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隔著遙遙的太平洋,少女的信伴著他抵達遙不可及的異鄉,少年以筆墨紓解思念,何曾能想到這陳舊的字句,會在十三年後,落回到少女的手中,陪她度過孤單的大年三十?
曾經,少女守望春花秋月,少年守望雪霽天明。當他們都以為,這荒腔走板的人生處處歧途,起伏不能由我,殊不知長路漫漫亦是殊途同歸。
雲知“露”出了這段時日來第一個發自肺腑的笑意。
她捧著滿載的情書的匣子入眠。
夢中,少女站在碼頭,等來了他乘坐著的遊輪歸來,儘管下船的男子已非少年。
她在夢裡逗趣般的喚了他一聲“叔叔”,看他微慍的表情,夢外的她笑出了聲。
這個年過得平淡而平靜。
南方人過年同北方人也並無太大區別,非要說點不同之處,從前的五格格是等著別人上王府來拜年,而她們卻得跟隨著大人四處拜年。
從上海拜到了蘇州,從商界拜到了政界,沒兩日,雲知就折騰不動了。
說起來也挺巧,她稱病貓在林宅那日,寧大少就找上門來,得知楚仙幼歆她們都不在,喜出望外的邀她一起逛街。
“大過年的,哪有街可逛?”她道。
“其他說不準,但碧鳳坊、山塘街那邊的小吃街肯定開著。”寧適說:“我媽媽囑咐我要買脆松糖、棗泥拉糕、金絲蜜棗、白糖楊梅還有張祥豐的“奶”油話梅回去……”
“好了好了,你別唸叨了,”雲知敗下陣來,“我去還不行麼?”
坐寧少家的專車,不一會兒先到了葑門橫街。這條老蘇州最愛的老菜場,自是各類時令蔬果、蘇式美食應有盡有,寧適持著清單一路採購,雲知跟著一路嘗,甚麼桂花糖藕、海棠糕、甜酒釀之類,出了這條街兩人肚子都塞了個半飽。
她本想直接回林宅,寧適非說還有些果脯碧鳳坊才有,又道:“你家管家也瞧見你是和我一起出來的,還能擔心你被拐走不成?”
雲知想想也是。
她也不想成日將自己浸在相思之中,吃吃喝喝確實能轉移注意力,多溜溜也無妨。
“你那天為甚麼不看完煙花就走了?”寧適憋了大半路,終於問出口。
“……我那天晚上穿太少了,覺得冷,就著急回家了。”
寧適哦了一聲,“以後這種情況你可以和我說,我回房間拿條毯子不是更快。”
“沒關係的。我也不那麼喜歡看煙花。”
“可是……你小時候不是很喜歡麼?”寧適蹙起眉。
“咳,人總會長大……”橋邊不遠處有人叫賣,她一指,“買串冰糖葫蘆消消食吧。”
雲知上前揀了一串,問寧適要不要,他搖搖頭。
這兒賣的糖葫蘆是純山楂的,不像北京賣的內有乾坤,表皮裹的糖衣不夠甜,山楂太酸,口感也遠不如正陽樓那回吃的冰脆。
尋常人家過年都是和家人其樂融融的在一塊兒,也不知沈一拂此時在做甚麼?
雲知啃了兩顆,頓覺索然無味,剩著一大串也捨不得扔,就這麼把持著。寧適看她不吃,問:“不好吃?”
“太酸了……”
“我喜歡酸,要不給我吧。”
“啊?”
不等她反應過來,寧少自然而然從她手裡拿去咬了一口,看她一臉微詫,“怎麼了?”
“……沒。”雲知隱隱覺得哪裡不妥,忖度著,人小少爺不願浪費……時下的小年輕不拘小節,不必小題大做。
她不知,快走兩步的寧大少臉上悄然“露”出了蜜糖一般的笑,好巧不巧,橋的另外一頭,有兩兄弟整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正是傅家兩兄弟。
這頭的雲知和寧適也睨見了他們。
確切地說,寧適看見了傅聞,雲知先瞧到的是傅任。
她心說:傅公子怎麼會來蘇州?莫非沈一拂也來了……
未及欣喜,傅聞先奔上前來:“你們怎麼在這兒?”
寧適:“我們都是蘇州人,不回老家過年哪過?倒是你,怎麼也跑這兒來了?”
“我在北京過完年來的,我哥要來找人,就來了。”傅聞說到此處,頗感驕傲的將傅任介紹給兩個同學:“這是我哥,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的少都督。哥,這就是我同你講過,開學儀式上被我揍慘的那個寧適。”
傅任衝寧適擺了個得意洋洋的顏“色”。換作平日,寧適少不得要反駁回去,這會兒人有當軍閥的哥哥做靠山,寧大少也不至於不識時務的去逞口舌之快,只得嚥了這啞巴虧。
誰知傅聞不見好就收,又問寧適:“你倆是不是戀愛呢?”
雲知嚇了一跳,寧適搶聲道:“胡說甚麼?”
“瞧你緊張的。”傅聞一臉“被老子識破”的冷笑,“小心開學了我就告訴校長……”
寧適:“校長已經辭職了,誰怕誰?何況校規只說在校期間不能戀愛,校外的事,誰都管不著!”
“……”這回答的重點難道不會越抹越黑麼?
雲知下意識瞄往邊上,傅任雖裝不認識她,臉“色”卻不太好,她只好先同傅聞道:“之前你還邀我去和鳴都會,我們不也沒有戀愛麼?”
實則那次是傅小爺心血來“潮”追求她,她故意舊事重提,傅聞果然慫了下來,乾笑兩聲同哥哥說:“課後同學聚會而已。”
“對嘛,我和寧少也是同學聚會。”她說:“這麼巧,不如大家一起?”
“不用了吧。”