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西林直接將賀小梅攬進了懷中,輕聲道:“如果心裡不痛快,就哭吧。傷心的眼淚都流gān了,人才能開朗起來。我喜歡你以前咋咋呼呼的樣子,我相信慕容公子也最喜歡那樣的你。”
那一晚,賀小梅在洛西林的懷中一直哭到失去力量,直到她倚在洛西林的懷裡睡著了,洛西林才輕笑一聲將她抱回踏上,替她蓋上被子,抹去淚痕。
而殷無羈卻睡的安穩,彷彿體內那連綿不斷的陣痛比不上蕭謠在他耳邊的呼吸聲。
第二天早晨,他們的房中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蕭紫風。
蕭謠開門的那一刻是驚訝的。因為蕭紫風的眼神,沒有了極端而嗜血的殺意,變得平靜淡泊,就像蕭謠第一次在定禪寺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
“葉逸……為你解開了蠱毒?”蕭謠側身請他入內。
他搖了搖頭,只是看了一眼榻上的殷無羈,“老夫只是想讓姑娘知道,這嗜心毒確實能夠解開,只要姑娘捨得。”
蕭謠心中一動,她明白“捨得”二字的含義。殷無羈一向孑然獨立,有沒有武功對他來說都不是甚麼大事。真正捨不得的卻是蕭謠。殷無羈在她心中一直以來並不只是師父,兄長或者家人,更像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將她從閻羅殿里拉了出來,還傳授了她這一身武功。如今,要他從雲端落下來,蕭謠只覺得心痛萬分。
但其實靜下心來一想,雲端和地面又有甚麼不同?殷無羈早就看淡紅塵,這些根本不能動搖他的心緒。失去了武功的殷無羈,仍然是殷無羈。
蕭謠對他的仰慕也絲毫不會改變。
“多謝。”蕭謠頷首。她必須去找葉逸了,儘早解開這嗜心毒,也能令殷無羈少受折磨。
當蕭謠來到葉逸房中的時候,葉逸正在擦拭他的銀針。蕭謠徑自來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望向葉逸的側臉。他的五官談不上是鬼斧神鑿的俊美,卻有著刻骨的深度。蕭謠很仔細地看著,找出來那些屬於小時候的影子。
“我知道你來是找我,是要我幫殷無羈放空內力bī出嗜心毒。但是你怎麼就肯定我會幫你呢?是因為你覺得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或者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你請求我為你做甚麼,我都會答應你嗎?”葉逸驀然開口。
“我認為你會幫我,是因為我還把你當成小時候那個在我摔傷腿的時候在家裡照顧我的葉逸,那個會帶著我滿山識別草藥摘金銀花回來泡茶的葉逸,那個被鏡水教追殺的時候,一直抓著我就算我跑的再慢也不鬆手的葉逸……”
葉逸側過腦袋,手指觸控著銀針的針尖,用平靜而舒緩的語氣說:“你知道嗎關於那個蠱毒,我曾經想過用到你的身上。這樣,無論你以後怎麼惱我怎麼恨我,我要你笑,你就會對我笑,我要你陪著我,你就會寸步不離。我就可以把你永遠留在我的身邊。這樣,你還會覺得我是以前的那個葉逸嗎?”
第89章
“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我沒有好好去體會罷了。”
“如果我說,要我救殷無羈的話,你就要永遠留在我身邊呢?”
葉逸撥弄著銀針,一不小心便被刺破了指尖,那一刻鑽心一般疼痛。
“……我曾經一直在你身邊。只是現在,我可以永遠站在你的身邊,但是有些東西我收不回來了。”
葉逸撥出一口氣來,笑著說:“你永遠不知道怎樣撒謊。”
他拿起桌上的針囊,而蕭謠明白他願意救殷無羈了。
殷無羈看著蕭謠與葉逸一同走進來,瞭然一笑撐起了自己的上身。
“從今天起,我不能再保護蕭謠了。”
蕭謠咧著嘴巴一笑,聲音飽滿有力:“師父你放心!從今天起,由我來保護你!”
沒有多餘的寒暄,葉逸的施針技巧jīng湛,深淺火候只怕當世無人能及。
蕭謠凝望著殷無羈,他閉著雙眼,眉眼之間淡如遠山,彷彿這一身絕世武功抽離身體,不過cháo漲cháo落般稀鬆平常,他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當那最後一針沒入氣海之時,蕭謠按住自己的胸口只覺得那一針不是紮在殷無羈的身上而是落在她的心上。
殷無羈二十多年的修為奔湧而出,在整個石室中捲起氣流。蕭謠的衣闕被牽扯而起,她的髮絲紛飛彷彿要隨著殷無羈的內力而去。身體宛如不受控制一般,一步一步走向殷無羈。蕭謠深入那內力翻轉之中,無法呼吸也無法自救。像是無數嘆息縈繞在她的身邊,撫過她的眼角眉梢,又似乎無際làngcháo將她淹沒的瞬間卻又毫不留戀地回落。
一切歸於平靜,蕭謠緩緩睜開了眼睛。
殷無羈的表情如舊,淡如清風。
“師父……”
百轉千回,化作她著一聲輕喚。
葉逸為殷無羈收針,封閉了氣海。
“嗜心毒已經全部都排出了。”葉逸將銀針擺入針囊之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間石室。一邊走著,他的唇角顫動。
走到門外,他便靠著牆壁脫力一般坐了下去,抱著手中的針囊,仰面時淚水仍舊不受控制地回落。
“主人,你怎麼了?”阿媛小跑著過來,想要將葉逸扶起,無奈葉逸就似有千斤重量一般,只是坐在那裡。
阿媛也跟著哽咽了起來,“主人,你怎麼了?”
葉逸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用手指用力地點了點自己的心口。
“主人!你受傷了嗎?”阿媛更加著急,她從來沒有見過葉逸露出這樣的表情,更加從來沒見過他流淚。
葉逸無力地搖了搖頭,隨即又自嘲地笑著。
他嘴唇顫了顫,阿媛將腦袋湊過去想要聽清楚他說了甚麼。
“她……永遠不會留在我身邊了……”
阿媛當然明白葉逸口中的“她”是指誰。
“主人你不能這樣想啊!蕭姑娘心裡面還是有你的!”
葉逸眉頭蹙起,喉頭髮出嗚嗚的聲音,像是被甚麼死死掐住一般不得解脫。
“她……她就要離開了……”
因為葉逸明白,殷無羈對於蕭謠而言有多麼特別。他還記得自己和她重逢沒有多久,蕭謠心心念念就是要回去清塵築,她真正向往的並不是逍遙與江湖之外,而是待在殷無羈身邊的寧靜淡泊。如今殷無羈失去了一生所學,蕭謠不會讓殷無羈在這江湖中受到一絲傷害,她會帶他離開,到那個所有人都找不到他們的地方去。
對於慕容聽風,葉逸明白那種針刺一般的冰冷感覺叫做妒忌。而面對殷無羈的無力……那是因為羨慕。
他們之中,一個已經死去了。活人是永遠無法贏過已經離去的人。另一個,是蕭謠紮根而生的土壤,他包容了蕭謠的一切也給與了蕭謠一切,葉逸明白自己根本無可企及。
他輸了……輸得徹底……
現在就算他說,我願意放下一切跟你回去清塵築,一切也回不到當初蕭謠笑著說要他跟她走的時候了。
他不想放手,那一刻他驟然明白,其實從他被聶霖收養的那一刻起,他一直擁有的只有蕭謠……只是現在失去了。
“師父……”蕭謠像個孩子一樣,擠進殷無羈的懷裡,彷彿殷無羈失去了武功,變得軟弱的人是蕭謠。
殷無羈拍著她的肩膀,就像以前無數次安撫因為內府陣痛而不想練習束水心經的蕭謠,他對她的那種近乎寵溺的包容直至現在也沒有變過。
“現在這樣不是很好,我感覺不到嗜心毒的痛苦,只能感覺到你在我的身邊。”殷無羈輕輕吸了一口氣。
“師父,我想念清塵築的竹林,想念島上的清泉,想念竹牌風鈴啪啦啪啦的聲音。”蕭謠抽了抽鼻子。
“我想念你做的被蟲子蛀了的筆筒……還有你抓了魚跑進小築裡的腳步聲,你晚上睡覺時咂嘴吧的聲音。”
“那我們回去吧……過兩天等師父你的身體好了,我們就去月亮城把聽風帶回來,然後回去。”
殷無羈的手掌輕撫上蕭謠的頭頂,輕笑道:“你真的想好了嗎?你確定能夠放下了嗎?”
“蕭謠想好了!甚麼都放下了!”
“你真的能放下害死了聽風的慕容凌日,你真的能放下葉逸嗎?”殷無羈再次問道。
“我能。”蕭謠用力地回答。
晚上,蕭謠來找到葉逸,告訴他,自己決定了過兩日就與殷無羈一起離開鏡水教了。
阿媛上前一步張口想要說甚麼,卻被葉逸攔下了。
“好。江湖紛爭不斷,與其越陷越深不如儘早抽身。但是慕容凌日一定會繼續盯著你和殷無羈,你們一旦離開鏡水教我只怕他會痛下殺手。我會給你們兩張人皮面具,方便你們躲開慕容山莊的眼線,能夠平安回去。”葉逸語氣平靜道。
蕭謠輕輕扯起唇角道:“謝謝你。”
待到蕭謠離開,阿媛急著說:“主人,你為甚麼不問問蕭姑娘,說不定她願意與你一起隱退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