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等站在電梯裡,我把裙襬翻過來,從側縫線隱秘的口袋裡取出手機,把剛才錄下來的對話儲存並備份在三個不同的雲盤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好在身為社畜,我的手機側二鍵一直設定的是自動開啟錄音功能。剛才跟姚詩月上樓前,我就已經藉著撫平裙襬的動作,暗中按下了側二鍵。
原本我以為祁志遠最多威脅我兩句,沒想到他不但爆了這麼多猛料,還親自往我手裡遞了這麼大一個把柄。
展會結束回家後,我把錄音放給祁彥聽了一遍。
在聽到那句「你能讓祁南把我娶回去嗎」的時候,他輕輕挑了下眉毛,笑起來:「霏霏,你演得還真是像模像樣。」
「那可不。」我自豪地挺起胸膛,「反正祁志遠肯定覺得我是個貪圖富貴的女人,還相信了我真的相信你是個渣男。」
後半句話說出來像繞口令似的。
祁彥沒忍住笑出了聲。
但我心裡其實還有別的疑惑:
「按理來說,祁志遠不該這麼容易就相信我才對啊?畢竟他以前見過我好幾次,我一直都沒給過他好臉色。而且就憑我和你的關係,他為甚麼覺得我會相信他,懷疑你?」
祁彥沉默片刻。
然後他說:「霏霏,甚麼樣的人,他眼裡看到的就是甚麼樣的世界。」
我恍然大悟。
祁志遠當初和祁彥的母親山盟海誓,一朝得勢就立刻偷情出軌,還跟著姚詩月一起迫害自己的親生兒子。
在他看來,一個人為了錢權地位放棄感情,本來就是正常的事情。
所以他會理所當然覺得祁彥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還有……我之前和邱織月聯手做的局起了作用,祁志遠判斷錯誤,收購了不少紅寶石原材料,卻沒有出彩的設計圖,以至於資金鍊幾乎斷裂。他今天送來參展的那套首飾,已經是麒嘉那邊能拿出來最出色的了,但跟荒漠玫瑰相比,還是毫無優勢。」
所以,他就盯上了祁彥的設計圖。
我問祁彥:「所以這些都是你設計好的嗎?」
「是。」祁彥解釋道,「不過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找上你,一開始我以為他會選姜妙的。」
「姜妙身邊有鍾以年,她又不缺錢,哪裡會被他那點把戲唬住。」我聳聳肩,「倒是我,出身平平,沒見過世面,一看就是個好糊弄的。再加上他手裡有那些照片,又把邱織月和白家抬出來做籌碼,我為了避免人財兩空,可不得答應他嗎?」
我低頭操作了一下,把錄音檔案發給了祁彥:「錄音發你了,我覺得以後你肯定用得上。」
「嗯,用得上。」
祁彥說著,淡淡勾起唇角,抬手在我發頂揉了一把:「霏霏,其實我應該感謝你。有了這份錄音,我的計劃可以再加快了。」
「我也確實,不想再等了。」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光芒複雜難辨,但聲音裡包含的濃烈情緒幾乎要破開平靜的表層,洶湧出來。
我忽然明白過來。
祁彥,一定在這種對祁志遠強烈又複雜的恨意中,被反覆折磨了很多年了。
我伸出手,輕輕覆在祁彥手背上:「你只管去做,有甚麼我能幫忙的,就告訴我。」
祁彥點了點頭,伏在我肩頭,輕輕閉上了眼睛。
後面幾天,我找了個機會,準備勸祁彥開放荒漠玫瑰的定製。
結果才剛說了兩句,他就笑笑地說:「不用擔心,霏霏,姜妙那裡有升級版的設計圖,換了顏色和細節,和你這套是區別開來的。而且祁志遠手裡積攢那麼多紅寶石,我們總該讓他用一用吧?」
祁彥說得很篤定,我想想他的能力,也就放下心來。
也不知道祁彥是怎麼操作的,兩個月後的某一天,那時已經是深秋了。
我正在書房做題背單詞,忽然接到了祁志遠的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他就冷聲道:「虞霏霏,是我小看你了。」
看來他已經察覺那天我是在騙他了。
「不過你和祁彥也別高興得太早了。」祁志遠冷笑道,「他不聽白家的安排,選了你,就不可能鬥得過我,走著瞧吧。」
「哦,好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完形填空,發現自己竟然錯了六道,有些憂鬱:「沒甚麼事我就先掛了。」
祁志遠氣得深吸一口氣,結束通話了電話。
晚上祁彥回家,我把這事跟他說了,他勾著唇角淡淡道:「不用理他,狗急跳牆。」
離考研的時間越來越近,我複習緊迫,祁彥為了不打擾我,也不再告訴我和祁志遠有關的事情。
我只隱約知道,祁志遠被祁彥步步緊逼,幾乎已經保不住手裡麒嘉珠寶的股份,新季度產品銷量平平,反倒是非雨跟姜妙合作的聯名款銷量喜人,高定的款式也賣出去不少。
邱織月那邊,似乎因為祁彥明確拒絕了她,她找到了白家人,以至於祁彥被叫回白家好幾次,回來時都面色嚴肅,眼神冷峻。
白千景甚至又聯絡到我,讓我不要不識抬舉,趕緊放過祁彥,別破壞他和家裡人的關係。
「邱小姐不是都藉著跟祁彥的合作,成功爬到她想要的位置上了嗎,還想要甚麼?」我跟白千景說,「你不覺得你表妹就像小學生一樣嗎?打架打不過還回家叫家長,笑死了。」
「虞霏霏,你到底有沒有廉恥心啊?」
「白少爺,你們白家人到底有沒有正事可做啊?」我翻過一頁書,不耐煩地道,「你要實在太閒,找條大街掃掃吧,也算為人民做貢獻了。整天盯著我和祁彥談戀愛說三道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喜歡祁彥呢!」
白千景大概是氣的,聲音都在微顫:「虞霏霏!」
「掛了,不用再打,號碼拉黑了。」
我乾脆利落地摁掉了電話。
因為已經畢業,再加上學籍所在地的緣故,我的考場被安排在老家一所高中。
祁彥安排好公司的工作,又把四隻貓和奶球託付給姜妙,提前兩天和我回去了。
害怕節外生枝,考研這事我還沒告訴我媽,所以回去之後我也沒回家,乾脆和祁彥一起住在了他那套房子裡。
考試那兩天,天空飄起小雪。
原本每次都是祁彥來接送我,然而等我考完最後一門專業課出來,卻沒在門口找見他的人和車。
打電話,祁彥沒有接,發微信,好半天他才回我一句:「霏霏,我有點事要辦,你先自己回家吧。」
我心裡隱隱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53
我先試著給我媽打電話,問她有沒有見過祁彥。
我媽愣了愣,問我:「祁彥回老家了?甚麼時候的事情?」
「沒甚麼,他公司有事回去一趟,說是如果辦完事有空就過去看你來著。」
我找了個藉口把我媽敷衍過去,接著又給姜妙打了電話,甚至還把白千景從黑名單裡放出來,聯絡他,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的去向。
那麼,就剩下最後一種可能了。
我打了輛車回家,把放在祁彥房子裡那個十公斤重的啞鈴取出來,放進雙肩包裡,又往裡面扔了一捆繩子,然後打車直奔祁家住的別墅小區。
一開始,門衛還攔著不讓我進。
直到我掏出手機,懟著他的臉,一邊拍一邊眼睛紅紅地哭訴:「他騙我感情,我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連你也為難我……我要是自殺了,你也是幫兇!」
門衛嚇得連連後退,我趁機從攔車杆的下方鑽進去,衝進了小區深處。
天寒地凍,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我循著模糊的記憶一棟一棟找過去,終於在一處人工假山旁邊,找到了祁家所在的別墅。
別墅外種著幾叢竹子,連竹葉和竹枝上都積了雪。
我從包裡摸出繩子,系在一樓的鐵欄杆和牆壁之間,穿插著繞了幾個來回,弄成簡易的網狀,然後攀著繩子,從二樓的露天式陽臺翻了進去。
謝天謝地,哪怕考研複習期間我也一直保持著健身舉鐵的習慣,所以身手依然矯健。
陽臺的玻璃門是反鎖著的,我咬了咬牙,做好心理準備,然後掏出啞鈴,重重地砸在了門上。
一下、兩下……玻璃應聲而碎,我敏捷地後退了一步,等迎面落下的無數玻璃碎片落地後,又趕緊衝了進去。
剛一進屋,暖風撲面而來。
而我看著眼前的場景,整個人愣在原地,一股涼意從心底湧上來。
祁彥就在這裡。
可是,他是被鎖在這裡的,臉上和手腕上還有傷痕,唇色因為失血一片蒼白。
聽到動靜,原本低著頭的他緩緩抬起臉,看到我時也驀然愣住:「霏霏?」
不等我說話,臥室的門就被猛然推開了。
祁志遠和姚詩月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刀。
「虞霏霏,果然是你。」
祁志遠咬牙切齒地用刀尖指著我,厲聲呵斥:「把武器放下!你私闖民宅,不怕我報警抓你嗎?」
「你報啊,快點報。」我嗤之以鼻,「我倒還想看看,警察是先處理你故意傷人和非法監禁,還是我私闖民宅。」
要不是不確定祁彥是不是在這裡,又怕打草驚蛇,我就直接報警了。
想到這裡,我飛快地從兜裡摸出手機,就要報警,結果祁志遠忽然舉著刀衝了過來。
「霏霏!!」
祁彥的聲音被巨大的驚恐包裹,幾近撕心裂肺。
那個瞬間,我腦中閃過七年前,我和藍汀在學校健身房,他教我散打和格鬥術時,說過的話。
「一般來說,女性在力量上要先天弱於男性,正面對抗,你不一定打得過對方。所以,你要學會用巧勁,先卸掉對方的力氣,直接攻擊要害——」
他一邊溫柔又耐心地說著,一邊握著我的手腕,引著我跟著他的動作走。
「就像這樣。」
我抬起膝蓋,重重地撞在祁志遠下身,在他慘叫的同時握住他手腕,反手一擰。
吃痛間,他不自主地鬆了手,刀子掉在了地上。
我一邊咬牙禁錮住瘋狂掙扎的祁志遠,一邊衝一旁的姚詩月冷聲道:「趕緊放了祁彥!你們非法拘禁,還動手傷人,等下警察來了,我看你們怎麼說得清!」
「別聽她的!」
祁志遠失了態,紅著眼衝姚詩月大叫:「今天絕對不能讓他們離開這裡!只要撐過今天,撐過今天我們公司還有救——」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祁彥忽然輕笑一聲。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姚詩月定了定神,看著祁彥,勉強扯扯唇角:「祁彥,你說甚麼呢……」
「你們不會以為那個子虛烏有的資金流,真的會在明天出現,然後救你們麒嘉於危難之中吧?」
祁彥抬起頭,目光從額前凌亂的碎髮中鑽出來,落在祁志遠和姚詩月身上,一片冷凝的嘲弄。
他冷白的臉頰上,傷痕紅腫,唇角還帶著一點血跡。可眼神讓他鋒芒畢露,看上去竟然有種驚心動魄的銳利。
「祁志遠,你死心吧,我一點希望都不會留給你。」
祁彥輕聲地,一字一句地說:「我要你親眼看著你的公司拱手他人,你的心血毀於一旦,這是你應得的報應。」
「祁彥!」
祁志遠徹底失去理智,掙脫我的轄制,朝祁彥撲了過去。
而原本坐在那裡的祁彥,忽然站起身,用系在手腕上的鎖鏈勒住了祁志遠的脖子。
他衝我道:「霏霏!」
我火速拿出手機報警,一旁的姚詩月舉刀衝過來,被我一腳踹在腹部,跌倒在地。
一個養尊處優這麼多年的貴婦,怎麼可能打得過我們社畜?
我說完情況,報完地址,掛掉電話,再抬頭時,祁志遠已經頹然坐在地上,似乎失去了全身的力氣。
十分鐘後,警察來了。
由於祁志遠和姚詩月涉嫌非法監禁以及故意傷人,再加上祁彥拿出錄音和轉賬追查記錄,證明了當初砸車和持刀傷人的幾個小混混,也與祁志遠有著莫大的聯絡,兩個人都被警方暫時拘留了。
我也終於知道,因為祁彥聯手邱織月和姜妙做局,一方面斷掉了麒嘉珠寶的資金鍊,降低他們的風險承擔能力;另一方面從內部下手,幾乎挖走了大部分核心設計師,加上抄襲的輿論風波,致使麒嘉大批原材料積壓,瀕臨破產。
具體的操作我也不太懂,但我知道了,原本今晚,祁志遠就要轉讓手中的大部分股權,徹底失去對麒嘉的掌控。
但祁彥做得太過冒進,祁志遠被逼得失去理智,用他母親的遺物逼迫祁彥回祁家,然後一進門就打傷他,還把他鎖在了臥室裡,逼祁彥放棄在股權轉移確認書上簽名。
祁志遠被抓後,祁彥終於拿到了他母親的遺物。
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銀質項鍊。
但橢圓形的吊墜開啟來,裡面有幾點淡金色的光芒,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小彥,人間還有很多星星,你要留下替我看一看。」
祁彥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作聲。
我咬著嘴唇,默默伸出手去,覆著他的手背。
片刻後,溫熱的水滴就落在了我手上。
等一切塵埃落定,祁彥帶著我去市郊的墓地看望他母親。
祁彥母親的墓碑坐落在墓園深處,周圍有松樹環繞。
墓碑上貼著一張照片,上面的女人眉眼精緻,只是眼神裡好像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霧氣。
我把懷裡抱著的花放在墓碑前,認真地鞠了一躬。
「阿姨,謝謝您把祁彥帶到這個世界上。」
讓我也看到了星星。
54
祁志遠的判決結果出來後,我和祁彥回到了上海。
我媽那時候才知道我考研的事,還有我跟祁彥在老家遇到的危險,專程打電話過來訓我:「虞霏霏,這麼大的事情你不跟家裡商量,瘋了吧你!還有你去救祁彥,不會報警嗎?扛著個啞鈴和繩子就去了,你以為你是蜘蛛俠呢!」
「媽媽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苦著臉瘋狂認錯,結果我媽不為所動。
祁彥從書房出來,看到我在挨訓,伸手把手機拿了過去。
「林阿姨,我是祁彥。」
「是,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大意,霏霏也是救我心切。」
「考研的事,您不用擔心,我的公司有霏霏的股權,無論如何,我不會讓她陷入那種境地。」
他沉默了片刻。
「因為我喜歡她。」
手機被他還給我的時候,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
我摸著發燙的臉頰,眼瞅著祁彥在我發頂揉了一把:「繼續打你的遊戲吧,我再去處理點事情。」
他忙著處理現如今成為非雨子公司的麒嘉珠寶,而我每天除了遛狗喂貓,就是和丁婉姜妙一起四處閒逛,偶爾碰上週末,再約夏珍或者柳夏出來吃個飯。
丁婉告訴我,她有本小說上個月剛賣了版權,價格還算可觀,她打算在上海買房了。
「姜妙讓我就買在她家附近,未來可以做個伴。」
我說:「你也可以和我買在一起,以後我們可以天天一起吃火鍋。」
丁婉無語:「虞霏霏,你不知道你和祁彥住的那套房子有多貴嗎?單價每平 12 萬,20 層以上按樓層遞增,我就算把鍵盤寫爛了也買不起好不好?」
我陪著她一起感嘆:「萬惡的有錢人。」
「虞霏霏,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過年回家的時候,我和祁彥提前開車回去,還把奶球和四隻已經會撒歡兒的小貓也帶了回去。
我媽嘴上說著不要,身體卻很誠實地開始擼貓擼狗。
三天後,她依依不捨地抱著最胖的一隻橘貓,問這隻能不能留給她養。
我剛說了個可以,我媽就生怕我反悔似的:「好,我已經給它起了個更可愛的新名字,叫千斤。」
「……」
你真的覺得這個名字可愛嗎??
祁彥攬著我的肩膀,笑著說:「林阿姨喜歡就好。」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媽看了會兒春晚,說自己太困,抱著千斤回屋睡覺去了。
我揉了揉奶球的狗頭,忽然抬起頭看向祁彥:「我們出去玩玩吧!」
外面在下雪。
很冷,張口就能呵出白霧。
我和祁彥帶著奶球,踩著厚厚的積雪來到小區外面。
大概因為過年的緣故,街上幾乎沒甚麼人,只有街邊小店的房簷下,還掛著暖紅色的燈籠。
我在唯一還開著門的小店裡買了兩盒仙女棒和一個打火機,一支一支地抽出來,和祁彥一起放。
雪花安靜飄落,冷冽的夜色中,星星點點的淡金色光芒亮起來。
「祁彥,給你看星星。」
我凍得指尖通紅,但還是笑著看向了祁彥。
他從我手裡把燃燒著的仙女棒接過去,安靜地看著它明明暗暗地閃爍。
然後他伸出手,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頭。
「霏霏。」他輕聲說,「我覺得好像做夢一樣。死了那麼多次,還能活著回到你身邊。」
我吸了吸鼻子,更用力回抱住他。
「不是做夢,祁彥。」我在他耳邊輕聲說,「你活著回來了,而且再也不用走了。」
我和祁彥在雪地裡擁抱了很久。
已經長成一隻大狗的奶球,安靜地蹲在我們腳邊,偶爾拿身體蹭蹭我的靴子。
我忽然記起來,好像高中時代,有一次下雪,我也祁彥也在雪地裡擁抱過。
那一次是我期末考試考砸了,捏著卷子心情鬱郁地往家走,祁彥就在身邊陪我。
走到十字路口的時候,有隻流浪小狗蹭過來在我腳邊撒嬌。
我站在原地等了兩秒,然後祁彥忽然抱住了我。
這個擁抱只持續了短短一秒,一觸即分。
那時候我滿心感動,只覺得祁彥人真好,知道我沒考好,還特地來安慰我。
時至今日回憶起來,我才倏然明白過來,其實當初的那個擁抱,還有更深一層的含義吧。
過完年之後,考研成績出來了,我以筆試專業第二的分數進入了複試,最後以筆試+複試專業第一的成績,考上了西北大學考古學及博物館學專業的研究生。
帶我的導師,也是我一早就聯絡過的專業內很厲害的教授,叫俞清,當初還是何老師的學姐。
開學那天,是祁彥和我媽一起送我過去的。
我媽還叮囑我:「進學校後好好和同學相處,不要鬧矛盾……」
我哭笑不得:「媽,我都 27 歲的人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送小孩去讀幼兒園呢。」
她瞪我一眼:「你還好意思說!你本科的時候還不是和那個甚麼鄒茜鬧起來,你們輔導員都來聯絡我,說虞霏霏這姑娘脾氣太直,還是得收著點。」
提到這個,我乖乖閉上了嘴。
當時我和鄒茜的矛盾鬧得挺大,驚動了學校,把我們倆的家長都請了過來。
要不是我媽和鄒茜她媽商量好和解,估計我倆得一人背一個警告處分。
眼瞅著我被我媽訓得像只乖巧的鵪鶉,祁彥終於開口了:「阿姨不用擔心,我已經把分公司的選址定在了這邊。下個月我會帶一批人過來,在西北這邊擴充套件業務。有我陪著霏霏,您放心吧。」
我媽終於滿意了。
收拾完寢室,她又和我吃了頓飯,就趕傍晚的飛機回去了,說是千斤一隻小貓孤孤單單地在家,她實在不忍心。
我和祁彥把她送到機場,坐地鐵回來的時候,我附到祁彥耳邊小聲說:「今晚我們出去住吧。」
祁彥眼底的光暗了暗,伸手勾住了我的手指。
「先去趟超市……買點東西。」
學校附近有一家情侶酒店,竟然還可以定主題套房。
我選了箇中世紀古堡的主題,進去後才發現,裡面竟然還有可以 co 吸血鬼的道具,和用來角色扮演的文字劇情。
我轉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著祁彥。
「我們來試試吧。」
祁彥望著我的眼睛裡,擦起了一簇慾望的火焰。
半夜兩點,我和祁彥躺在柔軟的大床上。
他從身後摟著我,輕聲問:「霏霏,要去洗澡嗎?」
我搖搖頭,打了個呵欠:「我好睏,明天醒來再去吧。」
「好。」
祁彥又往我身邊貼了貼,胳膊環在我腰上,就好像擁抱著甚麼稀世珍寶。
我只覺得異常安心。
55
俞清是個很好的導師。
她知道我是工作好幾年之後才決定跨專業考研的,還誇了我一頓:「能在既定的路上及時停止,回過頭去走另一條不知結果的路,對成年人來說,是很難得的一件事。」
我笑道:「因為高中的時候,我就對歷史和文物方面的知識特別感興趣。一開始高考完,擔心畢業後就業的問題,就不敢報這些專業。但自己工作幾年後,又覺得人生在世,還是要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更好吧。」
說到這裡,我輕輕停頓了一下。
「而且,我男朋友也很支援我的決定。」
最開始跟別人提起祁彥是我男朋友的時候,我總覺得有些心虛,就好像如此平凡的我,配不上祁彥這麼優秀的人。
但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不知不覺,我再提到祁彥,只覺得心中一片溫和平靜,又有百轉千回的纏綿愛意。
我正式開始了我的讀研生涯。
正巧,開學後沒多久,市郊的建築工地發現了一處新的古代陵墓,除去上課外的時間,俞老師乾脆直接帶著我去現場勘探。
下現場幹活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再加上每一件新文物出土,都要查閱大量資料和文獻,去確定它的相關資訊,所以絕對算不上甚麼好差事,甚至比我當初 996 的工作更累。
但我卻奇異地從這種疲倦中,感受到久違的快樂和真實。
直白點說,我終於不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了。
第二個月,祁彥的分公司成立,他帶著團隊過來開拓市場,姜妙和鍾以年也跟了過來。
姜妙說,山川之大,她要和鍾以年一處一處走過去,畫過去。
「霏霏,有機會的話,我們明年再見吧。」
她和我吃了頓飯,然後就此告別,一路往西。
祁彥在我們學校附近租下了一套房子,把奶球和三隻貓也接了過來。
然後我就再也沒有回寢室住過。
那天早上,因為頭一天晚上鬧騰得太晚,我第二天去俞老師那裡的時候遲到了。
我叼著吐司片從小教室後門進去的時候,其他人都在專心看文獻。我趕緊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開啟電腦和書。
結果臨下課前,俞老師走過來敲了敲我的桌子,輕聲道:「年輕人還是要節制一點。」
我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站起來道歉:「不好意思,老師,我……」
結果俞老師挑了挑眉,忽然笑起來:「不用道歉,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明天又要去三墓那邊,記得早起,及時趕到現場。」
「遵命!」
晚上祁彥在我身上親了又親,都被我堅決地拒絕了。
「霏霏……」
他眼尾紅紅的,裡面滿是情慾的光芒。
我嚥了咽口水,差點沒把持住:「不……不行。雖然我真的很饞你身子,但是明天我是真的有事。」
結果祁彥臉頰在我肩頭蹭了蹭,小聲說:「那霏霏,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許是被那雙過於漂亮的眼睛蠱惑,我著了魔似的伸出手,往下探了過去。
……
第二天,我們在現場勘探時,竟然意外挖出了一對放在古老錦盒中的髮簪。
通體由黃金製成,上面是細細雕刻的魚型圖案,活靈活現。
俞老師扶了扶眼鏡,端詳片刻,若有所思道:「這個寓意……相濡以沫,可能是一對夫妻的定情信物。」
那一瞬間,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我想仿照這對髮簪的圖案,做一對戒指,向祁彥求婚。
問俞老師要了髮簪的特寫圖之後,我拿 PS 畫出了一套戒指的設計圖,然後買回材料,開始嘗試著一點一點動手。
這件事,我並沒有告訴祁彥,打算等做好之後再給他一個驚喜。
但我沒想到戒指會這麼難做,再加上平時大部分時間都用在學習上,以至於我對著那兩張設計圖慢慢摸索了兩個多月,才把雛形搞了出來,然後開始精雕細琢。
那時已經是第二年初春,我在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上,一點一點找到了我的價值。
面對祁彥,甚至白家人的時候,我再也沒有感覺到自卑。
後來白千景又找過我一回,語氣倒是比之前溫和很多,只說讓我有空跟祁彥回家吃個飯。我「噢噢」地敷衍了兩聲,轉臉就把他的邀請忘在了九霄雲外。
倒是過了幾天,祁彥從上海那邊回來,我順口跟他提起這事:「他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忽然對我的態度好了那麼多?」
「因為你上次你單槍匹馬衝進祁家救我的時候,他們都知道了。」
祁彥把下巴擱在我肩頭蹭了蹭,笑笑地說:「我外婆提過好幾次,說讓你跟著我回家一趟,他們想再見見你,都被我拒絕了。」
我想了想:「……見見也成,等之後有空吧。」
雖然我覺得我和祁彥現在並不需要白家人的認可,但能少點給我添堵的人,也還是好的。
原本我的計劃,是在跟祁彥求婚之後的暑假,和他一起回一趟上海,跟白家人見一面。
但我沒想到,他們竟然如此迫不及待,以至於幾個人拖家帶口地從那邊追到了這裡來。
事情發生的那天,正是我打算和祁彥求婚的日子。
下午從圖書館出來,我給祁彥發了條訊息,讓他開車來學校接我。
那段時間,學校裡有一整面牆開滿了薔薇花,看上去特別漂亮。
我就打算在那裡跟祁彥求婚。
計劃前半段進行得很順利,我在校門口和祁彥會晤,然後以飯前消食的名義帶著他在校園裡逛了逛,一路走到了薔薇花牆附近。
我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祁彥,我有話要跟你說。」
祁彥轉頭看我的那一瞬間,我從兜裡拿出戒指盒,朝他單膝跪了下去。
那一瞬間,我的心情雀躍又緊張,還有種微妙的得意,來源於我和祁彥之間的關係,終於輪到我主動了一回。
祁彥垂眼看著我,眼底流轉的光芒一瞬間複雜萬分。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他的回答,有些尷尬地為自己找場子:「你怎麼還不同意?太驚喜了,傻了嗎哈哈……」
也是這個時候,白千景忽然扶著祁彥的外婆,出現在祁彥身後。
我只哈了兩聲就閉上了嘴巴,只留尾音尷尬地彌散在空氣裡。
祁彥終於伸出手,把戒指接過去,然後抓著我的手腕,把我拽了起來。
「霏霏。」他認真又緩慢地說,「我願意。」
按照我在腦子裡編好的劇本,這時候我應該順勢把戒指套在祁彥手指上,然後撲進他懷裡,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但忽然出現的白家人,瞬間打亂了我的節奏。
以至於我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在腦中努力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沒等我想出來,祁彥的外婆就緩緩走到了我面前,神情複雜地看著我:「虞霏霏。」
其實我心裡還是有點尷尬的。
畢竟上一次見面,我的表現可謂與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毫不相干。
「我們回去說吧。」
回家後我才發現,跟著過來的不光有白千景和祁彥的外婆,還有當初替祁彥辦退學手續,又送他出國的那個小舅舅。
在客廳裡坐定後,祁彥的外婆先一步開了口:「我知道你和祁彥是真心的,但或許,你並不瞭解白家究竟是甚麼樣的家庭。」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我是擔心,你沒辦法和祁彥走到最後,浪費彼此的時間。」
語氣已經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溫和太多了。
但我還是沒忍住反駁:「就算我瞭解了白家是甚麼家庭,又能怎麼樣,我們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難道就因為白家比我有錢,白家的人就要比我高貴嗎?君子多欲則貪慕富貴,枉道速禍,我於物欲一道沒有追求,又為甚麼要覺得自己配不上?就算我和祁彥最後分開了,但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很開心,我也不覺得這是浪費時間。」
祁彥的外婆怔了怔,竟然笑起來:「我發現了,祁彥這孩子不愛說話,倒是你伶牙俐齒,正好互補。」
我遲疑了一下:「……您這算是誇我呢?」
「當然。」
她說著,環顧四周,淡淡道:「畢竟我讓祁彥請了你那麼多次,你都不肯再去白家,只好我過來見你了。現在見完了,我們也該走了。」
我發現,即使她已經不反對我和祁彥的事,但神情裡還夾雜著一股彷彿與生俱來般的高傲。
就好像她終究還是在俯視我。
雖然心裡不爽,但為了維持難得平和的表象,我沒說甚麼,只是站起來,虛偽客套:「這麼快您就要走了嗎?不留下來吃個飯?」
顯然她也很清楚我只是在客套,因此瞭然地笑笑:「不必了,你和祁彥好好的就行。」
我和祁彥把白家人送到機場,再折返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房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祁彥這才重新拿出我白天給他的戒指,對著燈光細細打量了很久。
再看向我時,那雙眼睛裡波光粼粼,好像有星星落進去。
「霏霏,這是你自己做的嗎?」
我點了點頭:「仿的是之前三墓那邊出土的一對如魚簪,取的是相濡以沫的意思。祁彥,雖然我下午是那麼跟你外婆說的,但其實,我不覺得我們未來會分開。」
「……霏霏。」
我把戒指給祁彥戴上,然後撲進他懷裡,十分親暱地蹭了蹭:「因為我好喜歡你,而且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我就越喜歡你。」
祁彥沉默了很久:「霏霏,你變了不少。」
我點頭。
我也覺得我變了。
變得更好,更從容,更遊刃有餘。
這都是祁彥的重新出現,和他毫無保留的愛意,帶給我的變化。
「我也在變。霏霏,如果沒有你,我不會成為今天的我。」
祁彥說著,拉開一旁的抽屜,從裡面拿出兩隻小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把盒子開啟,裡面放著兩枚閃閃發光的藍鑽戒指,鑽石折射燈光,格外璀璨。
「這也是我自己設計的,本來是想過兩天就跟你求婚,沒想到你倒是比我更快一步。」祁彥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有些無奈,「霏霏,你是我生命裡很重大的意義,所以如果有人會和我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那個人只能是你。」
「從我十五歲那年起,我就這麼覺得了。」
尾聲
在我和祁彥訂婚之前,我跟他提出,想去國外他住過的療養院看一看。
祁彥有一瞬間的失神。
等他反應過來,神情溫柔地點了點頭:「好,我帶你去看看。」
辦簽證、申請護照……我和祁彥很快把手續辦完,買好了去國外的機票。
但我沒想到,到機場辦登機手續的時候,我們竟然意外碰上了藍汀,他身邊還跟著一個神情天真又活潑的小姑娘。
最關鍵的是,身材高大的藍汀,肩上竟然揹著一個毛茸茸的達菲熊揹包,看上去有種詭異的和諧感。
從兩個人親暱的行為舉止,就能看出來,他們的關係肯定不一般。
祁彥原本警惕的眼神逐漸放鬆下來。
藍汀辦完手續,轉過頭來,也看到了我們。
他微微一怔後,挽著那小姑娘的手走過來,落落大方地跟我們打招呼:「霏霏,祁彥,好久不見。」
掐指一算,我的確有兩年的時間沒有再見過藍汀了。
「我是被公司派出去出差的。」他跟我介紹,「這是蘇元元,是跟我一起出差的同事,也是我……女朋友。」
蘇元元熱情洋溢地跟我握手:「漂亮姐姐好,你們好配,百年好合。」
她真是可愛極了。
我也笑眯眯地跟她握手:「謝謝,你們也很配。」
這邊,我和蘇元元友好會談。
那邊,藍汀和祁彥沉默對視了兩秒,然後祁彥竟然率先伸出了一隻手:「好久不見。」
我們與藍汀寒暄了幾句就分開了,一直到坐上飛機,我在起飛帶來的巨大轟鳴聲中,忽然有些許恍惚。
世事無常。
三年前,極度陰鬱沒有安全感的祁彥,因為我和藍汀一起吃了頓飯,就把我囚禁在他家,用一種直接到近乎殘忍的方式,把分別太久而不敢靠近的我,重新拉回他的世界。
而三年後,機場重逢,這兩個人竟然平和地交談,然後分離。
我靠著祁彥的肩頭,闔上眼睛:「祁彥,我睡一會兒。」
「好。」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我大一那年寒假。
那時候我爸還沒有過世,過年時提著一兜東西來家裡看我,結果又和我媽吵了一架,被她趕了出去。
因為頭一天晚上熬夜打遊戲,我困得要死,拿了個芒果吃掉後,就回了臥室,打算睡個回籠覺。
但我明明很困,不知怎麼的卻始終睡不著,只覺得心尖上好像壓著一團濃霧,而且越來越沉重。
劇烈的悶痛讓我無法發出聲音,甚至想到了死亡。
但莫名地,心頭又催生出一點生機,像微光一樣,越來越亮,直到最後,把那些濃霧都驅散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應該是做了噩夢,渾身大汗淋漓,趕緊跳下床去洗了個澡,又出去撒嬌問我媽要新炸的小酥肉吃。
睜開眼睛,飛機已經在降落了。
陌生的國度還在下雨。
我剛出飛機艙門,就被凍得一個哆嗦,等進了機場大廳,祁彥馬上開啟箱子,翻出一件厚厚的針織外套給我披上。
「這裡常年都是這樣陰雨綿綿的天氣。」祁彥拍拍我的腦袋,「把衣服穿好,別感冒了。」
我很聽話地把外套穿好,連釦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祁彥帶著我在酒店住下,然後在附近一家快餐店隨便吃了頓飯。
他問我:「要不要先去我的學校看看?」
我欣然同意。
於是祁彥打了輛車,帶著我直奔他當初唸的那所大學。
我們到那裡的時候,恰逢雨停,太陽的光芒從雲層後透出來,在復古的尖頂教堂後面折射出一道彩虹。
我挽著祁彥的胳膊,走在一堆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當中,下意識想象著他當時一個人在這邊時,究竟是怎樣的光景。
然後我的心情忽然就變得有些沉鬱。
從頭到尾,祁彥似乎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正在出神,忽然有隻溫熱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霏霏。」他輕聲說,「太晚了,我明天再帶你去那家療養院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才記起來,似乎祁彥的病情,已經很久都沒有復發過了。
第二天一早,難得碰上不下雨的天氣,我和祁彥到了那家療養院門口。
鐵質的大門看上去格外森冷,經過了重重手續和關卡,我和祁彥才被放了進去。
「卡得這麼嚴,是為了防止病人逃跑。」紅頭髮的護士一邊走路一邊跟我們介紹,「不過你說你以前也在這裡住過,現在竟然還主動願意回來,這可是很少見的事情。畢竟在這裡治療過的病人痊癒後,大多都不願意提起。」
祁彥沉默片刻。
「我帶我愛人過來看一下,因為她想了解我的過去。」
他說這句話用的是英文,壓低的嗓音發出來時,有種格外迷人的低沉。
我不動聲色地握住了他的手。
護士翻找了一陣,終於從厚厚的檔案中抽出一本病歷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遞給祁彥:「哦,祁先生,你竟然在這裡住了七百天,可真是難得。」
那本病歷上,詳細記錄了那七百天內祁彥每一天的病情輕重,以及用到的治療方法和藥品。
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心裡悶得喘不過氣來。
等祁彥把我帶到他曾經住過的那間病房,我看到他刻在牆壁上的字,幾乎要掉下眼淚來。
——虞霏霏。
我這個筆畫萬分複雜的名字,被他遠隔萬里國度,刻在了異國療養院的牆壁上。
我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祁彥伏在我膝蓋上,告訴我,他能活著從地獄裡回來,都是因為,還想再回國見我一面。
我忍不住哽咽:「……祁彥。」
「霏霏,別難過,這些都過去了。」最後反倒是祁彥安慰我,「現在我的病情很久都沒有再復發過,以後也不會再住進這種地方了。」
我擦掉眼淚,用力搖搖頭:「不會的,以後都有我陪著你了。」
「我永遠不會丟下你的。」
離開療養院之前,我和祁彥穿過一條小徑,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忽然站住腳步,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建築。
「當初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有一次,應該是快到過年的時候,我病情又復發了,而且很嚴重。我逃脫了護士的看管,一個人站在天台上,很想跳下去。」
「可不知道為甚麼,就要下去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了你——霏霏,我好像看到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說,好好活著,洗個熱水澡,未來你還要活著回來見我呢。」
「我忽然就不想死了。」
他收回目光,接著和我往出走,邊走邊說:「哪怕是在我的想象裡,你也救過我的命。」
從療養院出來後,我和祁彥去酒店退房,然後踏上了回國的路。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之前聯絡過的訂婚禮策劃發訊息問我,想把訂婚宴放在甚麼時候。
我想了想:「不出意外的話,就下個月吧。」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世界上有神靈嗎?有奇蹟嗎?
但不管那是神明助我,還是隔著重洋的我真的聽到了祁彥的求救聲,我都無比感激這個世界。
至少讓祁彥活著。
至少讓我再遇見他。
巨大的起飛轟鳴聲中,飛機穿過雲層,向光而去。
原本困於涸澤的池魚,也終於掙脫過去的夢魘和泥淖,奔向嶄新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