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麼樣?此時我願意抽身與當初她叫我跟她走的時候……已經不一樣了……”
阿媛此時才發覺葉逸的肩膀顫抖著,他的手一直垂在身側,滴滴答答殷紅的血液落了下來。
“主人!你在gān甚麼啊!”阿媛抬起葉逸的胳膊,他握拳太過用力,指縫之中滲出血來。
“沒關係……手掌疼了……心可以少疼一點。”
兩日之後,蕭謠與殷無羈戴著葉逸製作的人皮面具離開鏡水教。賀小梅本來想要一起去,蕭謠將她留下了。
“小梅,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可以一直送我送到天邊,但是總有止步的一刻。”蕭謠握住她的手說。
“那小梅就隨蕭姑娘一起走!一輩子為公子守陵!”賀小梅滿臉淚水。
蕭謠卻笑出了聲:“你的生活又不是圍著聽風轉。我相信聽風也是一直盼著你嫁出去的。你為他守一輩子的陵,那麼等著你的人該怎麼辦?”
賀小梅抿唇,“那裡有人等我啊!”
“怎麼沒有?”蕭謠掠過賀小梅的肩膀望著不遠處的洛西林,“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賀小梅轉身隨著蕭謠的視線望去,只見洛西林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一直凝望著賀小梅。
“洛護法,蕭謠知道你要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不如索性退隱江湖,過一些閒雲野鶴遠離喧囂的日子。”
洛西林扯起唇角,“如今鏡水教名存實亡,洛某本來就有此意。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陪洛某踏雪賞梅逍遙世外。”
此話一出,賀小梅的臉瞬間就紅透了。只是低著頭,直到洛西林信步來到她的身邊,握上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如今這樣,蕭謠就再沒甚麼掛心的了。”
蕭謠帶著殷無羈從井口躍出,來到鏡水湖畔。一輛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葉逸站立在車邊,看著蕭謠將殷無羈扶上了馬車。蕭謠一副少年郎的打扮,穿著粗布藍衣,一張臉平凡無奇。葉逸伸出手來,蕭謠頓了頓,還是由他扶著上了車。
蕭謠低下頭來,便能看見葉逸的頭頂,還有那俊挺的鼻樑,卻看不見他的雙眼。
“葉逸……”蕭謠頷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願往昔似水不留痕,恩怨情仇就此去,使你得以開心顏。”
蕭謠駕車離去,風起塵揚。
葉逸的手掌覆上蕭謠方才按過的地方,久久沒有放開。
蕭謠一邊駕著車一邊感受輕風拂面,只覺得心情舒暢,“師父,一會兒到了鎮上投宿,我們點幾樣小菜開開胃口!”
“好。”殷無羈溫潤如玉的聲音傳出來,蕭謠無比安心。
夜裡,蕭謠揉著肚子坐在桌邊,“哎呀,吃的太飽了……沒想到這麼一家普通的客棧,做出來的棗泥餡餅竟然這麼香甜,害我一個接一個地吃。”
殷無羈淡然一笑,正在幫蕭謠補著一件衣裳,蕭謠好動,衣服總是穿沒兩日就被勾脫線了。
蕭謠倚到殷無羈的身邊,撐著下巴道:“師父,你真有賢妻良母的風範。”
“誰要你從來就沒有女孩子的樣子。”殷無羈的聲音淡淡的,可是蕭謠就是喜歡聽她說話。
第90章
也許是吃的太飽了,沒過多久,蕭謠的眼皮子開始打架,直接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殷無羈抬起眼來,蕭謠已經睡的天昏地暗了。
他長久地注視著她,手指掠過她耳邊的髮絲,最終傾□去輕吻在她的額邊。
那是這世上最溫柔的身影,殷無羈淡然一笑,也許他畢生追求不過這一刻平靜。
燈下,他寫了一封信,抬起蕭謠的手掌,壓在了下面,為她整理好了那幾套衣衫,便離開了客棧步入夜色之中。
夜涼如水,小鎮的街道顯得清冷寥落,一排排屋簷隨著風動瓦片發出輕微的聲響。
殷無羈負手徑自走在街道上,似要乘風而去。
一個身影掠過,駐足在他的身後,低沉的聲音響起:“你要到哪裡去?”
殷無羈沒有轉身便猜到來人是誰:“其實在客棧裡小二說他們這裡的棗泥餡餅很好吃的時候,我就知道其實你不放心,一直跟著我們。”
“所以我才問你,為甚麼深夜離開客棧,你不知道蕭謠會擔心嗎?”
月光洗練,流落到葉逸的鼻骨眉梢,而殷無羈的背影卻被襯托得一片銀白,像是要映出葉逸的身影來。
“我的武功盡失,陪在她的身邊只怕會拖累她,所以不如就此離去。”
“你在說甚麼?”
殷無羈緩緩轉身,“我知道她的性格,她是為了我才捨棄為聽風報仇,放下了你。但其實我心裡知道她捨棄不了也放不下。讓她就這樣跟我回去清塵築,她會日日裝作很開心,但是刻刻都會想著聽風的死,想著你怎麼樣了。這樣的蕭謠,身體離開了江湖,心卻仍然被江湖緊緊扣牢。我已經放手讓她離開清塵築,我也可以放手第二次。”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這一次放手,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回去了。”
“沒關係。我習慣站在崖邊看cháo湧雲逝,日落星垂,等她回來。我自問比任何人都有耐心,而等待是我殷無羈最擅長的事情。”殷無羈垂眉一笑,“保護好她,別再讓她受傷了。我們一生中不是總有機會去全心全意保護另一個人的。”
葉逸站在那裡,看著殷無羈越走越遠。
第二日清晨,窗外響起了鳥鳴聲。蕭謠皺了皺眉頭睜開眼睛,趴在桌上睡了一夜,只覺得雙臂痠麻不已。一抬頭,身上那件長衫便滑落到了地面上。
蕭謠四下張望卻沒有看見殷無羈,心想殷無羈的生活一向很有規律,不知道是不是去吃早飯了。
撿起落在地上的長衫放到桌上,蕭謠這才看見了那封信。
“咦,好端端的師父寫信給我做甚麼?”蕭謠心中一緊,將信拆開,正是殷無羈清俊的筆跡:
蕭謠,你心中羈絆未了,與我回去清塵築也無法真正做到放下。既然如此,不如一心一意扯開那些牽絆,做回你自己。清塵築並非逃避自己的地方,只要你能做回自己,天地逍遙,即使江湖紛擾之中,也處處都是靜土。
“師父!”蕭謠衝出門去,來到街市上。
四周都是正在做著生意的小販,各個店家也剛剛開張,人流熙攘,蕭謠雙眼望穿也找不到殷無羈的身影。
“為甚麼要這樣?為甚麼要丟下我?”蕭謠走過整條街道,扯過每一個穿著青灰色衣衫的人,即使戴著人皮面具,蕭謠也能一眼辨認出殷無羈的風骨。他和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樣!
其實蕭謠知道,殷無羈早就離開了。手指握緊了那封信,蕭謠的眼淚落下。
她忽然明白過來,無論自己去到哪裡走到哪裡,都離不開那個人的視線。無論他是否能夠看見她,他一直都在某個地方等著她。
蕭謠吸一口氣,她已經不是年少無知未經世事的孩子了,她明白殷無羈離開的用意。
殷無羈希望跟他一起回去清塵築的蕭謠,仍然是從前的那個蕭謠。
有人來到了蕭謠的身後,蕭謠不用回頭也知道他是誰。
“昨晚我第一口咬下那個棗泥餡餅,就知道是你做的。”蕭謠笑道。
“你不惱我一直跟著你們嗎?”葉逸問她。
蕭謠搖了搖頭。
“你也不惱我明明看見殷無羈離開也不告訴你嗎?”
蕭謠還是搖頭。
“葉逸,以前我不明白為甚麼你那麼執著要報仇,但是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無關對錯,只是你必須要做,因為只有做了才能將心中那根刺拔下來。”
“我也試著想過忘掉那根刺的存在,但是它就是在那裡,只要偶爾觸碰到被它扎中的地方,還是會疼。”葉逸吸了一口氣。
“既然無法瀟灑地放下,那就瀟灑地將那根刺拔掉吧。”蕭謠扯起唇角,轉身望向葉逸,“慕容凌日囂張的太久了,總要有人讓他跌一次跟頭。”
“你想為慕容聽風報仇嗎?我記得你說過,他不會希望你為他弒父。”
“不是弒父,而是為聽風做他想要做到的事情。至於慕容凌日是死是活,就不是由我們來決定了。”
“你想戳穿他的真面目?”
“是啊。”蕭謠扯起唇角,“你會費那麼大的周章,對蕭紫風下蠱毒,控制鏡水教來對付慕容凌日,不就是因為武林正道根本不可能憑你一人之言相信他們所敬仰的盟主其實是一個披著羊皮的偽君子嗎?”
“是。慕容凌日這麼多年苦心經營他的名聲,又豈是那麼容易找到破綻?”
“從他殺了聽風開始,就處處都是破綻了。”蕭謠將殷無羈的信收入懷中,朝葉逸挑眉一笑,“這一次我們聯手,要他身敗名裂。”
幾日之後,慕容凌日收到一封密函,看完之後他眉頭緊蹙,信紙從他手中滑落,彷彿中了魔咒一般口中唸唸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