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忐忑不安,頭幾天每天都給祁彥發訊息,但他壓根兒不回我,我挑著午休時間打過去的電話也不接。
後來工作太多,我又在朋友圈看到祁彥在酒吧玩得正開心,於是就歇了心思。
他出國這些年,與我的聯絡日漸稀薄,何況大家都是為生活奔波的成年人了,興許他衡量過後,覺得我這樣爽約的人不值得相交,於是就此作罷。
只是心中難免失落。
這麼多年來,我交了不少朋友,只是兜兜轉轉,到現在還在緊密聯絡的,已經不剩幾個,除去柳夏外,就只有回國後的祁彥了。
「霏霏。」
我一時想得出神,忽略了祁彥的問題,被這一聲喚回了神,低頭望見他正仰起臉看著我,唇邊挑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但眼神卻莫名危險。
我想也沒想地說:「我怎麼會忘了你呢?祁彥,我們五歲就認識了,現在我都二十五歲了。」
二十年。
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
祁彥的手指停頓在我腿上,眼中的波瀾漸漸褪去,這樣看去,竟然很溫順。
他伏在我膝上,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霏霏,別離開我。」
我在心中十分憂愁地嘆了口氣。
這大鐵鏈子給我鎖著,我想離開也做不到啊。
沉默半晌。
「祁彥。」我小聲叫了他一聲,他立刻抬起頭望著我。
我糾結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說,「我要上廁所,還想再洗個澡。」
祁彥怔了怔,長長的睫毛顫動兩下,臉竟然紅了。
他本來就長得極漂亮,眉骨下一雙波光粼粼的眼睛,眼尾狹長。
嘴唇薄,可唇形漂亮,面板比一般的女孩子還要白,這下臉頰緋紅,莫名多了種驚人的美豔。
我這個 l,看得口水差點流下來。
等回過神,祁彥已經從身上拿出一把小小的鑰匙,幫我把鎖鏈解下來:「房間裡就有浴室,我在門口等你。」
我正要點頭,他又忽然捉住我的手,定定地瞧著我:「霏霏,你不要逃走。」
說這話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牆上被窗簾遮擋的窗戶。
不愧是祁彥,實在是很瞭解我,想必是我高中翻窗出去打遊戲,又翻牆出去覓食的行為,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祁彥,你家住幾樓?」
他愣了一下:「……四十一層。」
「你當我會跳傘,還是蜘蛛俠?」我甩開他的手腕,見他眼神又幽深幾分,不客氣地說,「你趕緊出去,我要洗澡了,昨天見面就沒洗頭,頭髮油死了……」
他忽然笑起來:「霏霏要不要我幫忙?」
美人一笑,勾人心魄,我看直了眼睛,好半天才意識到,這人是在調戲我。
「出去!」
我一把給祁彥推出去,又將門反鎖,轉身進了浴室。
一進門我差點失聲痛哭,祁彥家的浴室,竟然比我租的那間臥室還大,那浴缸的大小都快趕上我的床了。
這可是上海,寸土寸金的上海啊!
我一邊感嘆著,一邊脫了衣服跨進浴缸裡。
我活了二十五年,還是頭一回使用按摩浴缸這種奢侈用品,研究了十分鐘才搞定。
結果熱霧剛在浴室內瀰漫開來,我忽然聽到門外響起祁彥的聲音:「霏霏。」
???
我明明鎖了門,他是怎麼進來的?
我嘩啦一聲鑽出水面,從浴缸裡站起來,可隨即意識到這樣更被動,於是又縮回去,提醒他:「祁彥,我在洗澡。」
「我知道。」他聲音裡多了幾分低沉,似乎在刻意壓抑著甚麼情緒,「乾淨的睡衣我放在門口了,霏霏你洗完記得出來穿。」
祁彥給我準備的是一套鵝黃色印玉桂狗的長袖睡衣,甚至連內褲都買了新的。
隔了這麼久,他竟然還如此清晰地記得我的喜好,我詫異了一下,換上睡衣走出門去。
他拎著一隻吹風機,站在床邊認真地幫我吹了頭髮,我回頭看到吹風機竟然是戴森的,又抖了抖。
祁彥這間公寓,從上到下透露著富裕的氣息,彷彿是拿錢生生堆起來的,就連我面前的祁彥,滿身也透著倨傲又矜貴的氣質。
而每個月拿著一萬塊薪水,穿著打折 T 恤、戴著淘寶二十塊項鍊的我,站在這裡,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這不是我第一次在祁彥面前感到自卑。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抿了抿唇,走到我身邊來,輕輕擁住我:「霏霏,我喜歡你。」
「所以,我擁有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被他隱去的後半截臺詞。
——只要,你永遠不離開我。
「我要你的一切幹嗎呢。」我嘆了口氣,向他攤開一隻手,「你倒是先把我的手機給我,離職手續我總要填的吧?還有我朋友發來的訊息,總要回復的吧?如果房東那裡催我們交水電費,我總要給他轉賬吧?」
祁彥目光幽深地望著我。
「祁彥,工作你已經替我辭了——當然,正好我也不想幹了。」我說,「我也願意住在你這裡,但是,祁彥,你要知道甚麼是適得其反。」
他眼神鋒銳,危險地看著我:「霏霏,你不要逼我。」
「祁彥,你也不要逼我。」
我們瞪著對方,最終還是祁彥退了一步。
他嘴唇翕動兩下,回身去拿了我的手機過來,果然,短短二十四小時沒看,微信就有了幾百條未讀訊息。
我把該退的公司群退了,只挑著急需的回覆,滑動時發現有藍汀的未讀訊息,很自覺地直接略過,然後回覆我媽:「媽,我沒事,今天工作太忙,還沒來得及看手機。」
我媽一時沒理我,我關了微信,開啟遊戲,然後抬起頭,盛情邀請祁彥:「吃雞嗎?」
「……」
總之,我就這樣和祁彥開始了海島冒險。
那條起先用來綁我的鎖鏈還放在床上,我嫌礙事,往旁邊挪了挪,頓了兩秒又抓起來,嚇得聲音都變了調:「銀的?!」
好有錢,我還以為是鐵的。
祁彥點點頭,說:「925 銀。」
我哭了:「祁彥,既然都已經綁過我了,你能把這玩意兒送我嗎?」
「……」
在我和祁彥說話的空當,降落在 G 港的我們被敵人拿步槍掃射而死。
我一下子來了火,正要重開一把,結果手機忽然來了電話,我媽。
我接起電話,我媽問:「霏霏啊,下班了嗎?」
想到她還不知道我已經辭職的事情,我一陣心虛:「下班了下班了,今天白天特別忙,晚上就沒讓我們加班。」
我媽不疑有他,又問我現在在幹甚麼。
「媽,我在祁彥家吃飯呢。」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祁彥他回國了。」
「真的?!」我媽很驚喜,讓我把電話給祁彥,他一接過去,聲音就變得十分溫和,「阿姨好,我是祁彥。」
也不知道我媽跟祁彥說了些甚麼,祁彥一邊聽一邊乖巧應聲,最後說道:
「阿姨你放心吧,我肯定會好好照應霏霏的。嗯對,我現在就在上海開公司——阿姨,等有空了,我和霏霏回去看你啊。」
他說完,把電話遞回來,我去接的時候沒留神碰到了擴音鍵,於是我媽的聲音驟然響亮起來:
「……霏霏,藍汀前兩天給我打電話,他為了你,把工作調回上海了。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瞧著這孩子還不錯,你看你們還能不能再處一處,試試?」
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默默抬眼向祁彥看去。
果然,他眼底眉梢的笑意徹底消失,瞳孔中暗色絲絲縷縷浮現出來,直至凝結成一片徹骨的寒冷。
祁彥伸手結束通話了電話,面無表情地走到我面前,俯身凝視著我的臉。
「我是大學暑假帶藍汀回去玩的時候,他才知道我媽電話的。」我試圖解釋。
祁彥好像完全沒聽到,唇邊挑起一點輕微的弧度,手從我脖頸旁邊繞過去,穿進柔軟的長髮裡,然後扣著我的腦袋寸寸向他靠近,直到我於近在咫尺的地方與他呼吸交纏。
「霏霏。」他嘆息般地說了一句,然後吻住我的眼睛,「你不該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
6
祁彥實在是個喜怒無常的人,當晚又麻溜地給我銬上了,還沒收了我的手機,不許我再發訊息。
夜裡,他與我同床共枕,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繞著我的頭髮,溫熱的氣息就在我耳畔繚繞。
我很不適應這樣的親近,但只要輕輕一動,祁彥就會用低沉又微啞的嗓音,在我耳邊輕聲說:「霏霏,不要動。」
一次兩次的,還行。
直到凌晨三點他還這麼精力旺盛,我實在忍無可忍,揉了把頭髮,猛然坐起來,按亮床頭燈,瞪著他:「睡不著,我要打遊戲。」
祁彥點點頭:「好啊,我陪你。」
「那你把我手機給我。」
「不行。」祁彥眯著眼睛笑了笑,「霏霏,我去給你找個沒插卡的手機。」
「祁彥,你不覺得你很過分嗎?」我氣鼓鼓地看著他,「藍汀怎麼啦?難道你上高中的時候沒背過《岳陽樓記》嗎?岸芷汀蘭,郁郁青青,我這是在複習知識,懂嗎?」
祁彥似笑非笑地望著我。
然後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伸過來,一寸寸覆蓋住我的手掌,琥珀色的瞳仁裡描著我的倒影。
其實祁彥有一副更偏向少年體態的骨架,腰身輕盈,手指細長,就這麼坐在我面前時,讓柔和的燈光一打,流露出某種頗具迷惑性的脆弱和溫馴。
我……是個顏狗。
所以敗下陣來,嘆了口氣,擺擺手:「算了,你陪我看會兒電影吧。」
祁彥點點頭,伸手在床頭按了一下,忽然面前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張巨大的投影幕,然後智慧家居機器人的聲音響起:「您好,我是機器人小霏,請說出『影片』名字,例如《肖申克的救贖》。」
「……」
我忽然想起,初高中時代,我也經常跟祁彥一起看電影。當然,那時候用的不是手機,就是教室裡晚自習前空閒的投影儀。
我最討厭數學,所以每週三下午兩節連上的數學課,幾乎都被我翹掉,然後拖著祁彥去器材室看電影。
祁彥是數學老師最器重的學生,競賽裡拿過獎的那種,所以在被抓到之後,他站出來,替我背下了這口鍋:
「是我把這學期的內容都學會了,覺得無聊,所以硬拽虞霏霏陪我,還答應落下的課我幫她補習。」
結果我死性不改,沒過兩週又趁著晚自習前,偷偷用教室的投影儀放恐怖片《咒怨》。
當教室裡的同學被嚇得尖叫聲此起彼伏時,年級主任衝到了我們教室門口,把笑得開心的我逮了個正著。
總之,我就這樣被請了家長。
電影放的甚麼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我靠在柔軟的床墊上嗅著淡淡的柑橘清香,在記憶與現實交錯帶來的恍惚中漸漸睡去。
因為工作忙碌,我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安心和放肆過了。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從拉開一半窗簾的玻璃外透進來。
而我正張牙舞爪地趴在床上,嘴角有乾涸的口水印記,一條腿還搭在了祁彥腿上,觸感溫熱。
……心真大啊我,被鎖起來也能睡成這樣。
我默默地把腿收回來,擺好姿勢,結果一抬眼就看到祁彥已經醒了,正用一種纏綿悱惻的目光注視著我。
大部分時間,他的眼神至多遍佈情愫,卻並不具備侵略性,因此也不會讓人覺得冒犯。
「我平常睡姿很乖的,不這樣。」我試圖解釋,「昨晚是睡得太沉了。」
祁彥輕輕笑了一下:「平常也不打呼嚕嗎?」
我僵在原地:「……我打呼嚕了?」
「挺響的。」
如果我有罪,法律會懲罰我,而不是讓我在這裡,聽一個昨天還說他喜歡我的美人誠實地告訴我:「你打呼嚕了。」
「祁彥。」我抬手晃了晃鎖鏈,故作鎮定,「你給我解開,我要洗漱去了。」
浴室裡有一面很大的鏡子,我站在它面前時,鏡中清晰地倒映出我的模樣。
穿著一身鵝黃色睡衣,長而卷的頭髮睡得亂蓬蓬,雖然面板偏白,但連續熬夜帶來的黑眼圈反而被襯得更明顯。
我不是一個纖細的女孩子,身高有接近一米七,體重正好一百二十斤。
好在由於常年健身舉鐵的緣故,練出了一身肌肉線條,看上去顯得還算輕盈。
想到祁彥竟然能把喝醉狀態下的我一路抱回來,我就感到深深的佩服。
我只是暫時還想不明白,他為甚麼會喜歡我。
高中時,他喜歡的人是隔壁班的美術生薑妙;回國後,他與我不過見了寥寥數次,而且還弄得很不愉快。
真是令人費解。
吃過午飯,祁彥忽然下樓了一趟,等他回來時,拿回了一個快遞。拆開來看,正是昨天他在我信口胡說後下單的那個翡翠鐲子。
祁彥把鐲子套在我手腕上,讓我的手搭著他,仔細端詳了一下,低聲道:「好看。」
我手腕不算細,小臂有漂亮的肌肉線條,所以戴上去,絕對不比那些手腕纖纖或者珠圓玉潤的小姑娘好看。
但思及幼兒園時期的事情,我已經對祁彥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有所瞭解,於是便也沒跟他計較這樣的細節。
況且,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說。
我把戴好鐲子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藏到身後去,目光從插在玻璃花瓶中的一大捧洋桔梗與白玫瑰上掃過,再落回到祁彥臉上時,已經帶了些溫柔與懷念。
祁彥大概沒見過我用這一招,愣愣地望著我。
「祁彥,你還記得我十四歲生日那年,你曾經也送過我一個手鍊嗎?」我柔情蜜意地說。
「當時,我沉迷於編了珠子的紅繩手鍊,但自己怎麼編都編不好,又不許別人教我。是心靈手巧的你在我生日那天,送了我一條編得完美又漂亮的瑪瑙手繩。我真的好喜歡它,所以後來就一直戴著。」
「你出國後,我把它帶到了大學,後來它又跟著我在上海的出租房裡待了三年。把它拿在手裡,就好像你也陪在我身邊一樣。我要是一天沒見到它,飯都吃不下,覺也睡不好。」
我越說越煽情,結果一抬眼就看到祁彥站在我面前,唇邊一抹淺淺的弧度,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湊近了些,在寸許的距離外望著我,聲音低得好像耳畔呢喃:「霏霏,你到底想說甚麼呢?」
「……我想回去把我的寶貝手繩拿過來,讓它陪我睡覺。」
祁彥驀然站直了身子,拿起桌面上的車鑰匙,嘴角微勾:「我去幫你拿回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仰著頭,討好地望著他笑:「別別別,我跟你一起去嘛,我想再收拾點東西回來,我們好同居呀。」
我承認我是故意的。
縱使沒有日夜相伴,我與祁彥仍然也算認識了二十年,他是如何敏銳的人,我清清楚楚,也知道他會在一向無法無天的我刻意撒嬌賣乖時心軟。
聽到「同居」這兩個字的時候,祁彥的眸光微微一暗,近在咫尺的喉結都輕輕動了兩下。
爾後他牽起我的手,默不作聲地帶著我,走出了這間囚禁我整整兩日的房間。
7
臥室外的裝修風格果然一片肅穆,被黑白灰充斥的色調裡,只有茶几上有一抹鮮豔亮色,是一隻彩色的陶瓷罐子。
我愣了愣。
這罐子是我買下的。
當時,我和祁彥去參觀一場藝術展,在工藝紀念品區買下它,結果付了錢才想起,我那間小小的出租房,沒有放這麼大罐子的地方,於是就順手把它塞給了祁彥。
察覺到我在看,祁彥笑了一下:「霏霏,這是我回國後,你送我的第一個禮物。」
停頓了一下,又說:「但是我很喜歡它。」
聽起來好心酸。我陷在他脆弱又哀傷的眼睛裡,深感自己不是個東西,想也沒想地說:「等下個月你過生日,我給你準備一份絕美的禮物。」
祁彥忽然頓住腳步,轉頭看著我,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好像星星:「霏霏,你還記得我的生日?」
「……記得,下個月七號,你就二十六歲了。」
祁彥那顯而易見的雀躍,讓我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我給所有親近的朋友寫微信備註,都是「名字+生日」,所以每次開啟我與他的對話方塊,都能重溫一遍他的生日。
但顯而易見,這話要是說出來,我就別想去合租房收拾東西了。
於是我只能在祁彥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時,露出一個慈愛的微笑,然後跟著他乘電梯下樓,坐進那輛銀灰色的瑪莎拉蒂裡。
我租的房子在閔行,與祁彥居住的靜安區相距甚遠。
祁彥嶄新發亮的車子開進破舊的小區大門時,我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鮮明的荒謬感。
「你在樓下等我吧。」
車子停在小區拐角的梧桐樹下,就再也進不去裡面狹窄的小路了。
我推開車門,對祁彥說:「這地方有點亂,你不要進去了。我把東西拿了就下來。」
祁彥取了我的手機和鑰匙遞給我,然後坐在駕駛座上,一手搭著方向盤,凝視著我。
他穿著一件有精緻暗紋的白襯衫,很妥帖地燙好了每一處褶皺,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漂亮突出的腕骨。
再往上延伸,面板上便有了零星的傷痕,新舊交錯,只顯露一點,被恰到好處地截斷在袖口。
似乎察覺到我在看他,祁彥微微垂下眼,將捲起的袖口放下,推開車門:「我和你一起。」
為了省錢,我住在頂樓,這是上個世紀的老小區,沒有電梯。雖然外觀破舊,但裡面被中介公司翻新過。
一推門進去,我就在客廳看到了幾乎堆成山的紙箱和垃圾。
一股熱血衝上腦門,我想也沒想,轉身去拍西側那個女孩的房門。
拍了半天她總算拉開房門,一臉不耐煩地瞪著我:「大白天的,催命呢?」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能不能把你的快遞箱子和垃圾收到你臥室去?」
「你有病吧?」她翻了個白眼,「這是合租房,客廳是公用空間。」
這姑娘的職業是測評博主,每週都會收到數十個快遞包裹,拆出來的包裝都堆在客廳裡,如果不是我經常催她收拾,這裡幾乎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問題是,中介每月收取的清潔費卻是所有人平攤。
我被氣笑了,望著她:「好啊,那下個月中介來收清潔費的時候,你一個人交。」
「憑甚麼?其他兩個人都沒意見,就你事多?」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目光落在一旁的祁彥身上,忽然笑起來,「喲,帶人回來住,所以看不慣我?不服氣你整租去啊。」
我還要跟她理論,祁彥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我拽到身後,然後微微抬起下巴,倨傲地看著她:「她不整租。」
「切。」她冷哼一聲,「沒那錢就閉嘴,窮講究甚麼呢?」
「因為我們已經在靜安買好了房子,她馬上就要搬過去住,今天是來收拾東西的。」祁彥低頭掃她一眼,唇邊泛起一點笑意,「還有,你的 Fedi 襯衣假得太明顯,下次好歹買件高仿。」
我聽傻了。
幾年不見,他這殺人不見血的功力還進階了。
祁彥丟下那氣急敗壞的姑娘,拉著我走到我住的那間次臥門前。
等我開了門進去,反手關了門,才一臉認真地問他:「你有沒有看過《小時代》?」
祁彥:「?」
他笑笑地看著我:「高中的時候,陪你看過。」
我:「……」
「霏霏,我知道你想說甚麼。」
「你不知道。祁彥,我這麼跟你說吧,這就是我在上海住了大半年的地方,12 平的臥室,除了床、桌子和衣櫃甚麼都沒有。」
「客廳一團亂,合租室友都不是很好相處,除了剛才那個,還有一個從半夜吵到天亮的遊戲主播,和一對隨時隨地發情的小情侶。但我搬不出這裡,因為我交了半年的房租,不滿期搬走的話,只退一半。」
其實在回來前,我原本是打算以一種非常冷靜的語氣,向祁彥陳述這一切的。
只是,經過了剛才那一場爭執,我的冷靜似乎在莫名湧上的情緒火焰裡被焚燒殆盡。
說到最後,我感覺我快要哭出來了。
「……霏霏。」
我擦擦通紅的眼角:「祁彥,我是一個非常庸俗的人。不但俗氣,而且窮,斤斤計較。我勉強可以忍受一直住在這裡,但我可能受不了去你那裡住一段時間後,又被趕回到這裡來。」
原本我還想說點別的,比如我都不知道你為甚麼喜歡我,萬一有天不喜歡了怎麼辦。比如你對我可能有一些被記憶濾鏡美化後的誤解,其實我是一個討厭工作、喜歡不勞而獲的人。
可話音未落,祁彥忽然湊過來吻住我。
我驀地睜大眼睛,幾乎下意識想推開他,但卻被祁彥牢牢按住肩膀。
他吻得很專心,溫熱的舌尖一點點描過我柔軟的嘴唇。
這一刻,他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氣驅散了房間裡的煙味,令我恍惚間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寒假,我和祁彥偷偷溜去郊區的溫泉度假村玩,然後把橘子皮丟進燃燒的壁爐裡,房間裡很快就被一種溫暖又清冽的香氣填滿。
我舒服地縮在毛絨沙發裡,不知不覺就困了。
朦朧中,我感受到祁彥似乎走過來,站在了我面前,於是伸出一隻手去,拽住他的衣襬:「別急著走,我先睡會兒……我好喜歡這裡的橘子味兒……」
等我從記憶裡回神,祁彥終於緩緩地放開了我。
他凝視著我的眼睛:「霏霏,我覺得你搞錯了一件事,我怎麼會趕走你呢?現在,是我要強迫你留在我身邊。」
「我擺出的一切籌碼,不是為了讓你對我產生距離感,只是為了……迎接你。」
8
我倒不是不相信祁彥,主要是不相信我自己。
但他的話實在說得動人,我陷入某種短暫的迷思中,略微恍惚。
等回過神,又嘆氣。我這輩子都沒嘆過這幾天這麼多氣。
「祁彥,你不怕我答應搬去和你住,是為了利用你啊?」
他笑容輕緩:「你能利用我,我很高興。」
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我實在無可辯駁,只好偏過頭去認真整理我的東西。
其實我住在外面,一切從簡,連衣服都沒有幾件,全是優衣庫基礎款。最珍貴的東西,要數我的相機和電腦,兩樣加起來值好幾萬塊。
我從床下拖出一個行李箱,將夏天的短袖與短褲折了幾件丟進去,又將我的一對啞鈴放在裡面。
電腦和相機都太大,放進不去,只能把零件收進去。
「祁彥,你去床頭櫃裡把我的相機讀卡器和備用電池拿出來。」
我隨口說完,愣了三秒,像被燙到似的跳起來:「不不不,我自己來!」
可惜還是晚了。
祁彥已經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然後看著裡面的小玩具和一盒安全套發怔。
我臉頰通紅,耳朵燒得發燙,默默地走過去,把東西放進絨布口袋,卷好揣進兜裡,低咳一聲,故作鎮定地解釋:「醫生說,隔離一下,比較衛生。」
祁彥笑笑地看著我。
我惱羞成怒:「你快點幫我把東西收拾好!我去給中介打電話,說退租的事情。」
下意識間,我又像以前小時候那樣指揮起祁彥。
可他非但沒有動怒,反而拉開我的衣櫃,拿出一件白襯衣,認認真真地疊起來。
我出去打電話,跟中介說我要退租。
當初租房給我的那個姑娘姓何,比我還小兩歲,聽我要退房,語氣立刻變了,冷冰冰地說,要我現在等在房間裡,她過來清點東西。
中介公司就在小區外面,她沒幾分鐘就到了。
一進門,先指著客廳的雜物跟我說:「虞霏霏,快月底了,這個月的清潔費你還是得付完了才能走。」
我挑起嘴角:「客廳的東西可沒有一樣是我的,要收清潔費,麻煩去找這堆垃圾的主人。」
「嘁,斤斤計較。廚房的抽油煙機也壞了,你們得一起賠。」
「窮,所以斤斤計較怎麼啦?不該我付的錢我不會出的。」我呵呵冷笑,「還有我可一次廚房都沒用過,這裡面連我的碗筷都沒一副。要賠償你找他們去。」
小何不置可否,又要跟我去檢查房間。
等門開了,她立刻愣在原地,我抬頭一看,正好瞧見祁彥站在床邊,彎腰仔細地疊著我的內衣。
神情冷清,似乎不帶一絲慾念。
我臉紅了,往旁邊一看,小何的臉竟然比我還紅。
聽到動靜,祁彥抬頭向我這邊看來,微微一笑:「霏霏,衣服就只收幾件貼身穿的帶走吧。我打電話給司機和助理,讓他等下開車過來幫你搬其他東西。」
雖然我其實不想事事都麻煩祁彥,但上海太大,叫搬家公司實在過於昂貴,於是只能抿抿嘴唇,應下來:「好吧,謝謝你,祁彥。」
「這位先生你好。」小何忽然開口,聲音變得異常柔軟,「請問你是霏霏姐的朋友嗎?」
好傢伙,剛才一口一個虞霏霏,這下就成霏霏姐了。
祁彥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直直望著她,望得小何臉紅得快要燒起來,才慢條斯理地說:「不是,是男朋友。」
我驀然睜大了眼睛,剛要否認,祁彥便安撫地衝我微笑。
小何臉色煞白,勉強地笑了笑:「那霏霏姐這次不租了,是你們為了省錢,打算一起住嗎?」
她似乎硬要挑點甚麼出來,問完就死死地盯著祁彥。
祁彥仍然在笑,笑得溫文爾雅,不驕不躁,似乎不具任何攻擊性:「不是,是我在靜安買了房子,200 多平一個人住太寂寞,所以求霏霏過去陪陪我。」
「先生這麼年輕有為,不知道在何處高就?」
小何完全失了禮貌和分寸,可祁彥竟也不動怒,異常地有耐心:「我在開公司,非雨珠寶設計公司,若何小姐有空,可以來專櫃逛逛,看在霏霏的面子上,我會叮囑店員給你打折。」
他的坦然與平靜弄得小何一臉恍惚,檢查臥室傢俱都十分草率,將押金退給我又收了鑰匙之後,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我轉頭看著祁彥,磨牙霍霍:「萬惡的有錢人。」
祁彥輕笑:「你們剛才在外面說話,我都聽到了。」
……我就說這房子隔音不好吧。
東西我和祁彥一起搬了兩趟,到第三次時他讓我在樓下等著,他上去拿我的相機。
我等在樓門口,目光從院子裡有限的綠化上晃過去,忽然定格在不遠處的岔路口。
那裡站著一道異常熟悉的身影,格子 T 運動褲,臉上驚喜的笑毫不掩飾。
「藍汀?!」
我驚得聲音都變了調。
「霏霏。」藍汀快步跑到我面前,望著我,滿目欣喜,「你終於出現了!我給你發訊息,你一直不回我,我在你家樓下等著,也不見你回來,我還以為你搬走了……」
發訊息?
我愣了愣,從兜裡拿出手機,開啟微信,果然那天被我刻意忽略的資訊上赫然寫著:霏霏,你有空嗎?我明天去你家樓下找你。
因為之前給我寄書,藍汀知道我住的小區和樓號,只是不知道樓層和門牌,不然他可能就直接上去敲門了。
「霏霏,你聽我說。」藍汀認真地看著我,神情裡又帶了一絲小心翼翼,「我那天回去後,已經認真想過了。的確,我不奢望過了這麼久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可是霏霏,我還喜歡你,所以,我們可以嘗試重新開始,我已經留在上海了,我……」
他話沒說完,我身子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向後方,踉蹌了兩步,撞在一處堅硬的胸膛上。
熟悉的柑橘香水味兒傳來,祁彥冷颼颼的聲音在我頭頂上方響起:「請你不要再糾纏虞霏霏,她現在和你沒關係。」
藍汀愕然地看了看我身後的祁彥,又看了看我,眼神裡染上了一絲難過:「霏霏,這是你的新男朋友嗎?」
「不……」
我下意識要否決,否到一半又立刻頓住,轉頭向祁彥看去。
距離過近,他顯然聽到了我吐出的那個單音節字,神情寸寸轉冷,直至眼神冰寒徹骨。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大呼不妙,然而已經晚了。
祁彥眼睛發紅,神色冷峻地看著我,聲音輕柔,卻令我心生寒意:「霏霏,我真應該永遠把你鎖在床上,讓你再也見不到其他人。」
藍汀似乎看出了我與祁彥之間的氣場不太對勁,連忙伸手過來,想替我拽開祁彥。
他力氣大,祁彥力氣也不小,猛地甩開他的手,冷聲咆哮:「滾!」
他這一甩手,我的相機也被甩出去,上個月剛換的長焦鏡頭砸了個粉碎,我心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的鏡頭!我省吃儉用了三個月才買到的鏡頭!
「祁彥!」我大吼一聲,聲音裡帶著怒氣,「你有甚麼事衝我來,別傷到我的寶貝!!」
我的寶貝相機,嗚嗚嗚。
祁彥渾身一顫,似乎連神情都凝固了。
他緩緩低下頭,望著我,眼底風暴逐漸累積:「你的,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