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他們的初中畢業典禮。
班裡的同學一起拍完了畢業照, 開始各自找要好的同學一起拍照,還有去找班主任一起合照的。
“雲方!咱倆也拍一張!”宋存過去摟住雲方的肩膀,正好看見孫遠就叫住他, “孫遠,來幫我和你哥拍張照片!”
孫遠面色有點不慡, 他考試沒考好,別說一中進不去, 三中都不行,只能回鎮上去鎮上的高中, 但聽見宋存喊他還是接過了相機。
宋存的胳膊搭在雲方的肩膀上,衝著鏡頭比耶,對雲方道:“糖糖, 笑一笑嘛。”
正在走神的雲方聞言看向鏡頭,嘴角動了一下, 抿起了唇。
“好了,給。”孫遠拍得很敷衍,將相機塞回道宋存手裡。
“宋存,來幫忙拍個照!”有相熟的同學喊他。
“來啦!”宋存拿開搭在雲方肩膀上的手,跑了過去。
肩膀上的重量一鬆, 雲方下意識地朝著宋存的方向看了過去。
孫遠眼裡的惡意絲毫不加掩飾, “表哥, 你中考成績全市第一啊,真厲害。”
“嗯。”雲方對這個表弟一向不冷不熱, 目光依舊還是落在宋存身上。
“表哥,你不是喜歡宋存嗎?等會兒我把他叫過來你跟他說啊。”孫遠壓低了聲音道。
雲方眼底愕然,“你——”
“我怎麼知道?”孫遠笑眯眯道:“上次去你家玩不小心翻到你日記了唄,嘖嘖, 全市第一的文采就是好,我都快感動哭了。”
雲方眼底怒意浮現,“你怎麼能翻我的日記?”
孫遠知道自己手裡捏著他的把柄,半點不帶怕的,“你抽屜沒鎖,不就是不介意讓別人看嗎?”
雲方憤怒地看著他。
“哎你別這麼看我,我又誰都沒告訴。”孫遠笑嘻嘻道:“你好歹是我哥嘛,要我說你還不趁著今天趕緊跟宋存告白,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就算你倆都去了一中也分不到一個班裡,說不定下次見面宋存連女朋友都有了。”
“不用你管。”雲方生氣道。
“嘖,你不去的話我現在就喊出來。”孫遠得意洋洋道:“這樣的話可就老師同學全都知道啦!表哥,我這可是幫你呢,要是沒人推你這步,宋存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喜歡他。”
雲方皺起了眉。
“去操場後面那個小林子,我等會就把宋存叫過去。”孫遠笑得一臉無害,“表哥,你不想同學和老師都知道這件事情吧?還有二姨和姨夫?”
雲方臉色變得很難看。
不多時,宋存被孫遠拽進了小樹林裡。
“哎gān嘛呢?”宋存笑著看向雲方,“找我甚麼事?還這麼神神秘秘的?”
“我——”雲方咬了咬牙,看著面前的人,“我有話跟你說。”
孫遠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了林子。
周圍一片安靜,只剩下了宋存跟雲方兩個人。
“宋存,我……”雲方抿了抿唇,聲音有些低,“我喜歡你,你能做我男朋友嗎?”
宋存聽見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開甚麼玩笑?是不是跟孫遠玩甚麼真心話大冒險輸了?”
“不是玩笑。”雲方目光認真地盯著他,“我喜歡你,宋存。”
宋存愣在了原地。
“嗷嗷嗷哦啊——”
“咦——”
“我靠我靠親一個親一個!”
不知道那些人藏在那裡多久,從樹叢後面跑出來一陣惡意慢慢的起鬨。
是班裡幾個不學好的同學,還有孫遠的一群狐朋狗友。
“哎呦全市第一誒!全市第一是個同性戀!”
“臥槽頭一次見,學習好的腦子就是跟咱不一樣啊!”
“艹,老子還沒見過男的和男的親呢,你倆親一個!親一個!”
“親一個哈哈哈哈!”
“操他媽的真是噁心死了!同性戀就是變態啊,雲方是個變態!”
“噫——雲方和宋存,哈哈哈哈!”
宋存的臉瞬間煞白,“不,我不是——我甚麼都不知道,我不喜歡男的!我不是變態!”
有人和孫遠勾肩搭背站在一起,“臥槽孫遠,你說的勁爆訊息還真是勁爆!”
“雲方,你說句話啊?給咱們說說唄,全市第一?”有人見雲方站在那裡不說話也不動,伸手推了他一下。
“我靠你別亂碰,這玩意兒萬一傳染怎麼辦?你也喜歡上男的了咋整?”有人起鬨。
“呸呸呸!”那個人嫌惡地往衣服上擦手。
事已至此,雲方目光冷靜地看向宋存,“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一群人在周圍看好戲。
“當然是真的!”宋存往後退了兩步,一臉厭惡道:“我不喜歡男的,也不搞同性戀,我是不會跟變態在一起的!”
“雲方,你真的噁心透了。”
雲方聽見宋存這麼說。
昔日高高在上的年級第一,父母老師口裡的別人家的孩子,總是驕傲又矜持地接受著無數豔羨的天才,現在臉色慘敗失魂落敗站在他們眼前。
看起來似乎也不過如此。
少年人的喜歡總是直白而熱烈的,不由分說。
少年人的惡意也總是最直白和不加掩飾的,這種過於純粹的惡意往往比成年人來得更尖銳。
天之驕子被他們嘲笑奚落無力還手,從雲端跌落泥潭任人唾棄,從前壓在心底的嫉妒和憤怒傾瀉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有人拿著相機對準雲方,“哈哈哈第一第一,採訪一下你,當個同性戀變態是種甚麼感覺啊?”
“你跟誰上過chuáng啊?”
“你有沒有跟老師搞過啊?”
“臥槽六班那個娘娘腔一看就是同性戀,你倆是不是一對?那個娘娘腔叫甚麼來著?”
“叫魏鶴,魏鶴!”
“雲方肯定跟魏鶴上過chuáng了!”
“說不定跟那個地中海也上過chuáng!”
“臥槽好惡心!這他媽跟□□甚麼區別?”
“雲方你說話啊!”
“臥槽你敢打我!”
雲方從來沒有打過架,他憤怒到了極點,恨不得殺了眼前這些人,卻還是隻能被一群人揍的蜷縮起來。
有人踩著他的臉衝他吐口水,“呸!噁心死老子了!”
“你們說同性戀會不會跟咱們身體構造不一樣啊?”有人惡意滿滿地問。
“臥槽給他拍下來,不是帶相機來了嗎?”
“滾開!別碰我!”雲方拼命地掙扎起來,但是他被人死死地按住動彈不得。
“宋存!”雲方猩紅著眼看向站在遠處的人。
宋存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哎艹,你們別碰,會傳染!”
“讓宋存來!哈哈哈哈讓宋存給他脫了咱們拍!”
宋存被人踉蹌地推著走到了雲方跟前。
“宋存,你不是說你不是嗎?來,證明你自己的時候到啦!”
“喲喲喲,心疼了!哈哈哈哈心疼啦!”
“我不是!”宋存怒吼出聲,將手伸向雲方的衣服。
“宋存!!”雲方嘶吼出聲,他臉上沾上了泥巴和雜草,那雙一直安靜溫和的眼睛此時快要滴出血來,不可置信和憤怒說不清楚哪個更多。
“快點兒宋存!要不我們就一塊把你倆都脫了綁在一起哈哈哈!”
宋存的手在顫抖,“對不起雲方,對不起……對不起……可我真不是,我不是變態!”
相機咔嚓的聲音在雲方的耳邊響起——
*
雲方面無表情地聽著宋存說完。
宋存面帶羞愧,“雲方,真的對不起,那些照片後來我想辦法毀了,不會有人知道的……你也只是被拍了照片而已,這件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不好?”
“只是?”雲方已經很久沒有感覺到如此qiáng烈的憤怒了,他冷笑著看著宋存,“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惡劣。”
原來的糖糖,那麼驕傲gān淨的一個少年,把自己滿腔赤誠的真心捧給了這麼一個垃圾,還要被垃圾嘲笑。
不用宋存說,他也知道原來的雲方經歷了怎麼樣的惶恐與掙扎,每天過得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終於崩潰自己堅持不下去了,試探著向唐意跟雲和裕求救。
當時的唐意跟雲和裕並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兒子已經走投無路,也不知道他們的態度可能就是兒子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原來的雲方偽裝得太好,他顯得那麼平靜和淡定,好像只是想像尋常一樣,就某件事情跟他們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可他忘了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見識有限,積年累月的封建觀念不是一時間就可以改變的。
他終於找到了放棄的由。
他寧可自己是因為父母的反對和厭惡來選擇離開這個世界,也不想承認自己是被一群惡意滿滿無關緊要的人打敗慘淡退場。
他只是因為自己讓父母失望了,成績退步了,僅此而已。
現在雲方終於讀懂了那封遺書的違和之處——那是一個少年至死都想保留的驕傲。
他想要驕傲地離開這個世界,所以選擇了自己最親近的人來當兇手。
他厭惡到連真正的兇手都不想提及。
“宋存,你和孫遠,還有那群人都是殺人兇手。”雲方神情冰冷,“讓我覺得噁心。”
“可是你還想怎麼樣!”宋存有些崩潰道:“我已經給你道了無數次歉,也想盡辦法毀了那些照片,我費盡心思地討好你希望你能原諒我,可是你看看現在,我約你出來玩,你卻一心想著打架!你根本早就變心了!你眼裡根本就沒有我!”
雲方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拳力道極大,宋存趴在地上一時之間沒能爬起來,他捂著流血的嘴不可置信地看著雲方,“你竟然敢打我!?”
“如果可以我真想殺了你。”雲方揪住他的領子把人拎起來,又是一拳頭,“你讓我覺得噁心,我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麼噁心過了。”
宋存被揍得毫無還手之力,“雲方,你瘋了嗎!”
“別喊這個名字,你不配。”雲方一拳揍到他的鼻樑上,抓著他的頭髮讓他抬起頭來看向自己。
宋存兩眼發黑,臉上全是血。
雲方一腳踢在了他的小腿上,宋存疼得哀嚎出聲,跪在地上。
“道歉。”雲方蹲下來目光yīn鷙地盯著他,“給我好好地,跟雲方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