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很長長到文喬覺得這就是一輩子。
夜晚很短短到文喬覺得天亮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沒準備好清醒。
可她必須清醒過來如果就此一蹶不振她只會輸得更徹底。
她深呼吸了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衣帽間旁邊的房間。
這是一間小型的恆溫儲藏室專門用來存放宮徵羽那些名貴的香料。早在三個月多月前他去出差的時候這裡面屬於他的那部分就被拿空了當時她沒想那麼多覺得他可能是有用現在看來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大約在那個時候他就想著回來要和她離婚了。
文喬覺得自己太可笑了那時送他去機場竟然還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大概在他眼中那時的她就足夠愚蠢了吧。想到當時在他過安檢之前她試圖抱他被他不著痕跡躲開她還以為是自己身上染了甚麼他不喜歡的味道與今日他拿來和她離婚的理由真是不謀而合。
她還真是染上了他不喜歡的味道卻不是因為甚麼東西而是因為她這個人都被他不喜了。
文喬緩緩站到一架櫥櫃前這是她的櫃子裡面整齊擺放著所有宮徵羽送給她的香水。
在他們還很恩愛的時候宮徵羽創作的所有香水她總能得到第一瓶也是最特殊的那一瓶。
她面無表情地拉開櫥櫃的透明玻璃門目光落在她最喜歡的那一瓶上將它拿出來開啟蓋子放到鼻息間聞了聞那彷彿天地之初就存在的香氣撲鼻而來。
淡淡的清新味道前調混合著薰衣草、佛手柑、迷迭香和花梨木中調是天竺葵、茉莉和玫瑰尾調是零陵香豆、紅沒藥和香草宮徵羽叫它甚麼來著?哦對了他叫它“赤溪玫瑰”。
多好聽的名字他那個時候是怎麼說的?他說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在她身上得到的靈感。
那個時候他是愛她的毫無疑問。
他這樣的男人愛從香開始從靈感開始不愛也從香結束從靈感消失結束。
文喬整個擰開了香水瓶的泵頭隨意將它丟到一邊的垃圾桶裡然後她盯著漂亮的香水瓶看了許久面無表情地將它翻轉將裡面名貴的液體全都倒在了垃圾桶裡。
嘩啦啦的聲音是香水落在垃圾桶裡的聲音文喬聽著眼睛漸漸失去焦距面上浮現出幾分著迷。
她著迷於倒掉香水時的那個聲音。
所以她開始接連不斷地倒香水。
她把宮徵羽送給她的所有名貴香水全都倒了整個恆溫儲藏室裡瀰漫著怪異的味道。再好的香水和別的摻和在一起都變得不好了如果宮徵羽在這一定會被刺激得鼻子失靈但文喬卻有點沉醉於此。
她笑眯眯地看著那些空了的香水瓶子感受著充斥在周圍的怪味心裡壓著的石頭好像因此消失不見了。
林蔭知道文喬要離婚後就常常安慰她最近好幾天沒看見她也有點擔心她所以就上門問候了。
文喬給她開門的時候身上還一股怪味。
林蔭立刻捂住了鼻子:“你這是怎麼了?這是甚麼味道?怎麼那麼難聞?”
確切地說不是難聞而是複雜複雜到普通人只能用難聞來形容。
文喬表情不變很冷靜地說:“沒甚麼只是倒了一些香水而已。”
林蔭愣了愣幾分鐘後她跟著文喬到了儲藏室看見了被糟蹋的香水別提多心疼了。
“咱能不這麼糟蹋好東西嗎?”林蔭扼腕道“就算要離婚就算宮徵羽再不是個東西可香水是無辜的啊”林蔭蹲下來惋惜地看著一排排空了的香水瓶子“你是不知道他的香水多貴多暢銷嗎?這裡面還有不少絕版限量版拿出去賣的話值不少錢呢你怎麼就給倒了呢?”
文喬站在那沒說話林蔭一本正經道:“倒掉和賣掉都是處理這些‘棘手’物品的辦法你卻選擇了最蠢的一種你自己倒了他能知道嗎?他能受到任何影響嗎?受傷的還不是你自己你應該把它掛到網上去賣了這裡面的那些絕版現在可是有市無價你賣了它既能拿到錢還能刺激刺激他這多好。”
再不濟也可以讓她繼承啊……最後這句話林蔭沒說怕被文喬打。
文喬雙臂環胸立在那沉默許久好像在仔細思考她話的可行性。
最後她沉吟了一下說:“櫃子裡還有幾瓶沒來得及倒……”
林蔭眼睛一亮兩人話不多說用眼神就把彼此的想法領悟了。
jr時尚集團香水部主理人的辦公室裡宮徵羽正在吃藥。
他吃完感冒藥拿著手帕按在鼻子前面石陽又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水很燙但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燻鼻子的。
宮徵羽放下手帕接過水杯在鼻息間慢慢感受著水蒸氣的浸潤石陽站在一邊等著收杯子。
等待的間隙石陽也沒閒著盡職盡責彙報道:“哥昨天你沒來我有件事沒能和你說這件事我覺得打電話說不清楚所以推到現在告訴你。”
宮徵羽皺起眉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總是很准此刻也沒讓他失望。
“前兩天宮太太找過我問我你最近的情況我都如實回答了。”石陽偷瞄了宮徵羽一眼“包括……嗯……包括你要和喬姐離婚的事。”
宮徵羽直接把水杯重重放到了辦公桌上力道之大讓裡面的白開水濺了出來滾燙的水灑在他手上石陽驚呼一聲想幫他擦拭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躲開了他的幫忙。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冷冰冰地說“為甚麼要告訴她?誰給你的權利這麼做?”
石陽很委屈:“我也不想說啊我當然知道不能說啊可是宮太太問得問題太敏感了她那麼聰明自己就從我的隱瞞裡聽出蛛絲馬跡了。”
宮徵羽沉著臉不說話他陰著那張氣質獨特的臉時很嚇人彷彿極度壓抑著他的偏執明明外在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但內裡恐怕早就暴躁無比了。
石陽嚇得連珠炮似的說:“宮太太問我你和喬姐最近相處得怎麼樣有沒有把要孩子的事情提上議程我就說你出差了三個月剛回來沒提別的但哥你走之前自己跟宮太太說這次出差最長一個月的所以她就問我為甚麼超了兩個月我噎住了就那麼一下子就被她看出來不對勁了她逼我我也沒辦法啊……”
石陽都快哭了宮徵羽在他的無措中漸漸冷靜下來。
他確實不該怪石陽他母親甚麼樣他自己清楚這從頭到尾說白了都是他的錯何必再去怪罪別人。
他按著太陽穴揮了揮手讓石陽出去石陽迫不及待地跑到門口到了那又有點擔心的沒有立刻離開他冥思苦想半天還是勸了一句:“哥宮太太不想讓你和喬姐離婚我也不想喬姐對你沒話說我不明白你為甚麼一定要和她離婚我只希望你這麼做了之後別後悔畢竟……”畢竟他想不出這個世界上還有哪個女人會在瞭解了他本質上的難搞之後還義無返顧地跟著他為他付出愛著他的。
現在那些淺薄的女孩只是看上了他的相貌和才華亦或是金錢實力她們根本不知道脫去那些光環之後的宮徵羽是個怎樣麻煩的人這隻有文喬和石陽最有感觸石陽不覺得還有誰能比文喬做得更好了所以他鼓起勇氣說了不該由他來說的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千萬別做讓自己後悔的決定。”
宮徵羽手撐著頭淡淡望著站在門邊的石陽石陽被他那個不輕不重卻極具威懾力的眼神駭得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猶豫立馬關門出去了。
他走之後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
宮徵羽看了看辦公桌上的檔案和開著的電腦其實他很忙“幽冥梵音”的後續包裝還需要他費心但他現在一點都不想看這些檔案。
他揹負的壓力沒人會懂文喬不懂石陽更不可能明白。
他無人可說也不能說他能做的只是自己承擔等好的結果到來那一天。
文喬說過三天後是個黃道吉日她要在那天和他去民政局辦完最後的手續。
令宮徵羽沒想到的是在那天之前他就被另外一件和她相關的事情震驚到了。
這天石陽抱著膝上型電腦一臉錯愕地跑進了他的辦公室指著電腦螢幕道:“哥你快看這是甚麼”
宮徵羽正在看檔案他顰眉抬眸本想斥責他不敲門就突然闖入可看到筆記本螢幕上的內容之後他自己也愣住了。
“你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吧”石陽震驚地說“仙境之橋可早就絕版了啊現在居然有人掛在二手網站上賣還賣的這麼便宜肯定是騙子賣假貨的”
宮徵羽皺著眉雖然他沒直言自己的看法但大約也是這樣覺得。
石陽很生氣:“要不是我今天想買點別的東西逛起了二手網站我都不會發現有人敢賣你的a貨。氣死我了我一定要舉報這個人仙境之橋在售的時候就不止這個價了絕版了之後價格就更貴了這人賣貴點我也就不那麼憤怒售假這事兒了可她居然以兩百塊錢的廉價出售這簡直是對你的侮辱啊哥你能忍我都不能忍了”
宮徵羽想說甚麼可石陽太生氣了根本聽不進去他把筆記本放到了宮徵羽的辦公桌上開啟對話頁面開始套路香水賣家。
“我得掌握點證據再舉報這個人。”他和賣家聊著天表示自己要買這瓶香水還問這是真是假而賣家的回覆和她在頁面上回復留言的態度一樣百分百是真的信就下單不信拉倒石陽咬牙說“她還挺佛系。”
宮徵羽淡淡地睨了一眼聊天介面看見了賣家的卡通頭像忽然覺得有點熟悉。
他拉開手臂靠到椅背上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緩緩握成拳在他思索那份熟悉來自何處的時候石陽已經下了單。
“她居然那麼肯定是真的嗨我這小暴脾氣我還就不信了等我買回來就出個‘店內驗貨’嚇死她看她到時候還怎麼狡辯雖然現在舉報她也能封了她但我也得讓她心服口服”
石陽比較較真他喋喋不休地吐槽對方多麼囂張可惡宮徵羽卻沒有因為他這類發言感到片刻放鬆。他始終擰著眉當石陽開始感嘆對方發貨之快時他依然是那樣。
直到……直到石陽一臉呆滯地將電腦螢幕合上。
“怎麼了。”宮徵羽斜睨著他問。
石陽乾笑道:“沒、沒甚麼我突然想起我還有點事沒做我得走了。”
他抱著筆記本想跑卻被宮徵羽不鹹不淡的兩個字攔住了。
“站住。”他的話很輕很短但很有分量他就這麼倆字兒石陽就不敢跑了。
石陽一臉菜色地轉過頭語氣複雜地叫了一聲“哥”。
宮徵羽靠在椅背上問他:“為甚麼跑發現了甚麼?”
石陽噎住半晌無語宮徵羽可比宮太太段數高多了他連宮太太都應付不了更別說應付他了。
所以石陽很快就繳械投降了。
他深吸一口氣抱緊了膝上型電腦道:“我……我在快遞訊息上看見賣家的發貨地址和名字了。”
宮徵羽微抬下巴:“哦?那不是正中你的下懷麼。”
石陽為難道:“是這樣沒錯但是……”
“但是甚麼。”
“但是這地址和名字有點棘手啊……”
宮徵羽聽出來問題了:“你認識這個人?”
石陽很不情願地點頭。
宮徵羽偏了偏頭問:“是誰?”
石陽不太想回答一副怕死的樣子。
宮徵羽稍稍眯了眯眼石陽立刻投降:“我說我說”他咬了咬牙豁出去道“是……是喬姐。”
是文喬。
文喬在賣“仙境之橋”一款絕版下市價值連城的香水。
一款他本來想叫“仙境之喬”作為結婚紀念日禮物送給她卻又覺得太過高調最後還是取諧音叫“仙境之橋”的香水。
是她在賣那就不存在是售假了。
但事情似乎比售假更讓他難以接受了。
這件事說得直白點就是……
文喬賣掉了他送給她的香水。
賣掉了他全部的在意和珍重。
這比她直接把香水扔了更讓他感覺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