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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2022-05-17 作者:山有青木

傅知寧的別院裡多了幾個丫鬟和小廝, 每當她要出門時,便會突然攔在她面前,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叫來徐柔。

她已經好幾日沒出門了。

傅知寧彷彿一夜間長大許多, 她不再吵著要出門, 不再追問母親百里伯伯他們回來沒有, 每天只是安靜地搬個小板凳坐在屋簷下, 等著百里溪回來兌現諾言。

等啊等, 等到秋風越來越冷,樹葉落了一地, 潮溼的小雨淅瀝瀝下了許多日,窄窄的院門口,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某天突然放晴,徐柔一臉憔悴地出現在她面前:“別等了,你清河哥哥不會來了。”

傅知寧眼眸微動,不懂不會來了是甚麼意思。

“百里家……除了清河,都去了, ”徐柔說話時聲音都在發顫,“你清河哥哥他、他還活著,但是施了宮刑, 以後只能留在宮裡了。”

傅知寧靜靜看著她, 許久之後才開口:“去了是甚麼意思?宮刑是甚麼意思?娘, 我聽不懂……”

“孩子……”徐柔再也控制不住, 抱著她的頭失聲痛哭。

傅通趕到時, 看到妻子這般反應, 也不由得紅了眼。

這麼多年的鄰居,雖然身份有云泥之別, 兩家關係卻是極好,就連傅通那樣努力鑽營的人,都從未想過借百里家的光往上爬,就是怕辱沒了兩家這樣的感情。如今眼睜睜看著百里家一家老小死的死傷的傷,他們卻無能為力,如何會不痛苦。

傅知寧倚著母親的懷抱,聞著她身上香香的味道,悲傷終於姍姍來遲。

有罪賜死的人不配入土為安,屍體會被拖到城郊燒燬,然後將骨灰隨便找個地方丟掉。傅知寧年紀雖小,卻也知道這一點,於是當天下午,她懇求母親帶她去城郊。

徐柔私心裡也是想為百里家做些甚麼,見她執意要去,最終還是答應了。母女倆坐著馬車往城郊去,趕到時大火還在熊熊燃燒。

徐柔拉著傅知寧躲到草叢裡,輕輕捂住她的眼睛低聲安慰:“知寧不怕,乖,燒完就好了。”

“娘……我想看看他們。”傅知寧聲音發顫。

徐柔眼睛又開始泛紅,沉默許久後還是默默鬆開了她。

視線重新恢復,傅知寧透過草叢看向大火,卻無法從火中分辨出熟悉的人。她靜靜看著火堆,心裡默唸百里家每一個名字,最後小小聲開口:“對不起,知寧沒有保護好你們。”

徐柔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咬住手腕無聲痛哭,傅知寧卻始終平靜,只是默默看著大火。

大火燒盡,一百多口的骨灰融在一起,將地面都染白了。收骨灰的人暫時去吃飯了,傅知寧拿著提前準備好的罐子,跑上前去裝了一罐之後才跟著徐柔匆匆離開。

母女倆買了一處墓將骨灰罈下葬,然後又一起回家,將這件事當成了永遠的秘密。

百里家頃刻間化為烏有,傅知寧陷入了長久而緩慢的痛苦,昔日她最喜歡去的地方,如今卻是她最怕見到的,哪怕只是看一眼百里家門上的封條,都能讓她疼得臉色發白。年幼的她不知該怎麼排解這種痛,只能在每個深夜悄悄流淚。

徐柔也很是焦慮,不知該如何帶她走出來,而在這種無言的痛苦中,傅知寧迎來了人生的第十個冬天,外派許久的舅舅徐正,也回到了京都。

舅舅一家上門拜訪時,傅知寧乖乖坐在廳內,聽長輩們說話。

“知寧真是越來越懂事了。”徐正笑道。

徐柔想起她是因為甚麼才這麼懂事,眼底閃過一絲惆悵:“是呀,越來越懂事了。”

“你這次剿滅了山匪,聖上很是高興,還要在宮中設宴慶賀,想來你又要更進一步了。”傅通笑呵呵道。

徐正無奈:“別提了,樹大招風,一想到要進宮受賞,還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我想想都覺得頭疼。”

傅通笑了一聲,正要開口說話,旁邊的傅知寧突然問:“舅舅要進宮?”

“是呀,過幾日要去的。”徐正回答。

傅知寧沉默一瞬:“爹也要去嗎?”

“我?我還不夠格……”傅通有些尷尬。

“甚麼夠格不夠格的,那日本就著重宴請武將,你又不是我們這些大老粗。”徐正笑著打圓場。

傅知寧不說話了,繼續安安靜靜坐著。

徐正一家三口在傅家待了大半日,要離開時,傅知寧突然吵著要去他們家玩。她已經好久沒有主動出過門,傅通和徐柔大喜過望,自然不會拒絕,於是她順利上了徐家的馬車。

往徐家走的時候,傅知寧小心翼翼開口:“舅舅,舅母,你們進宮飲宴那日,能帶上我嗎?”

“你想去?”徐正驚訝。

傅知寧點頭:“想去。”

“想去就去,舅舅和舅母當然願意帶著知寧。”徐正笑道。

傅知寧聞言,乖乖看向馮書。馮書失笑:“你特意要跟我們回家,為的就是揹著父母說這件事吧?”

“……我爹小心眼兒,他知道了肯定要生氣的,”傅知寧順勢而下,“還請舅母為我保密,連我娘也不要告訴。”

“我知道,你娘甚麼秘密都藏不住。”徐正接了一句。

傅知寧抿唇輕笑,沒有再接話。

轉眼就是宮宴這日,她提前一天來了徐家,等時間一到,便跟著徐正一家三口進宮了。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當看到長長的宮牆時,只覺得壓抑和難過,恨不得立刻扭頭就跑。但她沒有跑,而是乖乖跟在馮書身後來到宴席,和徐如意一起在桌前坐下。

“如意,你知道浣衣局在哪嗎?”她小聲問。她之前偷聽過爹孃聊天,說清河哥哥進宮之後,就去了浣衣局。

徐如意眨了眨眼:“不知道,我也不常來。”

傅知寧心裡有些失望,四下巡視一圈後,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宮女身上。她斟酌片刻,一臉無辜地上前搭話。

她刻意賣乖的時候,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住,所以輕易就套了話。

宴席酒過三巡,所有人都鬆快不少,她拉了拉馮書的袖子:“舅母,我想去如廁。”

“我帶你去……”

“不用,”傅知寧將她按坐下,“我知道在哪,自己去就好。”

徐正這會兒喝得已經發懵了,馮書怕自己不在他會說甚麼得罪人的話,想想如廁的地方也不遠,便答應了。

傅知寧默默鬆一口氣,離了宴席便朝著宮女說的方向去了。

正是冬天的夜晚,天寒地凍,她雖然穿得很厚,卻依然瑟瑟發抖。

這一路好幾次遇見巡視的侍衛,她仗著身量小,好幾次都勉強躲過。宮道幽深,彷彿一個無聲的怪物,沉默地吞噬她的膽量與力氣,她卻好像一個孤勇的將軍,義無反顧勇往直前。

浣衣局內荒草蔓延,破落得與皇宮格格不入。

地上的幾個大水盆已經結冰,百里溪疲憊地抓住盆子,一步一步往牆角拉。盆底與地面摩擦,發出沉重的響聲,終於引來一陣不滿:“再打擾老子睡覺,老子弄死你!”

“老實點!”

百里溪不為所動,垂著眼眸繼續做事,屋裡的人徹底爆發,踹開門帶了幾個人,直接將他扯到地上一陣拳打腳踢。

百里溪垂著眼眸,半點都沒有反抗,彷彿雨點一樣的拳腳並未落在他身上。

許久,眾人罵罵咧咧離開,他一個安靜坐在地上,好一會兒若有所覺地抬頭,便看到門口一道熟悉的身影。

“哥哥……”傅知寧怔怔喚了他一聲。

百里溪眼眸微動,許久才啞聲問:“你怎麼來了?”

傅知寧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她想也不想地衝進他懷裡,雙手死死抱緊他的腰:“哥哥,哥哥……”

百里溪安靜拍著她的後背,唇角竟然微微上揚:“還是這麼愛哭。”

“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他們怎麼能打你……”傅知寧抽抽搭搭,多日以來積攢的痛苦似乎終於有了可以發洩的地方。

百里溪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機械地重複拍她的動作,只偶爾會看一眼寢房方向:“不哭了,乖不哭了。”

傅知寧將他抱得更緊,眼淚也流得更兇。

古井無波了多日的百里溪,總算生出一點名叫無奈的情緒,他輕輕嘆了聲氣,直接將人從地上抱起,帶著去了浣衣局門外。

“不哭了。”他倚著牆坐下,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淚。

傅知寧拼命忍住眼淚,整個人都在顫抖。

月光下,她眼角紅得厲害,整個人都彷彿天塌了一般,小手拼命抓緊他的袖子,抓得指頭都疼了,卻也不肯鬆開。

百里溪輕笑:“還以為這麼久沒見,你會長大一些……”

“哥哥,祖父他們……”傅知寧說到一半,就突然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百里溪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看向她的目光溫柔得彷彿要滴出水來,“我知道,知寧這段時間很難過吧。”

只一句話,傅知寧的眼淚又忍不住了,一頭扎進他的懷裡,整個人都顫得厲害。

“明明……明明最難過的人是你,你怎麼還能來來安慰我……”

百里溪最後一點笑意消失,沉默地抱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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