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德會長和艾薩克的談話結束得很快，幾平有些相顧無言的味道。
畢竟他其實對艾薩克沒有甚麼期待，而艾薩克也同樣沒期待從他那裡聽到甚麼，但兩個人幾乎擁有同樣的共識——"艾薩克不可能繼承商業協會"。
艾薩克從邦德那裡得到了幾句乾巴巴的關懷，然後就離開了這個房間。
最後房間裡只剩下海倫娜和已經年輕不再的會長。
邦德會長沉默了片刻，最後嘆了口氣∶"海倫娜，我在做父親這件事上，是不是相當失敗?"
海倫娜沒有立刻回答， 似乎在考慮合適的措辭。
邦德無奈地搖了搖頭∶"算了，其實我也不該這麼問你。你見證了商業協會的大多數歷史，除了父親''之外， 還有''會長''這個身份， 我也未必是做的最好的。"
他猶豫了片刻，問她，"但我至少不是最差的吧?"
海倫娜輕輕點了點頭。
邦德鬆了口氣往後靠進椅背裡，單獨在海倫娜面前，他才終於不用繃著"商業協會會長"的架子。
"直到我有了這幾個孩子，才會覺得，你要照顧我們這一代代的人類，實在不是甚麼簡單的工作。"他苦笑一聲，"他們總是會做讓你出乎意料的事情，也不那麼聽話。"
他放棄般閉上眼睛， "不，應該說一個聽話的也沒有。"
海倫娜輕輕笑起來∶"我一開始也很不擅長養育人類，哪怕我曾經已經引導過精靈的幼崽，但是人類和精靈還是很不一樣。"
"人類的孩子相當脆弱，善惡都格外分明，又甚麼都搖擺不定，很容易非此即彼。"
"而一轉眼，他們就不小心長成了已經定性的大人，開始有自己堅信的想法，很難再輕易聽進他人的話語。"
她溫和地看了邦德會長一眼，"我一開始也沒想到，只是一轉眼的功夫，你就已經變成了需要戴假髮的……."
他顧左右而言他，"你以往一直會給他們準備禮物，這次…我想你不會忘了的，對吧?"
"你快要離開了，以你的性格，應該給他們準備了相當重要的禮物 ，對吧?"
"嗯，我確實給我的孩子們準備了禮物。"海倫娜並不打算掩飾，"給決意擎登高峰的孩子最可靠的刀刃，給決意離家遠遊的孩子無法割捨的思念，還有……給容易感到孤獨的孩子帶回一點家人的溫柔。"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你最放不下的，還是艾薩克吧。"邦德會長露出懷念的神色，"畢竟他小時候還堅持認為你是他的母親，甚至覺得自己沒法使用魔力，也是因為自己與眾不同，是精靈混血的佐證之一。"
"我還記得他偷偷對著鏡子妄圖拉長耳朵。"
海倫娜低聲笑起來∶"我並不介意被人當成長輩，但這樣或許會對他的親生母親很失禮。他是個溫柔的孩子，我這樣告訴他以後，他就再也不提這件事了。"
"即使是已經逝去的人，他也會擔心自己的舉動會讓別人受傷。"
"他脆弱又善良，就像他的母親一樣。我沒辦法一直保護他，只能盡力讓他往後不那麼孤單。"
邦德會長注視著她∶"我多少察覺到了，你這次來，是為了緩和大家的關係吧。"
"你一直像讓這裡稍微有點家的味道，希望哪怕在你離開之後，讓那個孩子也不至於如此孤獨，對嗎?"
海倫娜微微點頭，邦德嘆了口氣，"看樣子你已經下定決心。"
"但他不夠聰明。"
"他或許都不能理解你的深意，你為他做的一切。他可能還會傷心，只有自己沒有收到你的禮物。"
"但實際上……除了這些之外，那位星小姐也是你為他尋找的後路之一吧?她看起來比起艾薩克，和你更加默契。"
"我也很難想象，那個孩子會吸引那麼年輕的鍊金大師的注意。
"他慢慢會明白的。"海倫娜預設了這一點，"他遲早，也會不得不成長，等到必須要他承擔起某些責任的時候。"
"精靈一向很有耐心。"
"你能看出自己孩子的固執和不聰明，那麼關於自己呢?邦德，你知道自己也做了不那麼聰明的選擇嗎?"
"你握著 ''商業協會 作為誘餌，但你明明知道，其實你的孩子們想要的都不是這個。"
邦德會長沉默下來∶"我也沒有甚麼更好的籌碼了。"
"你也是我的孩子，邦德。"海倫娜溫柔地注視著他，"我還記得看著你長大的時候，你那時候也是會意氣用事，為了爭一口氣放棄利益的莽撞孩子，從甚麼時候起，你變成了連跟孩子們的交談都要講籌碼的人呢?"
她稍顯落寞地垂下眼，"人類真是短暫又不安定的生物，好像稍不注意，他們就會變成陌生的模樣。"
"我也有要給你的禮物，邦德。就當是我最後一次多管閒事的引導吧，讓我最後一次，自作主張地替你收尾吧。"
邦德會長注視著她∶"你彷彿在告別。"
"你不用太擔心我，我已經經歷過長輩的離世，我會比年輕的孩子們更經得住事……你做了甚麼?"
海倫娜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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磷石城郊外，海瑟薇忽然發現木盒墊著的絨布底下，還有紙張——那是一份王都內皇家法師塔的法師資料詳解，大部分都是海瑟薇的潛在競爭對手。
他們的名字後面打上了不同的符號——這是邦德會長的標註習慣，海瑟薇曾經見過他處理商家資料時，，把能夠聯合的後面打上"O"，註定是敵人的打上"X"，不必在意的打上""。
所以這是….
海瑟薇神色複雜地看著手裡的檔案，這出自那個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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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協會二樓的陽臺，昂撒細細摩挲著手裡的懷錶，他調轉了懷錶的方向，意外發現背面還有一行刻字。
"受邦德委託，紀念夫人第一次擁抱昂撒時的微笑。
他握著懷錶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海倫娜有製作紀念品的習慣，海瑟薇不小心折斷的木杖被她做成了擺件，力量未曾潰散時，她還曾把艾薩克畫給她的花束用冰製作出來。
聯絡到這塊懷錶並不嶄新，所以這確實不是他媽媽的東西，這是…老爹的。
老爹委託海倫娜做的。
他閉上眼睛，長長舒出一口氣。
.....
海倫娜從房間裡走出來，緹娜和艾薩克都在宴會廳裡等著她。
緹娜詢問她∶"結束了嗎?"
海倫娜輕輕點了點頭∶"嗯，都結束了。"
她已經完成了自己最後的使命。
她露出些微笑意，溫和地注視著艾薩克。
她知道他不安的來源——孤獨。彷彿她一旦離開，他在這個家裡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所以在她離開之前，她試著幫他重塑家人的聯絡，讓他擁有一些可靠的朋友……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艾薩克奇怪地抬起頭∶"怎麼了海倫娜?"
他瞬間緊張起來，"是父親又說甚麼了嗎?"
海倫娜輕輕搖頭∶"沒甚麼，明天我們就回去了吧?"
"嗯，對。"艾薩克鬆了口氣，"明天就回去了，對了，星小姐已經完成了你的委託，順便昂撒把隔壁鎮關押矮人的鑰匙也給了她，說讓你隨意處置。"
"好，那我們明天離開之前，就先去隔壁小鎮看一眼。"海倫娜輕輕點了點頭，"這個時代已經很少見到矮人了。"
"曾經他們是地底最了不起的工匠，但人類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們聚集在擁有良好礦石的礦山地底，在那裡搭建屬於自己的居所，隨著人類勢力的擴大，他們不斷打擾著地底的矮人。"
"那群小個子的工匠脾氣不太好，他們有著自己的驕傲和規矩，一開始他們還能拒絕人類的請求，但很快，他們發現自己失去了拒絕的能力。"
"他們試著躲藏，但人類很快掘地三尺也能把他們找出來，他們不得不接下自己不喜歡的工作，而且有些時候還得面臨不合理的報酬…….."
海倫娜露出回憶的神色，"我記得有一段時間，有一位大貴族不知道用甚麼不光彩的方法，獲得了一群矮人的契約，他們不得不為了他辛勤工作。"
"那一段時間，曾經有價無市的矮人武器大量出現在市場上，幾乎稍有實力的冒險者就能擁有一把。"
緹娜微微蹙起眉頭∶"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那座莊園裡發生了巨大的爆炸。"海倫娜看向窗外，"人們後來找到了一些有爆炸痕跡的坑洞，有人說那群矮人逃跑了，也有人說那群矮人死在了爆炸裡。"
"但至少那位大貴族為了賠償未完成的訂單，險些傾家蕩產，一度落魄，逐漸變成了排不上名號的小貴族。"
"如果到現在這一代的話……."海倫娜露出思索的神色，"應該勉強還保有''子爵''的爵位吧。"
"總之，在那之後，已經很少能看到矮人出現在地面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緹娜∶矮人聽起來無家可歸好可憐哦，不知道願不願意給我打工。利維坦 ∶獨自一人守家的惡魔也好可憐哦，嗚嗚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