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妙妙步履輕快地走到樓下,行李都不要了,橫豎裡面也沒多少東西,回s市再買就是。她走至人煙罕至的小巷裡,揚著唇角,將玉佩從褲袋裡拿出來,握在手心,內心的聲音歡快得像只小鳥。
“封殊,快來接我呀。”
她捂住臉,不合時宜地高興著。
就像積壓了很多很沉的包袱,負重前行多年,現在她將包袱摔在地上,高呼一聲‘爺不gān了!’身心鬆快,真怕走著走著人都要飛起來。她一眨眼,就掉進一個懷抱:“……哥們,我們打個商量好不,下次你出現,給點預告。”
“嚇到你了?”
“有點,不過感覺不壞,挺好的,”
席妙妙轉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我的蓋世英雄,身披金甲聖衣,駕著七彩祥雲來接我。”
封殊思索片刻:“煉仙袍可以變色,但七彩祥雲我要跟天帝借一借,下次你跟溫語出去玩,我穿這一套來接你。”
“……”
她想抽自己嘴巴了,咋就這麼能亂說話呢?
“但是,你不覺得這更加嚇人嗎?我穿著金光燦爛的衣袍在天上飛,踩著七色的祥雲……”
神中殺馬特,非他莫屬。
席妙妙被想象出來的場景逗笑了,她唔的一聲:“好吧,你說得有道理,還是正正常常來接我的好,有種男朋友來接送的感覺。”
“我就是你男朋友。”
“好好好,男朋友,”她牽起他的手,笑著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走吧男朋友,我們買票一起回家,過中秋去,你吃過月餅嗎?對了,天上月亮,真的有嫦娥嗎?”
“沒有,有。”
“甚麼樣子的?漂亮嗎?”
“……我不認識她,只是聽說過有這麼一個仙女。”
神中資深家裡蹲如是說。
想到他的情況,席妙妙體諒地沒追問下去,轉移說起了別的話題:“我們回家一起吃月餅,傳統餡的好吃,冰皮的可以當甜點,我每年在家裡過完中秋之後,回來s市,都會跟溫女神一起,把收到的月餅開來吃,說好一起節後胖十斤,她卻偷偷健了身,嗨呀想起都扎心!”
盡說些無關要緊的廢話。
一句句廢話積累下來,就是兩個人的日常,最好的愛人,可以說一輩子廢話也不會膩。
“你很輕,多吃點。”
“我很輕?大兄弟你的良心不會疼嗎?偷偷跟你說,我105斤了。”
“我一根手指能把你抬起來。”
席妙妙語塞,說不過他了。
跟這種無底線寵溺的男人在一起,很容易會對體重美醜的標準感到麻木,最親近信任的人天天對著你真心實意地說,你很美很瘦,漸漸的,好像真是那麼一回事了,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要保持體重,就得保持警惕啊!
“你狡辯,我吃成兩百斤的胖子也好看嗎?”
“好看,我喜歡。”
聽,這神說的都是甚麼話,不說人話的。
席妙妙聽得痛心疾首,笑容卻越揚越高,笑得嘴角都疼了,她只能用另一隻手捂住下半張臉,活像賺了一筆大的小偷,想將喜悅藏起來,可又怎麼藏得住呢?來來往往的人,瞥二人一眼,都知道這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一起回家,過中秋。
***
回到s市的家後,席妙妙迫不及待撥通了溫女神的電話。
“女神,今年中秋我在s市過!”
“哈?你爹媽不活撕了你?你不是跟封殊一起回老家了嗎?之前他還找我家狗支招呢?”
背後傳來抗議:“我是龍,不是狗!”
溫女神飛快地用方言駁了回去:“龍生九(狗)子,你就是那隻狗子。”
“用廣東話欺負人!”
席妙妙被這對活寶逗笑了,兩人在電話裡一同取笑伏雲君,洋溢著快活的空氣:“好了,說正經的,怎麼突然回來了?你不是才回老家一晚,發生甚麼事了嗎?跟他們吵架了?”
不愧是溫女神,反應得真快。
她將事情原由一說──換了別人,還須忐忑會不會勸自己不要衝動,說得太狠,可是跟溫女神,她一點也不擔心。
果然,溫語一拍大腿:“說得好,早該撕了!”
兩人知根知底,她知道妙妙的家庭關係如何,也知道老家的人是怎麼編排她們兩個離家出走,到大城市闖dàng的異類。男娃出去大城市是男兒志在四方有出息,而她倆?無論賺了多少錢,錢也是來歷不明的,是嫁不出去的壞例子,不安於室。
溫語早就跟家裡決裂了,只把一直關愛自己的外婆接到s市來照顧,前年外婆病逝後,她更是完全斷了聯絡,哪個親戚來s市玩想蹭她的地兒住都沒門。
“我也這麼覺得,有些話,早該說開來了,不該心存希望的。”
不攤牌,就永遠不知道,對方有多不愛你。
席妙妙笑著承認了這個事實:“他們比我想象中的,還要不愛我啊。”
電話裡,她低低笑了一聲:“別難過,我愛你。”
“qaq!”
背後被封殊擁住,他吻她耳背,恐落於人後:“我也愛你。”
席妙妙捂臉失笑,跟溫語在電話裡,痛痛快快地憶苦思甜,將陳年芝麻爛穀子的事都翻出來說。這個傾訴物件,不會笑她心眼小,一點破事記上許多年,她完全理解接受她的傷痛,互舐傷口,說到痛處,竟是不約而同的大笑出聲,幾乎要笑出眼淚。
“氣死我了,居然說我騷,我又不勾引她!”
“你一直不化妝,第一次聽這種話吧!我從十六歲聽到現在,沒辦法,我素顏嘴也紅得跟擦了口紅似的,”人比人氣死人:“那時有個親戚不信,捏著我的嘴一頓捏,死不鬆手想整哭我……你還記得我怎麼做來著?”
“我當然記得,整個鎮上都知道了,你把人手指都咬流血了,好像一直少了塊肉?”
談論起這些大逆不道的‘豐功偉業’,席妙妙與有榮焉,只覺自己làng費了好多次撕回來的機會。
這點,她確實遠不如她。
現在溫語混出來了,光鮮亮麗地活著,可是行事依舊有著不瘋魔不成活的狠勁,也是夠兇,才能在那環境裡維持住最底限的尊嚴──就像《變形計》裡兇惡的農村孩子,他不想有素質麼?環境迫人,嗓門大才能立住腳根,兇歸兇,本質是好的。
封殊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二人聊得興高采烈,他亦聽得入神。
那些他不曾參與其中的過往,他都很感興趣,想知道妙妙以前發生過甚麼事,聽她說得高興,因為她跟家裡人吵架而高懸著的心也穩了下來。
他不知道甚麼叫家庭糾紛,也不知道有多難過……可能,窮其一生,也不會了解這凡人構成的家庭情感了。只是察覺到了妙妙低落的情緒與眼淚,擔心她的情況。
他用腦袋蹭了蹭她的頸窩,聽她抖豆豆似的語速,聽得很愉悅。
溫語話鋒一轉,“說句實話,妙妙,你跟家裡說開來了,心裡感覺怎麼樣?”
“……我,”
面對這個問題,席妙妙遲疑地頓住,她不自覺地用手摸了摸胸膛。
只摸到了起伏微小的胸脯,以及隔著骨胳皮層,脈脈跳動著的心臟。
她見過心室圖,知道心臟的構造,那不是甚麼詩意làng漫的模樣,卻總和感情扣上關係,負責分析的明明是大腦,疼起來,卻是輸血的心臟在疼。
現在,它好像不疼。
“我以為我會很傷心難過,但開口的剎那,就感覺,啊,不過如此嘛,那些很難說出口的話,原來只是碰碰嘴皮子,說得挺流暢的,”她眨了眨眼睛,心臟跳得很快,很快,快得開始疼了:“我記起了拖拖,它不是‘老家裡養過的一條狗’,是跟我感情很好很好的朋友,它愛我,”
“然後,回來之後我發現,你愛我,封殊也很愛我,”
愛這麼沉重認真的一個字,彷佛該到人到將死之時,才能用一句‘我……你’鄭重說出來,席妙妙這時卻一氣兒說了三個愛字,肯定了三份愛,她笑出眼淚,深呼吸:“太高興了,我何德何能啊,被愛著的感覺超級好,我早該面對的,差點就忘了拖拖也愛著我,嗯,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