,那是他一輩子都不願意去回憶的傷痛,但那個時候他不是指揮員,輪不到他承擔責任。可這次的事,讓他無法不去換位思考,如果他是錢悅,他能做得更好嗎?
他們當gān部的,都有一個底線原則,那就是自己不敢去的地方,也不能讓戰和諧士去,他把人帶進危險的地方,拼了老命也要把人帶出來,可即便他努力不犯錯、努力保護每一個人,仍然有可能遇到難以抵抗的意外,他只要一想到此時錢悅的心情,就壓抑地喘不過氣來。
任向榮拍了拍任燚的手:“我知道你害怕,誰不害怕,我們當年幾個班一起進寶升化工廠,最後沒有幾個活著出來,那時候你說怪誰?你們能怪那個非要回去拿鐲子的人嗎?她自己也丟了命,怪她有甚麼意義。”
任燚鼻頭微酸,沉默著不說話。
“真正的戰和諧士,害怕,但不退縮。”任向榮鄭重地說。
任燚苦澀地點點頭:“爸,我永遠不會退縮。”
“哎,想起寶升化工廠,我到現在還是難受。”任向榮苦笑道,“當時,上頭想給我一等功,活著拿一等功,多罕見啊,但我死都不要,哦,除非我死了,我才能心安理得接受,否則我憑甚麼跟我那些犧牲的戰和諧友拿一樣的功勞呢。”
“寶升化工廠的資料,在網上不太找得到了,最後認定是生產事故?”
“對。該判的判了,該罰的罰了。”任向榮感慨道,“那個董事長,也畏罪自殺了,可有甚麼用呢,誰也回不來了。”
任燚還想多問一些,但怕他爸起疑心,再說他問來也沒甚麼用,他已經打定主意除非宮應弦主動提起,否則他一直裝作不知道。
倆人又逛了逛,就回家了。
中午吃完飯,任燚把他爸jiāo給保姆,就開車前往萬源小區,他和宮應弦約了去查探現場。
到了現場後,有個人比他還早到了,是火調科派給他的助理——張文,上次酒吧案也是派他來的。
“任隊長。”張文正在小區樓下拍照。
“小張。”任燚點點頭,“來這麼早。”
“嗯,先拍一些環境的照片。”大學剛畢業的樣子,帶個黑框眼鏡,劉海略長,斯文又有點羞澀,他身材清瘦,穿的衣服總顯得寬大,不怎麼合身。
“張文,現在火調科這麼缺人,希望你能儘快成長起來,早點獨立調查。”
張文笑了笑:“任隊,我是合同工,跟你們不一樣,要是能轉正還挺好的,不然的話,可能也gān不了幾年。”
“只有你gān好了,才有轉正的可能,對吧。”任燚拍了拍張文的肩膀,“你要是需要去中隊積累經驗的話,我可以安排你來我中隊實習,做火調的,就是要充分了解火場,不管是滅火前還是滅火後。”
“我確實有這個打算,等我跟上面申請一下吧,謝謝任隊長。”張文猶豫了一下,又跟任燚打聽起轉正的事。
任燚知道的內部訊息也不多,只能有甚麼說甚麼。
倆人聊了沒幾句,宮應弦到了。
宮應弦打量了任燚一番:“你好些了嗎?”
任燚笑道:“我沒事啊,這句話該我問你吧,你昨天回去沒吐吧?”
“我在儘量克服。”
“那今天……”任燚用大拇指指了指樓上,“要不我先上去,有甚麼發現我再通知你。”
“不,一起上去。”宮應弦毫不猶豫地說。
任燚無奈道:“真的行嗎?咱們要爬二十多層樓,你這人高馬大的,要是身體有甚麼問題,我可背不動你。”
“我不用任何人背。”宮應弦戴上口罩,一馬當先地走進了單元樓。
電梯自然已經損壞了,所以任燚需要再爬一次,但這次沒有負重,輕鬆了許多。
宮應弦走在前面,幾乎臉不紅心不跳,只有到了最後幾層,才看出明顯的氣喘,任燚不甘示弱,雖然早就累了,但也故作鎮定,直到最後裝不下去。
宮應弦回頭看了任燚一眼,反諷道:“需要我揹你嗎?”
任燚挑了挑眉:“需要呀,來來來。”說著還配合地張開雙臂。
“但我不想揹你。”宮應弦斜了他一眼,繼續往上走去。
任燚笑著搖了搖頭。
比起倆人的好體力,張文很快就不行了,他身上還揹著一個碩大的工具箱,都是火場勘驗常用的器具,等他氣喘吁吁地爬到22層時,倆人早已經找到起火點,並研究了起來。
“這裡就是起火點了。”任燚站在22層西側的一戶門前,門板上的號碼牌已經化了,但根據左右殘存的數字判斷,這一戶是2209。
2209的門前有一個燒壞的鞋架和幾隻鞋子,和一些難以判斷的焦物。
地面上,有一片不規則痕跡明顯與其他地方不大一樣,瓷磚已經變色、起鼓。
任燚指著地面:“僅以肉眼判斷的話,這塊應該是可燃液體低位燃燒的痕跡,我現在回想起來,救火的時候應該是聞到了汽油味兒。”
宮應弦眯起眼睛:“汽油縱火?”
“當時汽油味道不大,而且火場完全沒有呈現汽油火災的特性,所以汽油只是助燃劑,用來點燃甚麼東西。”任燚看著一地láng藉,“這裡有甚麼東西呢?鞋?不可能燒成這樣啊。”
宮應弦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在地面的焦黑雜物裡翻找,他不一會兒,他拿起了一個融化變形的金屬罐,他抬頭望著任燚,“你會在樓道里堆甚麼東西?”
“呃,鞋架,傘架……”任燚努力想著。
宮應弦道:“垃圾。”
第26章
任燚一瞬間以為宮應弦在罵他,還愣了一下。
宮應弦道:“地上這些殘留的東西,應該都是垃圾。”
“哦,對。”任燚用腳踢了踢,雖然大部分已經燒得難以辨認了,但還是能判斷出這些確實是垃圾。
“地磚上的深色痕跡,確實是液體燃燒時重質組分分解出的遊離碳,但汽油,你確定嗎?”宮應弦皺起鼻子聞了聞,這裡燃燒得太猛烈,空氣中的焦臭味很難確認是否真的是汽油。
“如果汽油只是做少量助燃劑,氣味就不夠明顯,我當時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因為起火點中心太熱了,我們過不來,我也不敢確定。”任燚叫道,“張文,帶甚麼儀器了?”
張文開啟工具箱:“任隊,我只帶了碳氫探測器,驗不出種類啊,我得帶樣品回實驗室。”
“來吧。”任燚從地上掰下了一塊殘破的地板磚,翻了過來,液體因為具有滲透性,會流入地板、地磚的下面留下明顯的痕跡,易揮發的液體則不會,比如酒jīng、乙醚之類的,這也是為甚麼他們一開始在第四視角沒有發現真正的起火原因。
宮應弦道:“張文,屋裡你拍照了嗎?”
“還沒。”
“快點拍照,我們要進去看看。”
“好的好的。”張文又提著相機去拍現場。
宮應弦往旁邊的住戶走去,任燚也跟了上去。
“2209是西側最靠近電梯口的一戶,緊挨著電梯管道,走廊那一頭又是通風窗,在這裡放火,火會從兩個方向去尋找氧氣,蔓延的會非常快速。”任燚搖了搖頭,“結果太慘烈了。”
“最靠近西側樓梯的兩戶都逃了的男主人死亡,會是針對2209的縱火嗎……”宮應弦喃喃道。
倆人在周圍轉了一圈,只能根據燃燒痕跡判斷出火災路徑,暫時沒發現甚麼可疑的地方。這時,張文也拍攝完了,倆人一同進入了2209。
2209的門已經被燒燬,目測整個三室兩廳的過火面積超過70%,燒得是慘不忍睹。
宮應弦深吸一口氣,他藏在褲兜裡的手緊緊握成拳,又鬆開,反覆多次,來調節自己的情緒。
任燚道:“你還行嗎?”
宮應弦點點頭。
倆人仔細觀察著火場。
“這裡是死亡地點,男主人曾經試圖穿過客廳逃生,但火就在門外,他被困,最終因為吸入毒氣倒在這裡。”任燚看著地上畫的痕跡固定線,朝著死者的朝向往前看去,這裡距離門不過二十步遠,但即便他能過去,也沒有可能打得開門。
宮應弦偵查起死者死前的行動痕跡,每一個房間的每一個窗戶和門,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除了一些自救的痕跡,似乎也沒甚麼可疑的,他問道:“沒有明顯的闖入痕跡和搏鬥痕跡,屍和諧檢結果怎麼樣?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