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獲醒來的時候從額頭傳來劇烈的疼痛險些讓他喊出聲來,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但發現自己的胳膊被結結實實地反綁到身後,腳腕也被綁的死死的, 根本動彈不了。
他跟另一個人背靠背綁在一起,能感覺到對方輕微的呼吸, 他小聲地喊:“常子期?”
常子期沒動靜。
“嗚嗚。”小聲的啜泣從他身邊傳來。
齊獲低頭看,一個灰頭土臉的小男孩正哭得滿臉都是淚, 死死地抱著他的大腿。
“大哥哥……”小男孩一邊的臉高高地腫了一大塊,嘴角都破了, 顯然是被人打了, 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來, “多給錢的大哥哥……”
齊獲想起來了, 這是雜貨店那個小男孩。
儘管他自己也又驚又怕, 但還是小聲安慰男孩,“沒事,別怕。”
小男孩見他醒了,眼睛都亮了, 一個勁地往他懷裡鑽,抓著他的衣服角不撒手。
齊獲長得天生兇悍,在他眼裡高大又qiáng壯,還會多給他錢,在這種環境裡他唯一見過的人就是齊獲, 就像只認了主的雛鳥,只敢在他跟前嗚咽, “大哥哥,我想媽媽。”
齊獲gān啞著嗓子安慰他,“別怕,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許超,小名叫小寶,今年六歲了,在清水社群幼兒園大班小花班上學,媽媽叫孫穎,爸爸叫許翔,家住清水社群五號樓三單元201,爸爸的電話是189……”許小寶跟背課文一樣背了出來。
“哎,我知道了。”齊獲哭笑不得,“你爸媽還挺有防患意識。”
小寶聽不懂甚麼叫防患,但是很高興大哥哥醒過來跟自己說話,“媽媽說有困難就找警察叔叔,把這些背給警察叔叔,我就會被送回家啦。”
“你媽媽說的對,警察叔叔會來救我們的。”齊獲對他說。
“可是我沒有看見警察叔叔。”小寶害怕地想哭:“他們在哪裡呢?”
“在外面藏著呢。”齊獲安慰他,“其實大哥哥還有另一個身份,是被派來保護小寶的警察臥底,所以你別害怕。”
“呀~”小寶眼睛亮了起來,“原來你是給多錢的警察大哥哥!”
“對。”齊獲一邊陪他說話,一邊抬起頭來環顧四周。“警察哥哥會保護你的。”
他們被綁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裡,門口那裡有一盞昏huáng的白熾燈,倉庫也就兩個籃球場大小,牆上畫著褪色的塗鴉,只有兩扇窗戶,但是距離地面很高,哪怕像他這麼高的個子即使有借力點跳起來也夠不到,東邊的牆邊有個破dòng,但是被磚頭給堵上了。
倉庫裡堆放著老舊的上下chuáng,但是型號都很小,還有一些破舊的桌椅板凳,但無一例外都很小,看著像是小孩兒用的,大都年歲太久,蛛網纏繞,被蟲蟻腐蝕地厲害。
齊獲眯起眼睛從窗戶往外看,只能看到一輪彎月和幾根雜亂的樹枝,看不到建築物。
“小寶,你幫我看看另一個大哥哥。”齊獲試著掙了一下手上的繩子,根本掙不開。
大概是看小寶沒甚麼威脅,他只是被綁住了手和腳,這會兒不那麼害怕了,還能自己站起來蹦躂。
小寶蹦躂了兩下湊過去看常子期,聲音裡帶上了害怕,“大哥哥,另一個大哥哥頭上流了好多血,比你臉上的還要多。”
齊獲心裡一跳,“常子期?常子期!醒醒!”
綁在他背後的人動了動,“齊獲?”
“你沒事吧?小寶說你頭上很多血?”齊獲見他應聲鬆了口氣,“有沒有覺得難受?”
“我沒事。”常子期輕咳了一聲:“你有沒有受傷?”
齊獲頓了頓,“沒有。”
“齊獲,之前你說的話是認真的嗎?”常子期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格外低沉。
齊獲裝作不懂,“甚麼?”
“你說,你和我只是玩玩。”常子期抿了抿唇,他看不到齊獲,不知道對方現在是甚麼表情,是嘲諷還是無所謂。
小寶趴在齊獲身上,仰著頭安靜地看著他,發現多給錢的大哥哥的表情看上去有點難過。
就好像有一次qiángqiáng很喜歡很喜歡一個玩具,但是老師說這個玩具不是屬於他的讓他放下時,qiángqiáng臉上就是這種難過的表情。
“算是吧。”齊獲笑了一聲,盯著不遠處破損的塑膠凳子,上面的笑臉都落了漆,“我以前只jiāo過女朋友,也不是同性戀,跟你也就是玩個刺激。”
常子期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我以為……你起碼還是喜歡我的。”
卻不想只是覺得刺激。
“喜歡你的人能從蕪城東排到蕪城西,也不差我一個。”齊獲哂了下,“別想這些了,還是想想怎麼逃出去吧,我他媽到底得罪誰了給人悶了一棍子?”
“他們應該是衝我來的。”常子期果然順著他轉移了話題,他對自己被綁架這件事情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慌亂,“可能是想要錢。”
“臥槽。”齊獲低聲罵了一句,“他媽的演電視劇呢……”
即使場合不合適,常子期還是了笑了,“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說不定能逃出去——”齊獲話剛說一半,一直緊緊關著的倉庫門被人猛地推開。
——
雲方和易塵良去了通往雜貨店的小巷子。
“小寶!小寶!”
“小寶!你在哪裡?”
“小寶——”
有母親在喊自己的孩子,“小寶你去哪裡了?”
巷子裡漆黑一片,沒有人。
從巷口裡出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匆匆跑過來,眼睛哭得通紅,“請問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左眼角有顆痣,大概這麼高?”
孫穎比劃了一下,眼含期待地望著他們。
易塵良想了想,“是雜貨店的小孩兒?”
“對對!”孫穎眼睛裡迸發出一絲希望,神情懇切地看著易塵良,“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易塵良搖了搖頭,“一個多小時前我去店裡買了包白糖,走的時候他還坐在椅子上玩。”
孫穎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都怪我,我就不該把他一個人留在店裡……”
“報警試試吧,看能不能立案。”雲方看了她一眼道。
急到失去理智的母親終於想起來自己有手機,拿出手機來打電話。
易塵良跟雲方回家時已經接近半夜了。
雲方把他送到樓下,“回去睡覺,有甚麼事情明天再說。”
易塵良欲言又止地看著他。
雲方伸手抱了他一下,“不會有事的,聽話。”
易塵良點了點頭,上了樓。
雲方站在樓底下,看著三樓的窗戶亮起了燈,才轉身離開,拿出手機撥通了唐意的電話。
“糖糖,回來了嗎?”唐意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回來了。”雲方笑了一下,“媽,今晚我住易塵良家裡。”
唐意應該是從chuáng上起來,應該是透過窗戶看對面三樓,“行,你倆吃晚飯了嗎?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雲方背靠著牆,正好在四樓窗戶視線的盲區,“吃了,補習班的老師拖堂了。”
“你們這個老師真是的。”唐意抱怨了一聲,“要我說你和小易也別天天那麼累,成績夠考上個大學就行,以後也別離家太遠……”
“嗯。”雲方應了一聲:“我爸還沒回來?”
“他這趟貨得上高速,今晚趕不回來在服務區睡。”唐意道:“明早帶著小易來家裡吃早飯再上學去,媽媽給你們烙小蘇餅吃。”
“不用了,明天有競賽課,我們去學校。”雲方說:“媽,早點睡。”
“好,你也別熬夜。”唐意說完,就聽對面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把手機放到chuáng頭櫃上,輕輕地嘆了口氣。
雲方站在兩棟樓之間,看著三樓和四樓的窗戶都熄了燈,才抬腳往小區外面走去。
當年齊獲跟他說過自己和常子期被綁架的事情,但是他沒跟葛三gān的那件轟動一時的綁架案聯絡起來,但仔細一想,常子期的身份確實不同尋常,葛三如果險些把常子期弄死,常家就這麼一棵獨苗,絕對不會放過葛三。
但是資訊太少了。
齊獲說他們當年是被綁在一間廢棄的倉庫裡,在倉庫里根本看不到外面甚麼樣,後來被解救出來,也只記得附近是一大片綿延不盡的山林。
跟他說葛三過去輝煌事蹟的那個手下也說得不怎麼詳盡,只說當年葛三想的是空手套白láng,錢到手立刻撕票,拿錢的倉庫和綁人的倉庫隔得很遠,當年將警察耍的團團轉。
雲方皺起了眉,仔細回想著當時齊獲和那名手下說的一字一句。
“我跟常子期還有個五六歲的小孩被綁在倉庫裡,當時我還在跟常子期鬧彆扭……”
“看著我們的那個人看著很斯文,但是眼神特別yīn狠,當時他一腳踹到我腦袋上,臥槽踹老子一臉泥巴,還特麼有豬屎味就他娘離譜……”
“他有槍,當時老子第一次看到真槍,嚇懵了,腿都在哆嗦……”
“老子差點沒被他打死,我媳婦都急哭了,給老子擋了一槍……”
“……被救出來的時候一大票警察圍著我們,我媳婦巨牛bī,扯著老子的衣領親,哎艹,那麼多人還怪不好意思的……我記得旁邊那一大片合歡樹,上面的花開得一大簇一大簇的,老漂亮了。”
“老大選了個火車站附近的倉庫,那群條子把周圍圍地跟鐵桶一樣,但是我騎著輛摩托車拿著錢就躥了出來,一群條子追我屁股後面跑,哈!”
“……當然不會,老大就沒想留那闊少的命,關了個對角線,條子就是插了翅膀也飛不過去救人,嘖,就是當時有個小孩兒的媽老早就報了警,報的兒童走失,讓幾個民警給摸過去了,他孃的晦氣……”
雲方拿出手機把蕪城的地圖調出來。
蕪城屬實不算大,只有一個火車站。
火車站,倉庫,對角線,綿延不盡的山林,大片合歡樹,養豬廠,民警。
雲方在地圖上快速地搜尋著,從記憶深處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面。
‘良良哥哥,我好喜歡那個粉粉的花兒,你摘來送給我好不好?’扎著小丸子頭的小姑娘指給他看。
他那時候應該是很小,視角低矮,他踮起腳,從柵欄門的縫隙裡看到了一大片粉色漂亮的花樹,綿延無盡。
‘我夠不著。’他捏著鼻子說。
他為甚麼要捏著鼻子?
雲方皺起了眉,仔細回憶。
因為……因為太臭了。
‘小星星,我們回去吧,要是院長知道我們不睡午覺溜出來玩,會生氣罵人的。’
‘那些豬好討厭,它們總是在叫喚,好嚇人。’
‘……這裡太臭了。’
‘我想要花花。’
雲方捏緊了手機。
他大概知道齊獲和常子期被關在甚麼地方了。
——
“齊獲!”常子期拼命地掙動著繩子,雙目赤紅地盯著那個拿槍的男人,“你別動他!!”
葛三又一腳踹到了齊獲的肚子上,懶洋洋地轉著手裡的槍,“嗐,你們倆小孩兒還挺好玩的,大少爺,你喜歡他啊?”
常子期咬著牙道:“你不就是要錢嗎?你別動他,常家給你雙倍。”
“喔唷,嘖嘖嘖。”葛三撇了撇嘴,神情厭惡又興奮,“嘿,倆男的,真他娘會玩。”
“不過我是挺缺錢。”葛三笑眯眯地看著常子期,一隻腳踩在齊獲的臉上,嘆了口氣,“但是我更喜歡殺人,哎,對,就是這種表情,害怕吧?哈哈哈哈哈,要不你跪下來求求我,說不定我心情好,就不會殺了你相好的呢?”
齊獲緩過神來,趴在地上死死地盯著他手裡的槍,眼睛裡閃過一絲狠意。
“可是你求我也沒用——”葛三臉上的笑意倏然消失,“你們誰也不會活著走出去。”
葛三話音未落,被他踩在腳底下的齊獲突然bào起,一下將他手裡的槍撞飛了出去,葛三沒有防備,被他抓著腰帶撞進了那堆廢棄的桌椅堆裡,無數灰塵炸起,迷住了視線。
齊獲不知道甚麼時候自己掙開了綁著手腕的繩子,雙手血肉模糊一片,他死死地掐住葛三的脖子,下一秒卻被葛三一腳踹飛了出去,重重跌在了地上。
“齊獲!”常子期目眥欲裂,但是他手腳都被繩子綁得死死地,根本掙脫不開,血順著手腕落在了滿是灰塵的地面上。
小寶已經嚇得不敢哭了,怔怔地看著地上的齊獲。
“是我小看你了。”葛三yīn沉地笑出了聲,他也沒有去撿槍,一步一步走向齊獲,“一個毛頭小子,膽子倒是大。”
齊獲目光發狠地盯著他,“崽種,有本事你打死老子!”
葛三心狠手辣犯案多起,還是頭一次碰到這麼不怕死的,反而起了點興趣,蹲在齊獲跟前和他打商量,“小子,你幫我殺了他倆,跟著我混怎麼樣?”
齊獲一口血唾沫吐到他臉上,“狗bī玩意兒,你爹殺也是殺你!”
葛三黑了臉,“不知死活。”
齊獲被揍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常子期雙目血紅,“齊獲!”
混亂中,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響聲,紅著眼睛看著被踢到旁邊的匕首,死死地咬住了牙,“小寶!”
小寶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儘管已經快被嚇傻了,但他還是伸長胳膊抓住了匕首,塞進了常子期手裡,“救救……警察哥哥……”
葛三不知道甚麼時候拿回了槍,對準了躺在地上被打得像條死狗的齊獲,嘖嘖搖頭,“真是太可惜了。”
抬起頭來的常子期瞳孔驟然縮起,猛地撲了上去,“齊獲!”
“砰!”
槍聲響起,小寶尖叫著哭出了聲。
齊獲哆嗦著手扶住了常子期的肩膀,臉頰上是濺的溫熱的血,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來。
他從常子期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驚懼的臉。
常子期伸手把他臉側的血抹掉,聲線發抖,“別害怕。”
但他倆怎麼說也就才十七八歲,怎麼可能不害怕,之前齊獲敢跟葛三動手全憑著腦子發熱和一股莽勁,剛才被槍口對準腦袋,他大腦一片空白。
他現在腿還是軟的。
常子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他中了槍,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發著抖抓住齊獲的手,“齊獲,你就不能喜歡我一下嗎?”
齊獲不知道自己臉上是血還是淚,燙得他刺痛,他手忙腳亂地捂住常子期的傷口,但是血根本止不住,崩潰喊道:“常子期,你別死!”
“艹!”葛三憤怒地一腳踢開旁邊的桌椅,bào躁地朝著桌椅開了一槍。
常子期現在還不能死,葛三將人拽起來,發現只是打在了肩膀上,罵了一聲,“媽的,這點小傷你倆要死要活個屁!”
小寶哭得啞了嗓子,只以為兩個大哥哥都被壞人用槍打死了,他茫然四顧想找媽媽,目光卻停留在了高處的窗戶上,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那麼高那麼高的窗臺上,一個戴眼鏡的大哥哥半跪在那裡,身後是黑乎乎的天空和半個月亮,月光灑在那個大哥哥身上,就像動畫片裡面打敗壞人的勇敢超人。
那個大哥哥也看見了他,伸出食指抵在了嘴唇上,衝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